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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02

2026-02-21 13:58作者:闻冰轮

他再次痛恨起自己来,结婚那么久居然不知道夏蓓老家是成都的哪个县!一直以来他是多么粗心又是多么淡漠啊!他心里只有学校,只有事业,对这个家,对亦菲,他忽略得太多太多。

唯一的办法就是托人查夏蓓的户籍资料,袁自达没花几天功夫就打听到了夏蓓的老家在距离都江堰一百多公里的白羊乡,但是没查到通讯地址也没有联系电话。海骏马上就要订机票飞过去,被袁自达拦住。

“你过去不一定能马上找到她们,即便找到了,以亦菲的性格,哪怕耗上十天半月也不一定回心转意。但在这节骨眼上你一走,那件大事说不定就错过了最好的良机。”

“没有她们的消息,我做什么都集中不起精力!”

“我亲自跑一趟,不把亦菲说动决不回来见你!”

蔡雨轩偷偷珍藏着陶鸿骏几本论文手稿。当他颤巍巍把手稿交到海骏手中时,目不转睛看着外孙的脸。似曾相识的轮廓,依稀熟悉的神态,既有女儿的音貌,更兼陶鸿骏之风采。

蔡雨轩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命运之神是眷顾他的,没想到女儿私结连理的人是陶鸿骏!他唏嘘感概,为女儿慧眼识英雄而自豪。蔡娅静不愧为他的女儿,在那般艰难的条件下,执着而悉心地培养海骏,向他灌输丰富而华美的人生价值观。蔡雨轩感谢上苍让他与外孙重逢,他恨不能立刻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他,更一刻不想等地要将陶鸿骏留存的全部精华灌输给他。

爷孙二人在那个古朴的小院里关了整整一个礼拜,不但从头至尾阅完陶鸿骏的所有论文,更将一年来海骏心头缠绕的凌乱思绪梳理完一遍。蔡雨轩没想到沉默少言的外孙竟然有那么深邃的思考,更没料到他心头已蓄积起如此宏大的抱负。他的目光一次次望向墙上老伴儿和女儿的相片,与她们分享这欣慰与自豪。

东林也加入了进来,三个人越聊越兴奋,讨论得忘了吃饭喝水,忘记白天黑夜,开始着手起草一份宏伟的蓝图。

蔡雨轩变了,他忽然间活回年轻时代那个意气书生,准确说活回上个世纪上半叶那段与新中国交接的历史时空中。周身充满一种活力,一种风尚,一种美学的民国范儿。他很想去做件长衫穿上,想把故交、老友、门生全都召唤来,坐在一起把酒问盏高谈阔论,将外孙海骏即将付诸实现的宏伟项目告诉他们,让他们知晓外孙如何勇敢地继承了父亲的思想,如何执著而专注地进行现代文明与国学精粹的接轨,如何让中国文化真正走出去,让世界看到中国生活方式和精神气质的核心本质。

蔡雨轩走路都哼着小曲,他动用起所有的社会资源,张罗、经营、谋划,每天晚上都与海骏聊到深夜。但是他渐渐感觉有一丝不对劲,越来越感到不对劲。

尽管海骏眼中燃烧着对未来的憧憬,尽管全身心投入在这桩事业上,但一抹挥之不去的哀愁藏匿在他眉宇间,深刻的担忧和懊丧像蚂蚁啃骨头般正在噬咬他,折磨他,令他心绪不宁六神无主。

蔡雨轩终于有一天忍不住开口问他,话刚问完,海骏的眼泪像开闸的河流般**。从来没见过海骏哭,蔡娅静的葬礼上都没见过他哭,蔡雨轩慌了手脚,也乱了分寸,三步两步走过去抱住外孙,心中万般疼惜。

袁自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夏蓓的老家白羊乡,可是家里人说她们回来住了一个礼拜后就走了!他傻了眼。白羊乡距县城70公里,常人想象不出的贫穷,不仅没有手机信号,连电都不通,他连夜回到都江堰住下,偌大一个中国不知该去哪里找亦菲。以亦菲那孤傲倔强的脾气,什么极端的决定都有可能做出。

蔡雨轩沉吟半响,坐到海骏对面。“家庭是社会的细胞,是保证男人事业成功的后花园,既不能荒芜了更不能冷落了,要好好施肥、浇水、栽培,家和才能万事兴啊!”他不忍心看海骏那落水狗般的模样,忙补充了一句:“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吧。”

电话响,海骏跳将起来。每次电话响他都会跳将起来,觉得那里会传来与亦菲相关的消息。

是苏里,“他们把申雷绑起来交给东林了,你快过来,我担心会出人命!”

