首页 > 都市 > 石燕 > 单行道

单行道

2026-02-21 12:13作者:强雯

产后的陶玉丹非常虚弱,孩子是剖腹产的,比预产期推迟了25天,长时间的阵痛伴随着流血过多,她已经筋疲力尽。产后她在病**整整昏迷了14个小时才苏醒过来。14个小时后,她看见了一块焦黑豆腐似的女婴躺在身边的小**。

这也是她第一眼看见女儿。

“怎么你老公都没有来看你呢?”护士小姐不高兴地填着陶玉丹的产后报告。“有家人吧?也不来看一眼?”护士抬头询问她。陶玉丹像没听见一样,微笑着朝小婴孩努努嘴,小孩睁不开眼睛,丑极了。护士瞥了一眼说:“连个探望的也没有。”陶玉丹忍着。从住院起,她就沉默寡言,不搭理任何人,甚至对医生也是懒洋洋的态度。眼下既没有人陪伴,也没有人来嘘寒问暖,小护士才从卫校毕业,快人快语。护士长安排她来照顾这个乖僻的病人,小护士极不情愿。住院的这几天,就数陶玉丹的病床最冷清。小护士尽力开导她,说家里人真不懂事,要帮她打电话,被陶玉丹阻止。小护士说产妇最需要关心,陶玉丹说不想添麻烦。小护士说:“那好吧,把医院当家吧,我们会尽量给你温暖的。”没想到陶玉丹像中了邪一样,把身边的茶杯砰地砸在了地上。小护士被弄得一肚子委屈,跑到护士长那里诉苦,坚决要求调换病人。护士长说算了,产妇都是很敏感的,迁就一下就行了。小护士被打发回去,也不合作了,两人阴脸对着阴脸。填完资料后,小护士头一甩,丢下一句公事公办的“有事叫我”就出去了。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让陶玉丹很难受,再加上她不喜与人交流,提前出院了。身子还是有些虚,她一手抱小孩一手扶住后腰,打了个的士回家了。她先让司机在菜市场停下,菜市场的地上永远积着一层水,两边是凌乱的菜叶、堆放的箩筐,陶玉丹小心翼翼地蹚过那些污迹,抱着婴孩有些摇晃。卖家禽的远远看见她便吆喝起来:“四块五一斤,四块五一斤。”一股屎臭扑面而来。陶玉丹让小贩给她挑了一只比较肥的老母鸡,付了钱,选了几样蔬菜,蹒跚着走出了这充满污臭的巷道。

屋子是新近租的一个老房子,几天没有人住,桌椅上便有了浅浅的灰尘,陶玉丹用鸡毛掸微微地掸了一下,又光鲜了。电话的颜色有些发旧,有些伤感,总让人想起过去。和蒋东华离婚前,时常有些热闹的电话,虽然大多是蒋东华的客户,也是一种与外界联系的保证,陶玉丹的朋友极少,几乎只有丈夫蒋东华一人。可惜这样的日子也只有半年,她和蒋东华的婚姻只维持半年就结束了。她和家人已经断绝了来往,大哥和嫂子去美国了,父母在重庆师范大学里以老教授的身份颐养天年,她很少去探望他们。

只有这个婴孩还是她的,当然也是蒋东华的。离婚的时候,她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她没有告诉蒋东华。婚姻走到这一步,不免回想当初,蒋东华是不想娶她的,不过是自己太想结婚了而已,她的生命中只有这个男人在关心她,只是美好的事情到了她这里都会变得很糟。比如,父母从小就让她做个听话的乖学生,结果她物极必反,凡事都不言语,性格也逐渐乖僻;父母把她弄到全市重点中学去,压力太大,她没有考上大学,复读了两年,终于考上了四川美术学院。她在美术方面倒是有些天赋,但因为是复读,在高校里工作的父母自觉丢了不少脸,在家里便常数落她的不是。母亲汪蝴姬是学校里的会计,原本是个分厘必争的人,但是在象牙塔里待久了,也会不自然地把自己往文化人身上靠,沾上文化气息。有时候她还指点陶玉丹的父亲看看什么书,结交一些什么人。儿子陶玉畦是汪蝴姬最大的骄傲。他是汪蝴姬多年来悉心教导出来的模范。陶玉畦在重庆师范大学里教美术,找了个搞计算机应用的好媳妇,媳妇能耐大,先出国进修,最后把一家人都弄去美国了。汪蝴姬也打算按照这套成功的理念来培养陶玉丹,但总是适得其反。陶玉丹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如果不日夜呵护、浇灌,反倒会健康成长,她有些像父亲陶邦帧,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她以沉默的方式同汪蝴姬较劲,从幼年到青春期再到成年,就这么沉默着成长起来了。

对于陶玉丹的婚姻,家里是没有一个人同意的。蒋东华是什么人?一个结过婚、割猪草长大的农村伢,趁着改革开放这几年,四处倒腾,发了,一个靠建筑起家的包工头而已,陶家的女儿怎么能嫁给这种人呢?这首先遭到了母亲汪蝴姬的反对。

“不行,你要跟这种人结婚,我们就不参加婚礼。”

“是啊,玉丹,婚姻这种事要慎重对待。”父亲则委婉得多。

“玉丹,你昏头了?你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你们在一起以后问题就大了。”哥哥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那时嫂子已经出国了,他和5岁的小女儿都在等着办理出国手续,全家人都为他骄傲。

