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是在清水河下游一块浅滩上发现莲唤娘的。
河水的浸泡和冲刷,让她的身体轻微浮肿着。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乌青,眼睛微微张开。灰白的头发,像海藻一样,胡乱地黏在颈部。手臂和脚踝,还挂着顺水飘来的水草。
莲唤的父亲,一瘸一拐地飞跑到浅滩上。他用颤抖的双手,仔细摘干净挂在莲唤娘身上的水草。他望着这个和自己同甘共苦许多年的女人,泣不成声
莲唤呆坐在院落里,眼神木然。她几乎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她望着院子里来来往往忙碌着的人们,看着新搭好的灵棚,以及灵棚里盖着青布的灵柩,才明白过来:娘,是真的没有了!
玉兰奶奶擦着眼角的泪水,拉着莲唤的手,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
“闺女呀,闺女呀……”玉兰奶奶花白的头发,在微弱的灯光下蓬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劝莲唤,就只能那样喃喃自语着,陪伴着坐在门槛上的莲唤。
莲唤望着院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哭泣声,想着母亲在灶间手忙脚乱的样子,想着她在院子里晾晒衣服的样子,不禁哭了起来。
“怨我呀,怨我呀,娘呀,我对不住你呀……”莲唤哑着嗓子,哭嚎着。那些曾经聚在一起言说着莲唤的妇人,听见这嘶哑的声音,也禁不住扯着衣角,擦拭着眼泪。
二凤爹带着三婶子前来吊唁,管事的人前去询问莲唤父亲,莲唤父亲默不作声地抽着旱烟,不言语。管事的人有些作难地看着二凤爹,村主任刚想靠近灵棚作揖,莲唤奔了过去。
“出去,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走,你们都走!”她哑着嗓子边吼边推搡着二凤爹和三婶子。
“闺女呀,闺女呀……”玉兰奶奶抓着莲唤的手,莲唤倒在地上,哭嚎着。围观的人,也在议论纷纷,二凤爹和三婶子看这情形,便悄悄放下带来吊唁的东西,离开了。
莲唤抓起那些东西,狠狠地砸向他们。那些东西四散开来,凌乱地落在地上。
后半夜,人们渐渐散去,灵棚里点着了长明灯。莲唤和父亲坐在莲蓬外面,相对无言。
一夜之间,莲唤的父亲仿佛苍老了好多。他的背,更加佝偻;他的白发,凌乱着。他一袋接着一袋抽着旱烟,也许,此时此刻,只有这萦绕的烟雾,才能让他暂时远离这些痛苦和忧伤。
夜,静悄悄的,圆圆的月亮,依旧高高悬挂在空中。院子里新栽种的石榴树,开满了一树火红的石榴花,在月光下摇曳着。这火红的石榴花,和院中青色与白色的布,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可,这就是人生。一边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边是油尽灯枯、哀鸿遍野。人生就是一条川流不息的河,生是死的彼岸,死亦是生的彼岸。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也不过是一世。
如果死亡可以消解人世的痛苦,那么死亡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毕竟,生与死,都难以衡量其意义与价值。
夜,渐渐深了。浓重的露水,落在院落里,打湿了灵棚的顶部,打湿了石榴花,打湿了院子里的尘土。
疲惫至极,哀伤至极的莲唤,靠在父亲的胳膊上睡着了。梦里,她听见了父亲的叹息,听见了母亲惊恐的呼救,以及久违了的君生的笑脸。她在梦里挣扎着,呼叫着,哭着,笑着。
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那该是多好呀。
活着固然幸运,死者却长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