东林以前的“山友”们设宴欢迎他。席间话题扯到他遇难的细节,众口一词都说申雷有重大嫌疑,要东林回忆遇难前后的细节。“山友”们听着听着群情激奋,当即冲出餐厅,找到申雷,二话不说把他五花大绑扭了来。本来准备三堂会审问个究竟,不料申雷一脸的凛然,还不等他们发问,主动承认了一切。

这里面藏匿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若不是东林奇迹般恢复,这桩秘密将冤沉冰洋永远无人知晓。

当年的申雷卯足了劲儿辞职下海,看好发展前景大好的“博禹电脑学院”,准备进来一展宏图。没想到东林极力反对海骏接纳他,更没想到东林对海骏的影响力如此之大。申雷决不允许任何人阻挡他,愤恨之中萌生出除掉东林的恶念。

他低声下气对东林示好,卑躬屈膝恳求跟他一起去登山。沿途申雷吃苦耐劳主动殷勤,赢得大家和东林的好感。在编组时他再三要求与东林一组,谁都没想到他会在绳索上暗下手脚,致使东林从悬崖摔了下去。这手脚也是出事过后山友们捡到绳索,从绳索断裂处分析出来的。

东林毕竟有丰富的登山经验,从悬崖跌落后如果抢救及时,并不会有生命危险。同伴发现他俩失去联系后一直在呼叫,申雷却关闭了对讲机,又故意拖延了两天之后才把东林送往县医院,最终导致了东林脑昏迷。

从东林奇迹般出现在会议室那一刻起,申雷就知道这场审判迟早会来。此时此刻,他一脸视死如归的坦然。

颠覆海骏的计划遭到粉碎,彻底断了他对功名利禄的奢望;刘晓米不辞而别,绝了他心底唯一的温柔牵绊;最后父亲的死让他的心烧成了灰烬!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无所奢求,也就无所畏惧。东林要杀要剐都可以,他眼睛都不会眨巴一下。要说心中还有一份什么希望的话,就是最后再利用一次自己有限的能量,完成最后一次复仇。

海骏急匆匆赶到时,东林一个人站在街边的路灯下,修长俊秀的身影像深夜一道别致的风景,海骏忍不住远远站着多看了几秒钟。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有洒水车刚刚驶过,路面的倒影映出路灯晕黄的光圈,东林像站在偌大一个镜面上。

“申雷呢?”

“回家去了。”东林璀然一笑,那笑容让海骏想到释迦牟尼的拈花微笑。

东林其实早就知道真相,但未曾想过要惩罚申雷。他对申雷充满同情,这个同龄人从小背负了太多超出年龄的负累,他瘦弱的身躯过早被仇恨压得扭曲变形。少年时代是对父亲的仇恨,工作以后是对海骏的仇恨,对东林的仇恨。再以后又被替父复仇的火焰灼烧得人不人鬼不鬼,就没过一天正常人的生活。东林对他是悲悯的,痛惜的,宽容的,他希望申雷能够从牛角尖里退出来,过一份豁达坦然的生活。

他俩并肩朝着街道深处走去,谁都没有说话,脚步的沙沙声音愈发增添了夜的静谧。

东林忽然停下了脚步,“如果我没出事,一定不让你娶亦菲当老婆!”

“为什么?”

“从婚姻角度看,你是个自私的男人。你只是把亦菲娶回家,但你从没关心过她的喜怒哀乐。你心里只有你的学校,你追求的事业。你把亦菲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家庭主妇,让她迷失了自己。是你把她推了出去。”

海骏低下了头,他不想告诉东林,这个问题他已在辗转反侧的夜晚反思过一百回。

“亦菲居然会瞎了眼嫁给你!你不可爱,你一点都不可爱!”东林气哼哼叉着腰,“但往往是不可爱的男人才能成功!”