“不用说了,我是来通知你们的,不是来和你们商量的。” 陶玉丹的神情冰冷如铁,缓缓地站起身,将扶椅上的包挎在肩上,拉开家门。

“你要是就这么出去,以后就不要回这个家,我没你这个女儿。”母亲在身后,声音尖厉。

陶玉丹的心一阵冰凉,就冲这话,她铁了心也要和蒋东华结婚。

婚礼很仓促,蒋东华请了自己的几个朋友,都是建筑工地上的,吃了个便饭,算是仪式了。蒋东华的父母也没有来。

“以为自己女儿多好呢?家务事都不会做,一点为人处世都不懂,不去,去什么去!”蒋东华的母亲是个泼辣的农村妇女,毫不顾忌地同亲家翻脸。

婚礼上,陶玉丹的脑子里隐隐掠过“始乱终弃”这个成语,但是她马上否定了自己,也许是酒精作用,头脑发昏所致。

不过算来算去,蒋东华还是对她最好的一个人。至少他从来没有说过她“孤僻”,他也从来没嫌弃过她平板的身材和普通的相貌,他总是能够说出一些漂亮的动人的话,他最常说的一句就是:“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女人味的人。”他说那是骨子里的女人味,只有见过大世面的男人才能看得到。陶玉丹为此深深沉醉,像她这样能找到理解自己欣赏自己的男人,就已经足够了。她要和他结婚,不管他是否有过婚史,或者身份低微。

婚姻不是一厢情愿,婚后蒋东华的话就越来越少,在外面的时间却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她打开房门,发现蒋东华和另一个女人相拥而眠。蒋东华很从容地给她解释那是他的前妻,一个来城市打工的农村妇女。陶玉丹是不会闹的,她是有文化的人,不能和农村妇女还有那个靠买了一张城市户口就扬扬得意的暴发户一般见识。“我反正都是和自己的老婆睡。”蒋东华无耻地说。这是最让陶玉丹气短的话,她的逻辑和他的逻辑无法一致。她要离婚,这是一个涉及尊严的问题。蒋东华也没有做过多挽留,两个人就算心平气和地离了。但是陶玉丹不能真正地心平气和,她唯一爱过的这个男人,就这样她又抛到了形单影只的日子里去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她要留下这个孩子。

离婚后,陶玉丹搬了家,联系了一所职业技术学校教美术,工作清贫。可喜的是,周围的人没有一个认识她。她喜欢陌生的环境,并不是她喜欢挑战,而是她终于又可以将自己忽略,让别人忽略。

孩子已经喂过了奶,安静地闭上了眼睛,陶玉丹把他轻轻地放在婴孩**,自己坐到了电脑面前。没有新的电子邮件,她随便登录了几个网站。这几年同学录盛行得很,大学里的同学录她都已经很少去看了,大学同学都很生分,没有什么必不可少的感觉,只是了解一下大家的工作走向。突发奇想地,她想去找找中学是否也有这么个同学录。出人意料,她竟发现了洋河中学高1994级1班这个目录。她轻轻地一点击,竟然进去了,而且还在里面发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朱风、简芸、牛梦瑶、杜家庆,还有苏明,怎么都出现在这里?算一算,有十二年没有联系了,陶玉丹都以为这些昔日同学也理所当然地割断了过往,朝着没有过去的新生活前进了。结果,毫无设防地一个个生龙活虎地出现在她面前,她真要高兴得疯了。那种疯是要为自己即将摆脱掉寂寞和孤僻的疯,是再度被他人重视和唤醒的疯。陶玉丹看了一下同学们的留言,新奇又感动,原来大家彼此都没有遗忘,还留下了手机号和工作地址,只是各自的生活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柳淳还把自己的结婚照片发到了班级相册里,想那时她还是一个喜欢打篮球的大大咧咧的女孩,原来也如此娇羞。陶玉丹满怀激动地写下了自己的留言:“今天才发现原来洋河中学高94级1班还有这样一个同学录,分别十二年了,倍感亲切。大家还好吗?我曾经的同桌杜家庆还好吗?苏明,你还好吗?好久都没有联系了。重回到高94级1班集体的怀抱,真让人感慨。希望和大家取得联系。电话……”写到这里时,陶玉丹迟疑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写呢?算了,写吧,反正也没有几个人会真的打来,她就郑重地写上一串号码,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同学录的日子,陶玉丹的心里就舒坦了许多。做饭的时候,奶孩子的时候,甚至一个人孤独上班的时候,她心里都时时刻刻挂念着同学录上的同学,现在她的生活中已经有了两件重要的事情:一是孩子,二是同学录。心中有了惦念,日子就不会觉得漫长。陶玉丹猜测着这些同学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能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他们在工作中可能会表现出什么样子,还回忆着过去那些美好的少年时光……她被自己的这些想法甜蜜地左右着。她偷偷地乐着,原来一个人孤僻并不与没有朋友有关,她陶玉丹还有什么?没有亲情,没有爱情,可是她照样快活,很少快活的人对于快活是很敏感的,他们总是能抓住有限的时光去享受它。

晚上,陶玉丹还是照常做饭,孩子仰面躺在**,双手向空中抓着,咯咯地笑。电饭煲冒出一个个热泡,青葱在刀下散成颗粒映入眼帘,绿的白的,颜色煞是好看。突然电话响了,陶玉丹以为是邻居家的声响,没有在意。“丁零零——”这下,电话铃响得悠长而执着。是自家客厅的,会是谁呢?她愣了一下,脑海里突然闪过同学录,她有些迟疑地任菜刀悬空,电话铃坚持不懈地响着。

“喂,请问陶玉丹在吗?”

“哦,我是,请问——”

“你是陶玉丹啊,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我是杜家庆啊,你高一的同桌!”

“杜家庆!” 陶玉丹惊奇地叫起来,“是你啊。”

“对啊,我是在同学录上看到你的留言才给你打的电话。还好吗?都十二年没有见面了,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啊?” 杜家庆一口气说了好多话。

“哦,是吗?”陶玉丹握着话筒兴奋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喂,你在听吗?陶玉丹!”

