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和村庄

2026-02-21 12:13作者:潘灵

一个人怎么样活着本身就是问题,怎么样死掉就更是问题。这一段时间,包伍明被胃病折磨得没了活下去的信心。胃病是包伍明的老毛病了,为对付胃病带来的疼痛,包伍明研究了数十种方法,但所有的方法都不再灵验了,自打入秋以来,胃痛的频率和程度较从前明显增加了。有时在山上放羊,包伍明会觉得满山遍野都在疼痛。今天一早,包伍明又被疼醒了。疼醒了的包伍明咬牙忍着疼把羊赶上山,面对东山上慢慢升起的红日,感到了最强烈的孤单。他决定暂时离开心爱的羊群,去三十里外的镇上。不是去镇上抓药。药对他那个千疮百孔的胃了无作用,他是去买一种叫敌敌畏的剧毒农药。在中国农村,不想活的人最常用的方法就是,一仰脖吞下一大口这种剧毒农药。

艰难地走到镇上的包伍明,在街口那个满脸都是雀斑的女老板的店铺里买了一瓶敌敌畏。店铺一开门就有生意,女老板的心情大好,就找了话跟包伍明聊:“都秋天了,还有庄稼遭虫害?”包伍明说:“谁说庄稼遭虫了?”女老板说:“庄稼没遭虫,你买敌敌畏做甚?不会是自己喝吧?”包伍明说:“恭喜你猜对了。”女老板说:“包伍明,你不要跟老娘开这种玩笑,你要喝了,会连累老娘的。”包伍明狡黠地笑了笑说:“我就想连累你,让你给我收尸。要不,我村子里人都走光了,我死了咋办?”包伍明的话让女老板也笑了:“我知道你这杂种阴险,你们村的人都走了,就你不走,肯定有目的。”

包伍明听女老板的话不像开玩笑,就觉得没意思了,拎了敌敌畏扭头就走。这时,他的胃竟然不疼了。他嘀咕:“有目的,我有目的?是他们自己要走,又不是我撵他们走的。”胃不疼了,人就有了饥饿感。包伍明走进了一家豆花饭店,要了一碗豆花、一盘小炒,准备填饱肚子就赶回村,他开始惦记赶到山上的羊了。但豆花还没端上桌,一个干部模样的人也进了饭店,叫嚷着订一桌好菜。他说:“上面又来领导了,有野味没?”饭店老板从伙房跑出来,胖胖的脸上站着一堆笑说:“有麂子肉,清晨才送来的,新鲜着哩。”包伍明看出来人是镇政府办的文书王贵,去年春节前跟镇长一起来村里送温暖,包伍明还亲手杀了一只羊招待他们。包伍明忙放下筷子,起身说:“王文书,你家也下馆子。”王贵显然没记住杀过羊给他吃的包伍明,一脸陌生地说:“我好像不认得你呀。”他的话让包伍明既失望又尴尬,包伍明就说:“去年春节前,你给我送过温暖哩。”王贵想了想,哦了一声,想起来了:“你不就是丫口村的老包吗?前两天镇长还说要去找你哩。”包伍明听王贵说镇长要找自己,原本尴尬的脸上就有了嘚瑟。“镇长找我?”他半信半疑。王贵点头说:“丫口村不就你一个人了吗?镇长惦记着你,要你搬到镇上来。”包伍明说:“搬到镇上,我住大街上?”王贵说:“政府要你搬,自然会分你安置房。”包伍明摇头说:“我只会放羊,我搬到镇里喝西北风呀?”王贵搔了搔头皮,说:“你冲我摇什么头呀?是镇长要你搬,不是我要你搬,你老包咋连点配合的想法都没有?什么态度呀?当然,话又说转来,你这样的人确实是个问题,没文化没技能的。”包伍明听王贵这么讲,赶忙赔了笑脸,掏支烟凑过去说:“王文书,你跟镇长好好说说,让他别惦记我,这镇上我包伍明住不惯,寻不着活路。我这样的人,是山猪吃不来细米糠,住惯的山坡不嫌陡的那类。”

女老板插话说:“老包,你一个人待那丫口村,就不怕成孤魂野鬼?”