海骏无话可说,可怜兮兮望着这位铁哥们。

“你知道我替亦菲物色的理想丈夫是谁吗?——洪杰!假如他娶了亦菲,一定会用全部生命去爱她宠她,会一辈子都把她当做公主捧在掌心里,会让亦菲过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

海骏怔怔望着东林发呆,想告诉他我很快就让洪杰彻底完蛋,他对我的颠覆已经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

“你知道孟兰住哪里吗?”

东林怎么突然换了话题?海骏茫茫然点点头。

东林眼中亮起一片星光点点,“我敢打赌,孟兰一定知道亦菲的消息!她俩一定有联系!我们现在就去她家!”

116 输出文化

输出革命,不如输出文化!

……

中华文化的基因里,总有一股“君子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那么“天下”何在?古人的观察是“天圆地方”。君子立于天地之间,就要“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一度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文化理念,因而中华文明也一度成为率先崛起的先进文明。可惜,“天圆”的理念局限于“地方”的眼界,只看到了看得见的黄土,只看到了自己的大地。

在中国历史上,越是兼容并包,越是国力强盛,如唐朝、元朝。越是封闭、狭隘,越是被动、落后,最好的例子就是清朝。单就文化而言,极盛一时的唐朝曾经将中华文化远播欧洲,而在清朝后期,火药、指南针这些中国人发明的东西,被西方国家用来制造炸药、航海,反过来侵略中国,而中国却用来制作鞭炮祭祀、看风水。

文化是一项需要我们心平气和且长期坚持不懈来经营的事业。对于中国人来说,这项工作始于对自身文化传统解释力的重建。

相当多的人漠视本国传统文化,甚至对传统文化嗤之以鼻。这种现状及其引发的传统文化市场萧条,严重打击了国民对本国传统文化的自信。在西方传播中华文化的经验告诉我,中华传统文化不但在世界上有市场,而且更能呈现“异文化”吸引力,也只有依赖传统文化的厚重土壤,文化“走出去”战略才有可能真正实现。文化自信心的缺乏,是目前我们的文化产品对外输出数量、种类严重不足和整体质量低下的根本原因。对传统文化自信心的重建,需要强有力、全方位、长期的提倡和引导。

我们是个“大而不强”的大国,还需要若干年的韬光养晦。中国需要重新认识自己在世界文化中的位置,应该有魄力和勇气参与调整当代世界文明进程,应该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且要把这种声音放大为国际的声音。让世界了解我们的优秀文化,昔称“紫气东来”,今有“和气东来”;人叹“文明冲突”,我有“和风西送”!在世界文明对话的舞台上,中国的声音弱话语权少。文明对话的基础是文化的交流。中国文化应该走出去!

输出革命,不如输出文化!

——陶鸿骏

117 爱情又回来了

孟兰刚刚与亦菲通完电话,若有所失斜靠在床头。

松松早已睡入沉沉的梦乡,一只小手却依然紧紧拉着她的一个指头。那场大火的可怕印象已渐渐从记忆中褪色,但极其恐怖的不安全感困扰着五岁的心灵,妈妈是他唯一信赖的依靠。

儿子的这个变化既让孟兰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又对他的成长忧心忡忡。

大火之后洪杰总共回来过两次,第二次回来时答应了离婚,答应了松松跟她。孟兰的心忽然像失重的铅球怎么也拉不住,一直落入无底的深渊。尽管之前心早已死了一百回,尽管决绝的念头已在脑海盘旋成了麻绳,但如今真走到山穷水尽,心头竟是万般不舍的疼痛。洪杰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其实他留在这里的衣服也就简单几件,连同书架上的几本书一起放进旅行包里,掏出家门钥匙放在茶几上,径直朝门口走去。孟兰几乎脱口叫住他。但是在他放钥匙那一刻,一抹欣喜在他眼眸中闪过,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这表情深深刺痛了她的心。他的步伐虽然沉着缓慢,但显然有股急不可耐在催促,在快马加鞭,他一刻都等不及要去到某个地方,去见到某个人,去告诉她自己解放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像个极有分寸的绅士,孟兰的眼泪随着这极有分寸的关门声倾泻而下。洪杰上了车,发动,然后风驰电掣去那个给他温暖和爱意的地方,有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正点上蜡烛等他一起晚餐。冰冷的屋子里只剩下孤独的她,守着无爱无念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松松!至少她还拥有松松!那只柔弱的小手不经意一握,传递给她无尽的温暖和力量。什么都不能把妈妈和你分开!妈妈永远不离开你!