“在,在,我现在在一所职业中学教美术,你呢,你在哪里工作?”

“我也在做教员,后勤工程学院的教员,什么时候一起出来坐坐啊?好久不见了,老同学,怪想念的。”

“好啊,好的。”

两人挂了电话,陶玉丹的心就活了。杜家庆,那个在高中最喜欢惹她生气的男孩子,一上课就喜欢接话的男生,又活脱脱出现。他的声音有些变了,不再像中学时的鸭公嗓,倒是有几分浑厚,她没有听出来,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是已经联系上了吗?朦胧的青春的记忆如今剩下的只有欢快和轻松。

清风渐长,陶玉丹和杜家庆是在苏宁商场门口碰见的。在这个城市里,苏宁商场是国美电器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在苏宁还没有进驻这个城市前,国美一直独吞低端客户,苏宁和国美的市场定位差不多,又是新进的商家,各种优惠打折只能让国美白白眼红。已经开业三个月了,苏宁商场的人气依然不减。陶玉丹好不容易从人流中摆脱出来,心满意足地欣赏着才买的电动婴儿车,鹅黄的纱帐,天蓝色的车柄,纯净又明快,关键是还能遥控,这一点就让人省心不少。门口依旧人来人往,陶玉丹站在一个稍微靠边的角落休息,人太多了,不当心就踩着谁。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正在指挥装运冰柜的杜家庆,开始她觉得这个人很面熟,还穿一身军装,对了,好像是在同学录上的班级相册里见过。“哎呀,这不是杜家庆吗?”陶玉丹大叫了起来。杜家庆转过头,看见一个衣着灰色的30岁左右的女人,一半是沧桑一半是天真的眼神里扑闪着惊喜的光芒,似曾相识。“陶玉丹啊,不认识了?前几天你还往我家打电话呢。”

“陶玉丹!真是你啊!”杜家庆也惊喜地叫起来,“真是相约不如偶遇。”

门口的人看见这两个半大不小的成年人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不禁都往这边看来。杜家庆这才觉得自己一身军装,似乎有些不妥。

“我们不如找个地方聊聊。”

“你的冰柜——”

“没有关系,他们会送货上门的。”

“怎么,有小孩了?”杜家庆瞅着她的婴儿车。

“嗯。”陶玉丹点点头。

“还是女人幸福啊!”杜家庆故作潇洒地感叹。

“你不是挺好的吗?”

“你们还有老公疼,孩子疼嘛。”

“怎么——”

“我孤家寡人一个,想疼个人也没有啊。”

“是吗?”陶玉丹觉得杜家庆一点也没有变,还是那么喜欢贫,穿上军装也这样,“那你疼我好了。”陶玉丹也跟他开玩笑。

“那敢情好。”杜家庆眼里掠过不易察觉的暧昧。

春天的风很大,三峡广场上的广告彩旗被吹得呼呼作响,一些孩子欢快地奔跑,粉嘟嘟的屁股在开裆裤下若隐若现,陶玉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他也会和他们一样可爱的。

他们选中了一家露天的休闲吧,坐下。旁边便可看见微缩的葛洲坝景观,哗哗的水流一泻而下,一些小水珠飘浮在空气中,湿润着人们的脸庞、手臂,让人有了不动声色的喜悦。

“结婚了?小孩多大了?”

“还不到一周岁呢。”陶玉丹笑笑,“你呢,怎么还不结婚呢?”

“不如你帮我介绍一个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春天真好,有太阳有微风,陶玉丹和杜家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中学时期的同桌趣事聊到各奔东西的同学,再到这几年大家的经历,觉得真是沧海桑田,感慨不已。他们说了这么多话,竟连一壶茶都还没有喝完。陶玉丹在这个下午状态特别好,她和杜家庆争着说,不时还有清脆的笑声响起。她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和异性这样心无芥蒂地开怀大笑,和蒋东华、父母、哥哥的战争几乎让她忘了自己是个可以去笑、可以去快乐的人。好像这么多年的沉寂就是为了今天的愉快。命运真是太吝啬了。此时,她也忘了自己是个离过婚有孩子的30岁的女人,全身心地放松。

“你变了,变得比以前可爱多了。”杜家庆由衷地说。

头顶的云彩开始变红,天空有了一些酱紫色的味道,太阳也收敛起白天的光芒。

陶玉丹笑笑,她多希望这一刻长留啊,多希望一直给这个眼前的高中同学这些美好的感觉啊:“你也是,不像以前那样淘气了。”

杜家庆看了看手表:“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不然你老公要怪我了。”

陶玉丹抿了一口水,看看天边,单眼皮低下又抬起:“我离婚了。”

“哦,是吗?对不起。”杜家庆有些不知所措。

陶玉丹笑了:“不早了,送我回去吧。”

上车的时候,杜家庆帮陶玉丹叫了一辆出租车,替她把婴儿车放置好。隔着后窗,陶玉丹看见杜家庆在目送她,心里一阵暖意,多好的同学啊。她心地单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迷恋他,她仅仅是认为他是一个不错的同学。

回家后,陶玉丹意犹未尽,吃完饭,安顿好孩子后,她习惯性地登陆了洋河中学高94级1班。

“玉丹,我是苏明,终于联系上你了,我太高兴了,你在哪里?”

“阿丹,我是陈唯唯,你在哪里?想死你了。”

“陶玉丹,我是朱小静,现在在哪里?”

“陶玉丹,我是……”

“陶玉丹,我是……”

“陶玉丹,我是……”

陶玉丹看得眼睛都模糊了,原来这么多人都还惦记着她。苏明,那个在中学时她最喜欢的女孩,失去了八年的联系终于又恢复了,她高兴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她慌忙地打开电子邮件,那里静静地躺着苏明的问候。

“玉丹,你好吗?我现在在厦门,在戴尔计算机公司做财务经理,很久没有联系了,时常想起你。你现在过得怎样?生活好不好?盼复!”