包伍明就咧了嘴笑说:“在丫口村大不了成野鬼,搬到镇上怕连野鬼都不如。这镇上是能人待的,我这样的只配讨口。”

王贵也笑了,说:“老包你也别看不起自己,养羊,我看你就是能人。”

包伍明说:“跟羊打交道,我成;跟人打交道,我不成。王文书,你不提羊,我一门心思嚼舌头,差点忘记羊还在山上放着哩。”

包伍明付了饭钱,给王贵弯弯腰当是告别,提着敌敌畏,一溜烟出了镇子。急急地走在路上的包伍明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路是山路,全是上坡,包伍明越走越觉吃力,不一会儿,额头上就爬满了汗珠。他索性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想小憩一会儿。他才点燃一支烟,就看见路的前方有个羚羊一样轻快的身影在山道上轻盈地跳跃,那身影在包伍明的视线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包伍明终于看清楚是邻村坡头村的小翠。去年他放的羊,跑了一只到坡头村去,被小翠妈捡了。包伍明找上门,小翠妈死活不认账。包伍明理论了半天,没法要回羊的他就动了粗口,双方说了些现在想起来都脸红的粗话。就在包伍明垂头丧气走出一两里地后,小翠牵着羊赶来还给了包伍明。包伍明看着失而复得的羊,对小翠连说感谢。小翠说:“包叔你别谢我,羊本来就是你的,是我妈不好。要谢你该谢我们镇中的老师,他们教育我要拾金不昧。”包伍明当时感慨,人啊,有文化跟没文化就是不一样。

包伍明打招呼说:“小翠,看你欢天喜地的,考取县里的高中了?”小翠停下脚步,一脸笑容地说:“包叔,我半年前就休学了,读出来找不着工作,家里的钱不就打水漂了?没意思。”包伍明摇头:“那什么有意思呢?”小翠说:“打工呀。为打工我跟我妈软磨硬泡了两个月,嘴都差点磨起泡了,这才同意我去省城打工。”包伍明哦了一声说:“小翠,原来你这是去省城……”小翠接话说:“我到镇上赶开到省城的夜班车。我表姐在省城一家洗脚城上班,一个月两三千哩,她向他们经理荐了我,经理同意我去上班哩。包叔,你手里提的不会是酒吧?酒你可别多喝,喝多了伤身子。”

包伍明忙把敌敌畏瓶子往背后一藏,说:“我这酒是用来泡药的。”小翠没看出包伍明撒谎,就说:“包叔,看你脸色不好,丫口村就你孤家寡人了,有病就到镇上看医生。天色不早了,我得赶夜班车呢。”

小翠又像一只羚羊在山路上跳跃。看着她身材姣好的背影,包伍明感叹女大十八变,去年的小翠看上去还是黄毛丫头一个,今年就现出美人样子了。这么漂亮的姑娘,要去城里给人洗脚挣钱,这不是作践自己吗?包伍明心里相当生气,弯着腰捂着肚子走路的样子像个受难者。他现时有双重的疼痛,心疼大过了胃疼。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却再也没了小翠的人影。这时他脑海中又浮出了另外一个女人,本村前些年去了省城的莲花。包伍明觉得太不可思议,咋会把素素净净的小翠跟不干不净的莲花扯在了一起……

包伍明没急着回家,而是到山上找他的羊群了。村子这几年人走空了,山上的野物多了起来,特别是狼,一下子多了许多。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包伍明都听到过狼的嗥叫。那嗥叫使得包伍明心里发慌,狼叼走羊的事在包伍明记忆中已经司空见惯。如果不是这要命的胃病,包伍明不会轻易离开他的羊群。今天还算幸运,狼并没因为包伍明擅离职守而光顾羊群。他集中起所有羊,确定一只也没少,心情就好了许多。他在落日的余晖中赶着羊群回到了村里。将羊群赶进羊厩后,他开始为要不要做晚饭发愁。站在羊厩门外犹豫了一会儿,他决定还是做一顿简单的晚餐。在菜地随意拔了棵青菜和几根大葱,就一只手提菜一只手提敌敌畏回家。