松松打死不愿意去幼儿园,视线里不能一分钟见不到妈妈。孟兰只好请假再请假,每天每天在家里陪着松松,希望早日消除那场大火对他的威慑。日子既漫漫长长也如梭般飞逝,在这样梦游般的日子里,她接到了亦菲打来的第一个电话。

母亲老家白羊乡的恶劣生存环境,吓退了原本打算在那里安家的亦菲,她只住了短短一周,便带着妈妈和翔翔离开了。

长途电话成了两个闺蜜倾吐心声的渠道,这条渠经常被浩浩****的泪水冲刷洗涤。孟兰经历的惊恐火灾,亦菲正在承受的生活拮据;孟兰心如刀割的婚变,亦菲万念俱焚的情殇……两个女人同病相怜着,相濡以沫着,说不完的隐私和苦衷,每天的电话成为她们赖以慰藉的精神支柱。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孟兰一激灵,心脏莫名地狂跳起来。会不会是洪杰?

洪杰将家门钥匙放在茶几上离去之后,送牛奶的敲门她以为是洪杰,送水的敲门她以为是洪杰,邻居敲门她以为是洪杰,夜深人静时风打在门上她也以为是洪杰……冥冥中孟兰总以为洪杰还会回来,回到这个属于他俩的家。尽管这个男人伤透了她的心,尽管他对她如此决绝,可是她的心仍然不可抑制地期盼着他的回来。

见到是东林和海骏,孟兰的心深深失落下去。

“孟兰,我……我们……”海骏一脸歉疚。

“快去成都!快去!去把亦菲接回来,她很伤心,她过得很不好!她怀孕了!你快要再当爸爸了。”

孟兰语无伦次地、机关枪似地,抛出一串包含太多信息量的话语,把两个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的男人吓得楞在那里,半响没明白过来。

亦菲母女三人蜷居在成都郊区的廉租房里苦苦度日,亦菲挺着大肚子,翔翔马上该上小学了,夏蓓眼看带出去的钱有出无进,只好出去替人做家政挣钱……亦菲命令孟兰诅咒发誓,甚至以断交威胁,不许她把这一切告诉海骏。

但是,此时此刻,在夜深人静之际忽然看见海骏和东林,孟兰把所有的诅咒发誓全抛在了脑后。她怜惜亦菲,她舍不得亦菲如此受苦受难,她希望亦菲好,她只要亦菲好。

她断断续续,抽抽泣泣,将全部事情讲给海骏听,边说边哭,最后竟然嚎啕大哭起来。为闺蜜哭泣,也联想到自己。

他俩离开很久,孟兰还沉浸在一份悲戚里。这是两个女人的情殇,两个女人共同遭受的痛楚。

又传来敲门声。“地址电话我都说得很清楚了呀,你们不是都记在纸上了?”孟兰絮叨着打开门,霎时楞在那里。

“我……我想松松了……能让我看看他吗?”

洪杰?洪杰!这是洪杰吗?

头发凌乱地耷拉在脑袋上,衬衣显然是几天没换的样子,脸上是三天的胡子茬,镜片后那双眼睛惊恐而涣散,瞳孔最深处透出一股凄惶的绝望。

洪杰并没有立刻进卧室看儿子,他颓然跌坐在沙发上,“可以……给我喝杯水吗?”那谦卑的语气是孟兰从未听过的。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沁人心脾的凉爽。那是可乐加冰块,孟兰依然记得他一年四季最爱喝的饮料!一阵呛咳伴随着泪水呼啸而出,他一把抓住孟兰的手贴在脑门上,嚎啕大哭!