“苏明,你好,我在重庆一所职业高中教美术,自从大学毕业失去联系后,就再也没有你的音信了。还以为永远都联系不上了呢。这下可好了,好多话想跟你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发完邮件,陶玉丹静静地躺在**,婴儿恬静地睡着了。孩子到现在都还没有名字,她想给他取名叫陶楠,楠是一种生长在南方的常绿乔木,有着极为旺盛的生命力,她一想到楠树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想起苏明。苏明,从高中起就是个明星级的女孩,一直是她的偶像,苏明的开朗健谈、凡事必争的性格与陶玉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奇怪的是,苏明非常喜欢和陶玉丹交往,但陶玉丹认为,苏明其实是喜欢和许多人交往,这很多人里面不过是包含了她陶玉丹而已。陶玉丹喜欢苏明的同时,心里又藏着深深的自卑,陶玉丹觉得自己不应该比她弱,好多事情她其实可以去争取的,但是现实就摆在面前,她的工作更出色,机遇更好,报酬更高。大学毕业后,她们就真正失去联系。陶玉丹经历了人生最难以适应的时期,她不擅与人交往,处处碰壁,工作不如意。当时她和哥哥同在一所大学里任教,哥哥是个会交际的人,在学校里得了不少荣誉,年年都被评为优秀青年教师,待遇也提高了不少,当然这也仰仗了陶玉丹父母的关系。但是陶邦帧是比较怕是非的人,总觉得自己家一个孩子受了照顾,另一个就不好再照顾,怕别人说闲话。这样下来,陶玉丹的发展就受限制得多。

本来陶玉丹就比较内向,碰到关键性的事情,更不知如何争取。即使她在大学时期的美术作品一直受到好评,奈何工作中一直难有出人头地的机遇,性情也变得越来越抑郁。被单位和家庭两头夹磨的她,开始试图摆脱这种局面。但是困难比想象中更大,有时她甚至想到了死,她把不满的情绪朝家里发泄,常为一点小事怪父母,为什么要生养她又什么都不给她,她恨父母给哥哥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而自己还要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有时候因为朋友的关系,她又能接上一些广告图来画,心情又好一些。在这样的反复中,慢慢平和下来,她在外面租了房子单独住,也把学校里那份受气的工作辞了。很多事她不再看得这样重,人各有命,自己开心就行。然而,就在这外面漂泊的三年里,她遇见了蒋东华。她本来是不把这些暴发户放在眼里的,对蒋东华却表现出与众不同的欣赏和迷恋,那段时光是陶玉丹最得意最舒心的时光。是谁说过,快乐的时光总是走得最急的?接下来的事自然就是结婚离婚生孩子。五年里,她就走完了一个女人一生的历程。

杜家庆开始真正约会陶玉丹了。他开始不露声色地跑到陶玉丹学校去找她,第一次说看看校园,第二次说看看学生,第三次就说看看办公环境,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和陶玉丹一同回家,到她家里吃晚饭。杜家庆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小婴儿,每次总是能逗得他唧唧咯咯地笑,陶玉丹在厨房里洗碗时,听见这笑声,就有些恍惚,好像那孩子就是有父亲的。两个人心里就像有了默契一样,谁也没有对谁说过“我喜欢你”“我想你”之类的话,杜家庆一个电话打来说:“我过来找你。”这头说:“好的。”两个人就一起吃饭,哄哄孩子,一起散步,聊的都是愉快的话题。杜家庆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会离婚或者前夫是怎样一个人之类,陶玉丹也没有问他以前的感情生活,好像都在回避,他们大多数话题都是谈论中学那些共同的记忆,还有现在工作单位里的事情,他们互相分离的那段时间对他们而言像是失忆了。

一天,陶玉丹做完了家务又开始上同学录,跟杜家庆相处这段时间她已经连续几天疏远了网络,打开电子邮件发现了苏明发来的好几封电子邮件。

“哎,你知道现在苏明在戴尔计算机公司做财务经理吗?”

“知道。”

“真不错啊,她可能是我们中学班上混得最好的女生了。”

“她是很厉害。” 杜家庆拿着一个小熊玩具正在逗小孩。

“她现在又调到上海分部了。”

“真的?”杜家庆自觉有些失态,马上转化了口气,“那他们不是要两地分居了?”

“她说她男朋友辞职和她一起过去。她刚才发的邮件。”

“是吗?”说话的当儿,杜家庆已经直视陶玉丹,陶玉丹本来一直在看电脑,这下也转过头,看见了杜家庆不同寻常的眼光,他的眼光火辣辣的,有一种年轻男人的光芒,陶玉丹觉得体内微微一震。

“她是个让人梦想的女人,外表看上去与世无争,实际上精明强干。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能够得到她的男人必定是优秀的男人。”陶玉丹将视线对着墙壁,沉醉在自己的感叹中。

杜家庆已经走到陶玉丹的身边,他轻轻地抚摩她的双肩,陶玉丹感觉到他鼻孔里呼出的气息,在颈项间穿梭,身体不免一热。

“你也是个优秀的女人,和苏明完全不一样的类型,只是需要非常特别的男人才能发现。”

陶玉丹的头发拂在了杜家庆的额前,微微渗出的汗液将它弄湿了。他轻轻地拨开,非常细腻地吻了她的眼睛、脸颊、耳朵。孩子和小熊好像已经睡着了,这个宁静的夜晚仿佛是特意为他们两人而准备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他们轻柔地、缓慢地进行着这件事,尽可能地让对方感受着温情,终于两个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有月色,窗外的路灯透过缝隙照进来,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在鸣叫,这个夜晚多么美好!

