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演出后,电乐队突然沉寂了,我很久没有再听到关于电乐队演出的消息。
我给秋楠打过电话,询问他乐队的近况,秋楠约我出来坐坐。
我俩前前后后一直约了半个多月,才真正坐在一起。
“真抱歉,这阵子太忙了,最近宣传工作压力也大,我总出差,这不,才回来。”刚坐下,我开始唠叨着。
“没事,都忙。”秋楠点好了酒菜,递给我一瓶啤酒。
“磊少辞职了。”秋楠边倒酒边说。
“什么?”我感到不可思议。
“这小子怎么了?怎么想到辞职,他才刚结婚?出什么事了。”我连珠炮似的问。
“别紧张,是好事,他在外面学了一年鼓,回到他家乡开了个鼓学校,这小子现在摇身一变,当起校长了。”秋楠哈哈大笑。
校长?我也感到有点不可思议,磊少一直活得很潇洒,他好像是那种不喜欢束缚自己的人,他一直对现在的工作不是很满意,之前他尝试做过各种生意,甚至还买了一辆二手的翻斗车,跑到工地里去接工程,我一直觉得磊少是那种敢想敢干的人,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最终要开个鼓学校。
“他,以前打鼓就是为了不上班,得清闲啊。”我哭笑不得。
“磊少很聪明,他敏锐捕捉到了儿童音乐教育的商机,还记得咱们去地段街琴行那次吗?他和那个老板聊了很多,也知道这样的培训会越来越火。他的家乡很小,这种竞争几乎没有,磊少在外面学了一年的鼓,教这些孩子绰绰有余,还有帅强,现在正在给他打工,教吉他,生源很多,收入比工资高得多。”秋楠正色道。
我点点头,如果从商业契机考虑,那磊少选择开音乐学校是正确的。这几年家长对孩子的艺术培养和兴趣教育大力投入,哈尔滨这类学校就数不胜数,而磊少所在只是个区县,当地连教口哨的都没几个,磊少无疑是抢了一个先机,进而垄断这个市场。
而且这是刚开始,磊少占据了市场,之后还可以陆续开发吉他、钢琴、声乐,甚至乐器的销售,我觉得磊少相当聪明。
“的确,磊少发展得不错,他人长得精神,又能说会道,社会关系也通达,错不了。这不,阿饼看磊少赚钱眼热,也跟风整了个钢琴教室。”秋楠又说。
“阿饼也挺有行动力啊,生源怎么样?他家那做音乐的也不多,应该挺抢手的吧。”
“截至目前,拢共收了三个学生,其中两个还是他家亲戚,另一个是他家邻居。”秋楠伸出三个手指,摇头晃脑地说,逗得我前仰后合。
“行啊,不管怎么说,也算走出第一步了,阿饼最重要的是控制语速,要不根本听不清啊。”我笑着说。
“大宇买了个自行车,要骑行到西藏呢,我说你先骑到吉林再说,他这会估计已经出城了。”秋楠接着说。
“大宇总是不走寻常路,他就是风一样的男子,他那违建怎么样了?还没被拆呢吧?”每个人的近况都不错。
“和他一起违建那哥们已经被抓起来了,这小子这不骑行车跑了吗。”我俩哈哈大笑。
“那乐队怎么样?”我问。
“大伙都忙,而且都这岁数了,成家的成家,要孩子的要孩子,都过了那个劲儿了,就连我,现在也是喝酒多,写歌少了。”秋楠轻描谈写地说。
这几年每个人的发展都不错,只是由于大环境的原因,电乐队的演出越来越少,再加上乐手各忙各的,最后练固定的排练时间也很难保证,如今的电乐队已经名存实亡。
我听着有些唏嘘,不过,这就是现实,我们毕竟不是专业的演出机构,弹得再好也不是主业,要想出人头地,就得好好工作,我理解。
“但江湖永远流传着咱们的传说。”秋楠端起杯豪迈地说。
“你最近怎么样?”我问秋楠。
“我在创作,最近有很多想法,感觉有很多东西想要表达,想要述说,可都憋在这里,找不到突破口。”秋楠比划着。
那天我们喝了不少酒,回家后,我倒头便睡,夜里秋楠发给我一段音频,是一段旋律,秋楠兴奋地说“我找到感觉了,就是这个旋律,你帮我写个词儿配上,讲故事那种的,越接地气儿越好。”