刘晓米失踪后,他疯了似到处打探她下落,甚至动用了公安系统的关系,终于查到她在一个月前办理好移民手续去了澳大利亚!刘晓米没有留下任何通讯地址,想查到她居住在澳洲哪个城市需动用更高的关系,洪杰力所不能及。

撕心裂肺的崩溃席卷了他,刘晓米的决绝离去掏空了他的心,一切都像场灾难般无可挽回,失去父亲都不曾带给他如此震撼的空落。他开着车围着棕榈树别墅一圈又一圈地绕,像只断线风筝飘摇欲坠,嘶哑着喉咙一遍又一遍呼喊刘晓米的名字,不想上班,不想吃饭,不想做任何事。

纪委一场突如其来的谈话终结了他的癫狂行为:鉴于最近收到不少举报信件,外加一份实名举报,组织上要对你进行全面调查,暂时免去你西城区旧城改造项目指挥长职务,在单位协助组织进行调查取证工作。

黑云压城城欲摧,洪杰嗅到一股大难临头的气息。他强迫自己用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大脑急速思考这骤然而至的风暴。他脑海中扫描仪般检索各个名字和脸谱,寻找可能出问题的根源。事发第三天傍晚,他用冯刚给的那个秘密手机给他打电话,关机!再打给他老婆,也是关机!

大事不妙!其他人出事还好说,假如冯刚出事他就彻底完蛋了!

他不敢去冯刚家里找他,也不敢去问他身边的人,现在一定有很多眼睛甚至很多设备在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错误都会让天平倾斜。他必须镇定,必须以不变应万变。

洪杰每天准时去上班,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等候纪委的人过来询问一些问题。他态度诚恳地一一作出详尽的回答,从那些言辞里辨别出有价值的信息,在脑海里进行快速的分析整理,希望尽快知道哪个环节出了漏洞。

他托的人打探来了内部消息:实名举报人是申雷。

恍然大悟!追悔莫及!子弹从背后射来!他一直以来自诩思维缜密,行事谨慎,从不招摇过市,也从不得罪任何人。但是他犯了个致命错误!他忽略了申雷,忽略了这个跟屁虫反复多变容易背叛的个性!

作为自己的忠实追随者,申雷参与了他太多的饭局、应酬、活动,认识了他身边太多的官员、商人和老板。万没料到这个天生有反骨的小子终于对他下手了,替父报仇来了。申雷的出手无疑是夺命的,是见血封喉的!难道我洪杰的前途就断送在这个小子的手上了!

洪杰怎么也想不到的是,真正令他一剑毙命的人是海骏!海骏搜集了他众多违规操作项目的证据,连带这些年来他颠覆迫害海骏的事实,详细汇报给了王局长!

等待审查的日子一天又一天,纪委的人换着班来找他索要材料,询问细节,涉及的项目越来越多,内容越来越细。洪杰不再似之前那么淡定超脱,每天呆在办公室的八小时是如此难熬!在大楼里遇见的每个人都用高深莫测的表情看他,除了纪委的人时不时登门,昔日车水马龙的办公室门可罗雀,连电话铃都不会响。

他的心性一天天被消磨得枯萎脆弱。母亲出院后回老家去了,每天唯一的慰藉就是与母亲通话。他不敢说出目前的处境,竭尽全力装出快乐的样子逗妈妈开心,安抚她备受惊吓的心灵。但是妈妈在老家过得并不好,既没有亲近的朋友,也不熟悉周围环境,更不适应当地的气候、水土、饮食。她怀念死去的洪中凯,思念一手带大的孙子松松,每次一打电话就哭,哭得洪杰担心她会患上癌症。洪杰一次次用谎言安抚她,说假期一定带松松过去看望她,陪她住一段时间。偏偏妈妈不依不饶天天追问,问得他理屈词穷,追得他心力交瘁,逼得他快发疯了。但是在电话里,他依旧要装出一副快乐无忧的模样安慰妈妈。

下班以后的时光最最难熬。以往天天有人排着队请他吃饭,如今连个吃饭地儿都找不到。以前那几家爱吃的餐馆老板都认识他,见他单独去吃饭一定很诧异,他受不了那样的目光盘问。街边小馆子的饭菜他吃一顿就打死不愿再去第二次。历来以对美食挑剔著称的他每到吃饭时间便头疼不已。一个月下来,胃里的空泛渐渐演变成心头的荒芜,他被丢弃在空旷干涸的沙漠上,无人问津,无人关怀,就要被饿死渴死。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噩耗!