离家还有几十步,包伍明就感觉出了异样:空气中有陌生人的气息。再往前走,他发现早上出院子时随手拉上的柴门竟然洞开着。包伍明还发现,邻居陈老汉家空了一年的土房也有了异样:先前一直像个守门的石狮的小青,没伸着红红的舌头守在门口,柴门也敞开着。包伍明想,一定是陈老汉回来了!被儿子接进城去的陈老汉,离开村子时跟包伍明说过,城里他住不舒坦,一定会回来的。想着这些,包伍明心中涌起一阵兴奋,陈老汉回来,闲时间就有个说话、下棋的人了。他把手中的敌敌畏和蔬菜往自家院门前一扔,直奔陈老汉家,还没进门就叫喊道:“老陈哥,你可回来了,这一年时间,可想死伍明了。”

没错,确实有人回来了。但迎接包伍明的不是他巴望的陈老汉,而是陈老汉的儿子陈光宗。陈光宗是陈老汉的骄傲,也是丫口村的骄傲。他是丫口村出的唯一一个大学生,也是丫口村唯一一个在省政府吃国家粮的人。但包伍明过去对陈光宗印象并不好,他觉得陈光宗对人冷淡傲慢,内心里看不起引他为骄傲的乡亲。过去,陈光宗回家来看父母,遇了包伍明,就像见了陌生人,有时招呼都不打,香烟也不敬。但今天陈光宗见了包伍明,仿佛见了救星,热情得有些过头,他紧握了包伍明的手说:“包叔您可回来了,我都等了您大半天了。”包伍明很少被人这么紧握过手,他有些不习惯地把手挣脱出来,说:“我还以为是你爹回来了。”

陈光宗表情凝重地点点头,说:“包叔,我这次就是专程送我爹回来的。”

包伍明的目光急速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陈老汉,却看见仅一年没有人住的院落里长满了杂草。他以为陈老汉一定是故意藏起来了,就伸长了脖子喊:“老陈哥,你把我包伍明当娃娃,还要跟我躲猫猫不成?”

他这么一喊,陈光宗的脸色就更难看,带着哭腔说:“包叔你别喊了,我爹永远不会回应你的话了。”

包伍明有些不明白,说:“光宗你不是送你爹回来的吗?”

陈光宗没言语,领着包伍明进了堂屋。在堂屋山墙边积满灰尘的供桌上,放着一个黑布包裹着的盒子。包伍明觉得,那黑布是他人生中看过的最黑的布,黑得让人绝望。陈光宗上前将黑布解开,包伍明就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做工考究的黄棕色盒子。陈光宗凝视着盒子,低沉了声音说:“我爹三天前去世了。”

“三天前?”包伍明一脸惊讶地说,“一年前老陈哥离开丫口村时,身板还硬朗得很嘛,啥子贼病那么凶,要个人没了就没了?”

陈光宗沉默了一下说:“包叔,爹生前把你当自家人,我也就实话实说,爹不是病死的,他是从我家八楼阳台上跳下去寻的短见。这里面是他的骨灰,我原本想在城里给他找块墓地,但左思右想后,还是听了妈的话。妈说‘光宗你把你爹送回老家吧,你爹他生前总念叨丫口村和你包叔,总说生是丫口村人,死是丫口村鬼,你就顺了他的愿望,让你包叔寻个风水好的地方把你爹葬了’。”

包伍明愣愣地看了那个黄棕色盒子好一阵,叹一口气说:“老陈哥,你说好了要回来跟我下棋的,你说好了要回来跟我一起唱《莲花落》的,你这个样子回来,伍明很不喜欢!”

包伍明把话一扔,就自顾反剪了手出去了。他边走边狠狠地说:“老陈哥啊老陈哥,伍明不喜欢,很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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