我听了两遍,越听越觉得有味道,不由得心潮澎湃,我打开台灯,摸出一张纸,连夜写出了歌词。
《师傅老王》
我的师傅人称老王,个子不高手却很长。
瘦瘦的身体,有着莫名的力量。
憨厚的笑容印在脸庞。
记得当年见你的那一刻,你却拍拍我的肩膀上下打量,你常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的儿子的儿子已经能喊爹娘。
休息的时候你斜靠着窗,粗糙的手指被烟熏得泛黄,你说你的身体依然强壮,不信下班以后咱俩喝二两。
其实老王,你嘴里说的话比谁都漂亮,你的身上,还穿着儿子淘汰的旧衣裳。
王师傅啊王师傅,年轻的你也曾神采飞扬,风中的二八骑得叮当乱响,身后的姑娘笑得像花儿一样。
王师傅啊王师傅,你是否还记得那段幸福时光,当年的姑娘不看车看房,看上的是你,傻笑的模样。
老王不帅,更不时尚,厚厚的手机也不能上网,看着我们在那聊着微信,他只好打个电话,问孙子咋样。
你说这个时代你有些跟不上,房子越来越贵,朋友越来越忙,对门的小伙又换了新娘,院外马家沟也不再流淌。
王师傅啊王师傅,你不要因为这个时代暗自悲伤,当年的火车还不慌不忙,今天的高铁已经像飞一样。
…………
歌词我一气呵成,写得热泪盈眶,我的脑海里浮现着我当年铲屎所在的工区,那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是老马、老张、老霍,他们叼着烟,一脸的不服气,他们纯朴也狡黠,他们善良也倔强,他们是真的拿工作当天的那代人,他们也是中国最典型的工人,成就了我笔下的师傅老王。
写下歌词的最后一句,“他留给我一个手电筒,他说再黑暗的时候也要看清方向。”我竟然哭了起来。
因为工作关系,这几年我也有机会去原来工作过的工区去检查,但是每次选地点的时候,我都会尽量把它绕开,或是和别人交换。我不能想象,当自己站在那个熟悉的工区时,那些曾经教过你的老师傅们,对你从熟悉到客气,从随意到拘谨,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在我的心里,甚至就连当年的工长小强对我的种种不公,我都已经释然,如今的脑海里,想得都是他们在雨中抢修电缆,雪中抢修线路,或是从几公里外回到工区,从怀里掏出温热的面饼给我吃时的感动。
也正是有过段经历,让我创作的灵感源源不断,一个不能融入时代,坚持传统、纯朴善良的底层老工人形象,跃然纸上。
我连夜把歌词发给秋楠,过了很长时间,他回了两个字:“真好!”
《师傅老王》编配了不同的版本,不插电和摇滚版,成为秋楠的主打歌,去年,黑龙江省交响乐团举办的新春交响音乐会上,秋楠也将这首歌拿到台上,让《师傅老王》更广为人知。
2018年,秋楠找到了高进的制作人,《师傅老王》正式录制单曲发行。
我正在外地开会,秋楠给我发来微信,传来了QQ音乐的链接,我起身离席,一个人躲进厕所里,静静地听完了整首歌,我由衷地为秋楠高兴,他真的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夜里,我找了一部老电影,《北京乐与路》,一部描写北京摇滚的影片,看着里面的小路追着父亲的火车大喊“我签了,我签了。”还有他骑着摩托倒地的画面,我的心被揪了一下,谁能为这缥缈的梦想坚持到最后?而又有谁能为他们付出的青春买单?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都是逃兵。
秋楠不是,他还在苦苦支撑,只是选择了一种他认为舒服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