王敏思念松松成灾,见到小男孩玩耍便巴巴儿跟过去看。一日尾随村口几个小孩子走,光顾着看他们没瞧脚下的路,从一个土坡上跌下去,摔断了大腿。

洪杰火急火燎要飞过去看望母亲,却遭到断然阻止。纪委小干事一脸严肃向他传达领导的意见:在你的问题没有全面调查清楚之前不能擅自离开本市。

这么长时间以来紧绷着的神经忽然崩溃了,他不知自己如何熬到下班的,也记不清如何走出办公室,如何坐上车。脑子里一片混乱,一片悲凉,放眼望去整个世界布满疮痍,千疮百孔的心,连同抽筋剥皮的躯体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去哪里?去哪里?偌大一座城市居然没有他的立锥之地。

他像一俱游魂在城里游**,像行尸走肉徜徉在一条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灵魂出了窍,过往的一切都在虚无中**然无存。他不知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更不知明天的太阳是否照常升起。

孟兰定定望着抽噎的洪杰,不敢相信这一幕是真的。

洪杰会哭泣?洪杰会如此无助地拉着她的手?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洪杰存在过!他总是那么强势,那么冷漠,那么坚硬,世界在他眼里是如此渺小,如此容易征服,在他字典里从来没有难题,整个宇宙仿佛都在等待他去绽放异彩。而自己,永远是墙角一粒不起眼的尘埃,从来不会分散他一丝一毫的视线。

洪杰的抽泣还在继续,眼泪仿佛积攒了一个世纪的冰河突然融化,势不可挡地**,哭到伤心处几乎岔气。孟兰搂住他的肩膀,疼惜之情不可抑制地弥漫上来,洪杰干脆扑到她怀里嚎啕大哭。

他身体上那股既熟悉的味道一阵阵袭来,孟兰的心忽然跳快了几拍,血流在血管里加速再加速。作为一个女人,她是悲观的,她的悲观深不可测。她清楚地看到了她的一生:这个世界不可能再给她爱情了。悲观反而让她彻底轻松下来了。骨子里,她洒脱,她不要,她除了松松什么都可以舍弃,今生今世她只要她的儿子。没想到她失去的男人突然躺在她怀抱里,她周身毛孔全部张开来,被压抑到身体最隐秘角落的情愫蹦跶出来,一路旋转着旋转着来到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尽情张开柔美的舞姿,舒展开章鱼般多爪的肢体。她体内的柔情爱意喷薄而出,既深情款款又万马奔腾,既有所顾忌又肆无忌惮,瀑布般将洪杰笼罩进来。他将洪杰揽入怀里,火热的充满饥渴与爱意的怀抱。

爱情失而复得,孟兰以玫瑰的姿态把所有花瓣都绽放出来,把所有的芬芳都弥漫出来。她要再投入地爱一次,她要做一次新娘,她愿意用她的一生去做这样的一次。为了她从少女时代绵延至今的爱情,她愿意把生命剩下的光景当做赌注,全部押上去。她豁出去了。

洪杰迷醉了。在经历过无数个噩梦般的日日夜夜之后,在备受摧残的煎熬苦度之后,孟兰突如其来的接纳像琼浆,像玉液,像久旱之后的甘露,他感激涕零之余手足无措,身体却早已像失控的野马纵横驰骋。

118 一个人的桃花源

“娅静,你像我最爱的大吉岭红茶,汤色橙黄,气味芬芳,品质高雅,口感细致柔和。”

每当听见陶鸿骏这么形容她时,蔡娅静笑得宛若一朵清幽的玉兰。

她那么爱这个才华横溢的男人,倾尽身心地爱。但她还在读书,不敢宣布他们的爱情,她也不急于宣布他们的爱情,因为他们有的是长长的春光。她清幽地绽放着,素雅地美丽着,心中怀着豪不张扬的梦,这个梦与陶鸿骏息息相关,他与她,将携手走完人生的美好旅程。