“你以前有过女朋友吗?”

“有过。”

“漂亮吗?”

“你认识的。”

“是吗?”她坐起来,微笑着拍打他**的胸肌,“是谁?”

“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用再知道。”

陶玉丹马上又微笑着躺下,把手枕在头下:“是啊,都过去了,今天一切才开始。”

两个人又痴痴地看着窗外一阵。

“玉丹,你知道吗?我的初恋是苏明。”

没有回应,陶苏明已经睡着了。杜家庆深情地望着她,帮她拉好被单:“睡吧!”

杜家庆开始以男主人的身份出现这个单身母亲的家里,下了班,他会主动到菜市场买菜,如果陶玉丹没有回家,他就先把饭做好,如果他比陶玉丹晚回来,就会帮着收拾屋子做些其他的家务,两人进进出出俨然一对小夫妻。由于陶玉丹住的地方离杜家庆的工作单位并不远,晚上,杜家庆就在这里住下,第二天乘车去单位。杜家庆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平淡中有温情。但他还不敢对陶玉丹提结婚的事,他隐隐觉得陶玉丹对结婚有心结。

和往常一样,两人忙活完了,一起安静地看电视。

“玉丹,咱们去买个像样的房子吧。”

“你要买房子?”

“我说我们,一起的。”

陶玉丹盯着他。

“以后结婚了,不可能还是租房子吧。我存了一笔钱,我想先把这两万块钱的存折放在你这里。”说着,他递给陶玉丹一本红色存折。

“存折你自己留着,到时候再说吧。”

“什么到时候?你不想结婚吗?”杜家庆半开玩笑地说,“拿着,拿着,又不烫手。”

“好吧,我就先替你存着。留着给你办后事。”陶玉丹笑着说。

“你敢咒我死,看我怎么收拾你。”杜家庆说着就去咯吱她。

“好了,好了……”陶玉丹假意求饶,又反过来咯吱他。

两个人笑作一团,婴儿**的婴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咯咯咯笑起来。

“瞧,你把孩子又弄闹了。”

“错了,这不是闹,这是笑,连孩子都同意了,你怎么还不同意?快说,说同意。”杜家庆又咯吱她。

“好了,我同意。”

两人笑着、闹着,在**又滚作一团。

五个月后,两人开始筹备婚礼。陶家听说陶玉丹要再婚了,惊讶得不得了。虽然早已断绝了母女关系,汪蝴姬还是有些担心女儿,碍于面子,她建议丈夫去关心一下陶玉丹。陶邦帧苍老了许多,儿女不在身边,更年期的妻子又一直折磨他,小心翼翼地相处,换来的是身心的憔悴。

“真的要结婚了?”

“嗯。”

“对方是哪里的?”

“部队的一个教官。”

“哦。小孩好吧?”

“还行。”

父女的话都很简短。

“什么时候回去看看母亲,她也老了。”

“嗯。”

父女俩几乎没有什么话说,沉默里有着别扭。没坐到20分钟,陶邦帧就起身要告辞,陶玉丹也没有挽留,正待送父亲出门时,婴孩不合时宜地哭起来。“刚才还睡得好好的。”陶玉丹小声咕哝,然后就走过去,把孩子从**抱起。婴孩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见后面的陶邦帧,伸着双手冲着他在空气中狂抓。陶邦帧一看小孩的可爱相,就笑了,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拉着婴孩的小手,嘴边也浮现了笑意:“你好啊,小毛头。”婴孩像是能听懂他的话似的,又哽咽在那里。陶玉丹奇怪地看着父亲,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方法制止孩子的号啕大哭。“我能抱抱吗?”父亲征询着,实际上,孩子的双臂已经扑向他了。“多俊的孩子啊。” 陶邦帧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陶邦帧把头转向陶玉丹,眼睛却没有离开孩子。陶邦帧又逗了一会小孩,孩子安静了,陶玉丹接过,把他放回**。“什么时候让你母亲也见见,她其实很喜欢小孩的。”陶玉丹点点头:“结了婚,我们一起去看她。”

父亲下楼的姿势有些缓慢,陶玉丹很自然地搀扶他,让他没有丝毫察觉。“你妈也很孤单,我让她养只狗,她又嫌脏,其实她很想念你的。你哥到那么远的国家去了,你也不回来看看,内心总是失落。”父亲一路唠叨着走完了楼梯。陶玉丹没有说话。走到大门口时,陶邦帧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哥哥寄了几张照片回来,什么时候过来看看?” 陶玉丹点点头,其实她和大哥一直在保持着联系。她知道小侄女快念中学了,非常习惯美国的生活。不过她没有说。

杜家庆白天忙碌着选购**用具和厨卫,晚上则清点一天的开支。楠楠已经过了周岁,似乎没有那么闹了,陶玉丹的课程因为学校放假,也相应减轻了一些,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照顾小孩。但是在选择灯具时,他们发生一点不愉快。陶玉丹预订了一套做工比较精细的明亮的灯具,回到家后,立即遭到了杜家庆的反对。

“弄那么亮干吗?像工厂车间一样。”

“明亮好啊。我就喜欢明亮,再说,小孩子也怕黑。”

“你也不是小孩子,我们把楠楠那间房多弄几个灯就行了,其他的还是换了吧。”

“多麻烦啊,再说我今天跑了一个下午才选的这些灯具。”

“家里的灯光弄柔和一点就行了,感觉温馨,弄那么亮感觉像在教室上课一样,挺紧张的。”

“你紧张什么?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陶玉丹为了装修跑了一整天,回家后没有一句安慰话,反而怪她没有做好,一肚子委屈像炸药一样炸开了。“我就不懂,你为什么喜欢那些昏暗的灯光,就像现在这样?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我就觉得可怜,相依为命的可怜!”