一场浩劫猝不及防地降临,没料到一别便成了永别。

相思熬成了灾,换了灵魂的黑夜寂寞地锁着周遭,再甘于寂寞的女子也威慑不住零落的孤独风情。

腹中胎儿传导出鲜活灵动的气息,心里逐渐漫开温暖的伤感,她决定勇敢地坚持下去。有了爱情结晶,即使孤单,即便沦落,心也不是寂寞的空城。呱呱坠地的孩子以无法言喻的妩媚姿态移步生花,让她感动、停驻、守望、沉醉,再荒芜的生活也终究山花浪漫起来。倾刻间,蔡娅静有了自己的桃花源,她的秘密花园任谁也无法闯入,满满的回忆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快乐。那里有流星故乡,夜莺歌台,有茶香萦绕,余韵飘香,蔷薇落处是她一个人的桃花源。

惊恐消退了,悲伤不见了,只留下淡淡愁思,又寂寞又美好。蘸着色彩饱满的水彩色调,每天给儿子勾勒一幅别致小品,灵韵飘逸,寓意深刻,隐喻着前世今生不可言说的种种。

尘世烟火太过残酷,外面的世界尘土飞扬。花落纸间,浓浓的期许凝白了满山的玉兰,素黄了惆怅的心,为那在水一方的伊人,也为一天天长大的孩子。她倾尽心血软化扑面刺来的每一个棱角,耗尽功力消除带着斑驳的噪点,只希望儿子可以品位出异质的美感与芬芳,有朝一日他的生命绚烂得令人炫目。

玉川河躲在山里唱一曲哀怨的歌,汩汩溪流变成了憧憬的江。蔡娅静一个人在桃花源中锦衣夜行,单薄的身躯终究在与命运的对峙里渐渐枯萎。眼前飞过去的,是年轻时梦的灰烬。在她闭上眼睛之后,没有遗留在任何一粒灰尘上。

她的心,早已抵达落英缤纷的美丽新世界。

119 美丽新世界

这是晴朗的一天。天空如同一匹扯得极紧的蓝布,从地的这头,一路蒙到地的那头,找不见一丝皱褶瑕疵。阳光白得让人几乎产生夏天的错觉。没有云,也没有风,地上的落叶是在前一天的夜风里飘零的,懒洋洋散落在地面。枝头的叶子,正在明天的风到来之前快乐地享受着生命最后的辉煌。有一群鸽子从头顶飞过,翅膀在空中留下了一串有节奏的划痕,鸽哨声嘤嘤嗡嗡不绝于耳。

一架飞机绝地而起,腾飞向蓝天。

海骏迫不及待拿出一封信。见到信封上的地址落款是澳大利亚,他心头一阵惊喜。莫非当地政府那么快就有回音了?昨天外公还说最快要两个月以后呢。

海骏你好!

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墨尔本定居。这里空气清新秩序井然,全然见不到国内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人们安静从容过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日子,脸上见不到全力打拼的疲惫,没有尔虞我诈的戾气,每个人都是那样温和善良,我非常喜欢。

还记得高中时给你写过一封信吗?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用纸和笔写过一封信,没想到今天忽然再次涌起这样的冲动。

离开麓沙市之后那里的一切便渐渐淡忘,可是梦境总会出现学校里的事情,那个我从未见过的新校区也会经常看到,你能寄些相片给我吗?看看同我梦到的是否一样。

我在邮箱里看到袁律师询问学校股份如何处置的信了。走之前我卖掉了在麓沙的所有财产,但惟独保留着学校的股份。也许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已签好律师函随信寄来,你签署之后有权随意支配我名下的股份。但我有个小小的请求:在你方便的时候,告诉我一些学校的事情,发些照片给我看,好吗?也算是我同国内唯一保留着的一份牵连吧。

希望你多多保重,你若安好便是晴日,永远祝福你。

刘晓米

往成都的飞机已经飞翔在一万米高空,发动机有节奏的轰鸣声像一曲雄浑的交响乐。海骏从舷窗望出去,天空蓝得没一丝杂质,没有云层的阻挡,阳光毫无顾忌洒满整个天空。他放下小桌板,摊开雪白的信笺,开始给刘晓米回信。

晓米你好!