“相依为命有什么不好?我来之前,你不是也和楠楠生活在这样的灯光下吗?”

“那不一样,这是租的房子,没办法改变。”

“是你有心理阴影,需要借助明亮的灯光来驱散它吧?”杜家庆开玩笑道。

“你为什么总喜欢把自己隐藏起来?”陶玉丹反唇相讥,“你喜欢那种昏暗的感觉就去酒吧找好了,到我这里来颐指气使。”

“你至于吗?”

“这不是至于不至于的问题,是你对我不坦诚!”

“越说越离谱了,我对你还不够坦诚?”

“你心里清楚。”

“你都是当母亲的人,怎么还跟小女孩一样胡搅蛮缠?” 杜家庆按捺不住火气了。

“这叫胡搅蛮缠?杜家庆,你不要把你过去那些没撒完的气往我身上撒!这灯我就不换了。”陶玉丹扭头,转身,到婴儿床跟前,孩子因为太大的争吵声,吓得哭起来,陶玉丹又气又怜地抱起孩子一个劲地哄。

杜家庆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头,他们从没为什么事红过脸,这次为了一个灯,有些不值得。他走到她背后,小声地说:“对不起。”陶玉丹还在气头上,没有转过身。杜家庆正在身后不知道该怎样道歉。“哎哟,这孩子尿了。” 杜家庆指着地上的一摊水。

杜家庆赶紧从外面的衣服杆上取下几张干净的尿布,陶玉丹熟练地给他换上,已经弄脏的衣服被扔在水盆里,杜家庆把它端到阳台边上,一个人蹲在那里清洗。孩子的哭声渐渐变小,等杜家庆洗完尿布,再回里屋时,看见孩子已经睡着了。陶玉丹不知道怎样开口,干脆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杜家庆也顺势坐下。

“我们不要为这些小事争闹好不好?”杜家庆轻轻揽过陶玉丹的肩,电视里放映着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女人从海外归来,男人已经有了家庭。

陶玉丹也不接他的茬,用眼神暗示正在播放的剧情:“是不是男人都对自己的初恋难以忘怀?”

“也不是,珍惜现在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你的初恋是谁?”杜家庆没想到陶玉丹冷不丁会问这样一句。

“我的初恋就是你啊。”

“少贫嘴。”

“你真想知道?”

“是的……”

杜家庆停顿了一下,正准备开口,陶玉丹打断他:“我不想知道。”

苏明要回重庆了,洋河中学高94级1班的同学要在全城有名的梨园大酒楼举行一场同学会。这场同学会的主角无疑是苏明。一些在外地工作的同学还专程赶了回来。好多同学都变了模样,苏明衣着大方又干练地站在人群中,不时点头微笑。陶玉丹和杜家庆同时到场,苏明眼尖,一下就盯上他俩。

“陶玉丹!杜家庆!”她热情地招呼道。

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随着声音都整齐地朝两人射来。熟悉的人群涌动着,将他俩包围起来,同学们并没有觉察到他们的关系,陶玉丹感觉到整个会场就像两个旋涡将她和杜家庆隔得越来越远,周围是曾经的女同学,不过已经成长为成熟少妇、职场丽人,总之各有各的风采,絮絮叨叨地询问近况。“玉丹,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沉静。”女同学中不知谁冒了这样一句,“沉静”用得很好,它至少照顾了陶玉丹的颜面,但陶玉丹心里知道这个“沉静”与中学时留给同学和老师的那种文静被动印象是没有区别的。

这么多年,陶玉丹努力地远离,却又被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捡了回来。是的,陶玉丹在变化,这是连时间都不能否认的事实,但是同学们的变化更快、更大。在中学时,她是一只丑小鸭;现在,她仍然是一只丑小鸭。她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自然同学一会儿就失去了了解她的兴趣,话题叽叽喳喳从一个人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过去那些开朗、热闹的女生仍是热闹,说起这几年的得失眉飞色舞。陶玉丹在一旁看着,仿佛又回到了中学时光,看着那些风云少年在讲台上表演,忽然间一股失落涌进心头,陶玉丹还是陶玉丹,既没让别人改变对她的看法,也没有让自己改变对别人的看法。这个同学会远不如隔着电脑屏幕来得亲切和让人思念,真实的同学聚会甚至是一种摧毁,带点宿命的摧毁。陶玉丹还是带着笑容,让别人察觉不到内心的笑容,她想,这也许是自己给同学们带来的十年来唯一的转变,而这种变化还不能让人察觉。她的眼睛朝四周瞟了瞟,发现人群中杜家庆比她活跃多了,她听见了他激动的声音,看见了他比画着手势。中学时他就这样,陶玉丹心里想。

喧闹中,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大家分别十几年了,我建议大家做个小游戏,揭发当年的那些地下情,好不好?”

“好!好!”人群中马上有人响应。接着又有人跟着起哄:“鼓励大家相互揭发,揭发有奖。”又是一阵哄笑。

“我来揭发,”马力钻山鼠一般站到人群前,“苏明和杜家庆谈恋爱。”有人开始吹口哨,人群里传来一阵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苏明和杜家庆被推到了前台,杜家庆有些不好意思,他朝台下张望,人太多,没有看到陶玉丹。苏明倒是挺大方:“我先说,我坦白,我和杜家庆都是初恋,很美好,也错过很多,但错过并不等于错误。”

“好,说得好!”有人拍掌。

“杜家庆,快说!你还是不是男人!”人群不耐烦了。

“我说,我说,”杜家庆有些尴尬,“中学生谈恋爱是不应该的。我知错。”

“错了就是好孩子,我们就不再追究杜家庆同学了,好不好?”苏明一边替杜家庆解围,一边下了台。不一会儿,就有新的同学被推到前台,继续着恋爱坦白。

“我应该叫你什么呢?苏总还是苏董?”

“别取笑我了,还不是混口饭吃?”

“你是我们班上最有出息的人了。”

苏明笑笑:“我要结婚了。”

“是吗?我也是。”

“真的?是谁?”

“她要求保密,到时候会通知你的。”

“苏明,怎么还叙旧情哪?”马力又走过来,自顾自地敬了两人一杯酒,然后拉起苏明的手,“苏明,今天可是你做东,你要陪我们喝酒,怎么也要让我们大伙沾沾你这个财神的光。”说完,冲杜家庆摆了一个抱歉的手势,将苏明拉到人群中去了。这会场煞是热闹,有人高歌,有人欢畅,30岁的同学来相会,意气风发,精力正好。

不一会苏明又从人群中挣脱出来:“好了,你们闹,你们闹。”她摆摆手,打心里高兴这场同学的盛宴。她喜欢这种幕后的感觉,这种恭维,这种半推半就的同学情谊。她环顾四周时,眼睛就停在了陶玉丹身上,陶玉丹正在倾听什么,她没有投身到这场热闹中,苏明朝她走过去。陶玉丹与其说看见了她,还不如说听见了她,四目相接,苏明就自然地坐在了她身边。人到身边,竟然无话了。双方的心都在怦怦跳。她们隔三岔五的电子邮件是了解得太多,还是虚拟了太多?见了面怎么反倒不知从何开始。

“我也打算结婚了。” 陶玉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要从这个话题切入。

“是吗?刚才杜家庆也说自己要结婚了,这么巧,你们两人都要结婚了。”苏明笑笑。

“杜家庆也要结婚了?” 陶玉丹也觉得这样的问话很好笑,她认真地看着苏明,从表面上看,她还是这样亲切、清纯,还有一种信手拈来的洒脱。“公司还很顺利吧?” 陶玉丹转换了话题。

“还行。”一谈到事业,苏明的眼睛就变得锐利,“这不,才赚了一笔,就捐献给同学会了。”

两人都笑了,剩下的话似乎有些断断续续,不是因为有人打断,而是断句在即将深入时,点到为止,心照不宣。陶玉丹对苏明还是一种敬畏的喜欢,她以为大家已经平等,以为自己不再仰视她了,可是见到她坐在自己身边的那刻,过去平衡的支点还是没有变化。原来心灵的最深处,她还是信奉着那句老话——人是不能比较的。

天色渐晚,男同学女同学该闹的闹了,该唱的唱了,于是又拉起桌子凑人头打牌,市内的有些已经离开,市外的肯定要在酒店里过夜。陶玉丹想见的人见了,想说的话也说了,再留下来就是多余。走之前她朝人群里扫视了一下,没有看到杜家庆,也没有刻意去找他。

不过,陶玉丹没有回家,她直接去了大学里的父母的家。两位老人看见她很是惊讶了一阵。母亲有些兴奋地要做点吃的,陶玉丹只是淡淡地说:“我和爸说点事情就走。”然后两个人就进了书房,母亲汪蝴姬在外面有些心神不宁地看电视,女儿很少这么郑重地上门,必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一个小时后,两人出来了。她嘱咐了两位老人好好休息,和她来的时候一样,面无表情地走了。

与白天见面时的新鲜和热情相比,晚上的同学会则是此次活动的**。喝的喝,闹的闹,横七竖八倒了好几个。杜家庆也不知什么时候被灌得酩酊大醉,他很久没有这样彻底欢畅了。像他这样在纪律严明的军校环境下粗线条生活的人,是说不清楚自己的变化来自何处的。在他不甚清醒的头脑中依稀还有陶玉丹的身影,一会是现实,一会是中学,这两个影子既互相重叠又互相分离,他和陶玉丹,根本就不是在预想中的事,而预想中的苏明,则只能让他回忆起自己的青春。这一切是多么阴差阳错啊。31岁了,人生是应该拥有点什么了。突然,他觉得右耳有些疼痛,像被什么撞击了,他躺在靠近沙发的地板上,却觉得自己风驰电掣地行驶在高速路上,真想破口大骂那个从他旁边经过的人,肯定是擦伤了他,他想,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开车不长眼睛。一会儿,这种痛再次发作,还没来得及让他想骂人,就迅速弥漫开来,让大脑几近崩裂。他意识到这次多半出车祸了,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可能车是连滚带翻地落到了山崖下,他努力地挣扎想爬起来,却浑身无力。忽然,他看见河上有一只人声鼎沸的大船,歌舞升平,慢速前进。他在草丛里大声地叫:“快来救我,快来救我,我出车祸了。”但是船上的人还在锣鼓声中唱歌跳舞,听不见他的喊声,看不到他,他的眼睛非常模糊,手伸了出去。

从父母家中出来,陶玉丹才发现,天气突然间变凉了。通常她是不愿意晚上出门的,因为回家时必然要经过一条昏黄路灯照耀下的长长的、扑满飞蛾的单行道。自从和杜家庆确立关系后,都是两人一块在这条路上散步,如果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然后拐两个弯,约莫30分钟就可以到达一个不大的供人们休憩的有几分雅致的龙凤花园。之所以叫这样的名字,是因为在那条曾经幽绿而现在无人管治的龙凤河旁,修建了几个凉亭。陶玉丹现在就是在这个满是飞蛾的单行道上独自走着,她猜想杜家庆肯定还没有回来。她打开房门的瞬间,心里有些轰轰作响。她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像是突然受了惊吓,是一个人害怕的缘故,还是……关门之前,陶玉丹朝门外四周张望,没有什么异常。她赶紧锁上门,打开电灯,孩子安然入睡,可她的心里还是慌,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拿起了那瓶平时用来炒菜的白酒,给自己倒上了一杯。一口下去,喉咙里有股让人愉悦的辣,酱香型,她喜欢的就是一个味,心里稍稍好受了些。她想起刚才在父亲书房里的一幕。是的,她应该为孩子和自己以后的生活考虑了。她要回到那所大学去,她需要父亲的帮助。能争取的还是要争取。