终于有了你的消息,并知道你一切安好,非常开心!

“博禹职业学院”正式开张一年多了,已经成为本省第一家以信息技术为特色的综合性高校。等你看到照片就知道它有多么宏伟,占地1000亩,建筑面积约20万平方米,图书馆藏书已经达到150万册。目前报考生源爆满,我打算逐步完善财经管理类、文化产业类专业群,最终设立30个专科专业,最终目标成为本省第一家民营本科大学,我一定能做到。

其实最想跟你说的是我酝酿了两年的一个计划,现在终于变为现实了!

我父亲直到临终都在思考几个问题:中国应该向世界输出什么?如何树立中国文化的自信?中国文化如何走出去?我这两年来一直在思考:中华传统文化为什么丢失得最严重?为何那么多的人漠视本国传统文化?甚至对传统文化嗤之以鼻?这种现状及其引发的传统文化市场萧条,不但严重打击了国民对本国传统文化的自信,也令国人丧失国学中应该保留的精粹。崇洋、道德沦丧、金钱至上……许多东西,尤其是思想领域的,颠覆了容易,再想拾回来可就难了。

我们作为生于改革期间的70后,身上既留存着传统文化的痕迹,又不可避免地遭受着新兴思潮的冲击,可谓夹缝中求生存的一代。我们不投身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中,再往后恐怕愈发后继无人了。你不要笑我杞人忧天,这种担忧是有道理的。我看到传统文化的从业者起码的文化操守都没有,只要给钱便任其自流包君满意;四处流行的仿古建筑,表面是弘扬中华传统,实际上连起码的比例结构都不讲;各地兴起的文化搭台经济唱戏运动中,中华传统文化的地位有如在卖春奉客……我真的心急如焚啊。

西方世界的崛起是由伟大的文艺复兴作为开端,中国要在文化上有所作为,只有依赖传统文化的厚重土壤,让文化走出去,从根源上与西方的文化输入争夺话语权,才有可能真正实现。只有找回我们的传统,整个民族才能有根基而不虚浮,从根本上获得人们对传统文化精神的认同,才能使本国文化的声音不湮没,文化精神不迷失。

给你说那么多觉得枯燥了吧,我想告诉你的是,外公、我、还有东林经过两年的努力,已经在悉尼创建起一座国学学院!虽然学院教学内容仍旧以对外汉语教学为主,同时涵盖书法、国画、戏曲等文化基础类。但其核心是输出我们自己的价值观,输出内涵以中国上古六经文化和儒家文化的以自律、民本与和谐为核心的价值观。以此为基础,我们将来要在更多的国家创建国学学院,让全世界明白这种价值观衍生出了中国五千年的文化和文明的形态,它就是我们中国人的民族魂。

晓米,知道你在澳洲很开心,你在信中说不愿中断与学校的牵连,我能恳请你去悉尼学院工作吗?以你的能力、内涵、魄力,以及东方女性特有的魅力,一定能够征服悉尼,让我们的学院在悉尼大放异彩。

期待你的答复。

海骏于成都班机上

一气呵成之后海骏重读了一遍,胸中再次被踌躇满志的豪情激**,迫不及待想见到即将开学的悉尼国学书院。

广播里传来空姐悦耳的声音:“我们的航班将于20分钟后抵达成都机场,请大家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无法抑制的**在心头左奔右突。亦菲!亦菲!就要见到朝思暮想的亦菲了!还有魂牵梦萦的翔翔!我要立刻把你们接回去,不管亦菲你如何赌气,如何骂我,甚至不理我,我都要把你们接回去。我已经给新家添置好了所有家俱,还在卧室放了一张崭新的婴儿床!那里将是我们温暖的家,有了这个家,一切的奋斗、理想、拼搏才有意义。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再把我们拆散,

飞机像张开翅膀的大鸟,自信满满地朝大地缓缓降落,降落,稳稳落在那片宽广丰饶的大地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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