突然电话铃响起,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玉丹,我,苏明,赶快到人民医院去,杜家庆出事了。”

医院里,几个好友都心神不定地看看手表又互相安慰,20分钟后,陶玉丹终于出现了。

“怎么回事?”说话时,陶玉丹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医生说是中耳炎,正准备开刀手术,等家属签字呢。”苏明握住她的手,安慰她。

“这……” 陶玉丹也没有了主意。

医生和护士朝这边走来:“你是杜家庆的家属吧,麻烦你过来一下。杜家庆的病情已经耽误了,慢性中耳炎没有引起重视,形成了脓肿,现在已经转移到脑内,我们也不敢肯定这个手术的把握有多大。最坏的打算,希望你做好准备;最好的情况就是脱离生命危险,但听力仍有相当程度的损害。”

陶玉丹目瞪口呆。

“手术是必须要做的,我只是告诉你做好心理准备。”医生拍拍她的肩,“听说你们要结婚了。”然后很惋惜地摇摇头,到手术室去了。

陶玉丹脑子一片迷惘,两眼发黑,她也不知道挨过了多少时辰,直到医生再次从手术室里出来,换下沉重的隔离服,她好像什么都能接受了。或者说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她平静得没有语言,没有表情,也没有思考,两脚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她仿佛看见杜家庆有些变形的脸,轻轻地抚摩、注视。这一刻,她真是百感交集,她甚至不清楚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心情,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呢,怎么还不结婚呢?”

“不如你帮我介绍一个好了。”

“你以前有过女朋友吗?”

“有过。”

“漂亮吗?”

“你认识的。”

“你为什么总喜欢把自己隐藏起来?你喜欢那种昏暗的感觉就去酒吧找好了,到我这里来颐指气使。”

“你至于吗?”

“这不是至于不至于的问题,是你对我不坦诚。”

“越说越离谱了,我对你还不够坦诚?”

“以后结婚了,不可能还是租房子吧。我存了一笔钱,我想先把这2万块钱的存折放在你这里。”

“存折你自己留着,到时候再说吧。”

“什么到时候?你不想结婚吗?拿着,拿着又不烫手。”

“好吧,我就先替你存着。留着给你办后事。”

一年后,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空气中散发着杜英的味道,微甜微酸。陶玉丹正在新居里整理杜家庆的遗物,她把杜家庆和她的合照反复擦拭,看上去没有一丝尘埃,才轻轻放下。电话铃响起,是苏明打来的,她还用那种平缓却又暗藏兴奋的声音告诉陶玉丹她已经踩在澳大利亚的土地上了。虽然已是晚上,但灯火辉煌,她和她的未婚夫准备在这个全球人口最少的大洲里举行他们筹备已久的婚礼。陶玉丹微笑着听着,仿佛听到了从悉尼歌剧院里传来的空灵缥缈的音乐,她在心里真诚地祝福他们。一刻钟后,重庆师范大学美术系主任打来电话,告诉她关于她调回该校的事情已经解决,明天就可以到学校正式上课,10点钟去学校了解一下课程安排。放下电话,陶玉丹笑了。她对着镜子稍微整理了一下,发现眼角有一些鱼尾纹,她想自己也应该买一瓶眼霜之类的来保养了。镜子边的相框里,是孩子灿烂的微笑,如今他已经3岁了,也许现在正和幼儿园的小伙伴们玩得正欢呢。陶玉丹收拾好了文件夹,反手关上了门。

这是一个不错的小区,四季有花香,有各种青草,还有喷泉和健身器械,而且还别有韵味地新修了六条单行道。人们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小道,在上面优哉游哉地散步或者踢腿,伸伸懒腰,别有一番趣味。陶玉丹走出小区,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早春湿润的空气,电线杆上还有各式各样没有刮干净的广告,路人或急或慢地赶路,迎面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走来,背着懒人包,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胸前挂着MP3,他唱歌的声音很高,旁若无人。“一路上有人太早看透生命的线条命运的玄妙,有人太晚觉悟,冥冥中该来则来,无处可逃,每个人都是单行道上的跳蚤,每个人皈依自己的宗教……”他的声调抑扬顿挫,既像说唱又不像说唱,与他的夸张的穿着极不协调。

陶玉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即兴,上前拦住男孩子,问,这歌是谁唱的?男孩子愣了一下,继而用一种见怪不怪的神情说,王菲啊。王菲?陶玉丹不知所以。对啊,就是跟谢霆锋闹绯闻,从北京到香港去发展,现在红遍大江南北的那个王菲。陶玉丹立在原地,不明白。男孩子整理了下衣服,继续将手插在口袋里,向前走去。不过这时他的声音更大,双脚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音乐节拍摇晃。

“一路上与一些人拥抱,一边相遇,一些人绝交,有人背影不断膨胀,有些情景不断缩小……走过单行道,花落知多少,逃不了……”

“每个人都是单行道上的跳蚤,每个人皈依自己的宗教……”

陶玉丹还立在原地,直到歌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人群里,她的眼睛里还是那个男孩子边唱边跳夸张的身影,王菲?她会唱这样的歌?对了,怎么忘了问他这歌的歌名。看来自己得去买张CD了。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