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 年6 月,海达商业广场和馨兰花园的建设终于接近尾声,只要拿到住建局批的许可证开始销售,就可以迅速回笼资金、解除巨大的还贷压力了。这几个月来孙兰兰瘦了一圈,每天都在工地上盯着催进度。前阵子比她还忙的李志伟倒时常不见人影,问他就说和别人在外面搞的运输公司出了点问题,去解决了。
这个运输公司的存在,早就被孙兰兰查出来了。李志伟也不藏着掖着,直言自己对孙氏集团领导权不感兴趣,只想在外面干点自己的副业。孙兰兰并没有就此放过他,仔细查了这鹏远运输公司跟海达地产的往来账目,发现也就是垄断了渣土运输,几年来多赚了四五百万,倒也没其他的问题。她想李志伟再怎么做小伏低,好歹也是个男子汉,总要给他机会干点属于自己的事,也就作罢了。
但她不知道,这个鹏远运输公司早就不是李志伟在外面唯一的产业了,现在迅速蹿红的电商网站“第一网”才是这两年李志伟精心培植起来的大树。
受亚马逊书店、京东多媒体、当当书店的启发,李志伟决定创立电子商务B2C 网站,依托自己的物流优势,建立销售全线商品的网上超市。
这两年他就像一只勤奋的老鼠,从孙氏集团里偷钱、偷东西、偷人,拐弯抹角地用来建设他自己的基业。他用孙氏集团的招牌高薪招来了计算机工程部的几位工程师,再忽悠出来帮他干私活。
孙氏集团上下凡是有他用着得力的人才,都用尽手段挖到第一网去。而由于巧妙的股权隐藏,第一网那边从法人代表到董事长、总经理,都找不出任何李志伟的痕迹。
经过两年的建设,第一网赶上了中国电商崛起的大潮,第一年利润就蹿到了300 多万,第二年则猛增了10 倍,达到3000 多万。利润增长如此迅猛,第一网很快走到了必须扩张、融资的阶段,背后的操盘人不能再隐形下去了,李志伟需要走到前台。
既然水到渠成,他也就没再犹豫,选了个日子,开始执行他已经策划了好几年的那个计划。
去住建局拿销售许可证的人慌慌张张回来跟孙兰兰说,住建局要抽查建设质量,然后才能颁发销售许可证。这种抽查通常是百中选一,轮到了没办法推,但基本上也就是走走形式。孙兰兰没当回事,楼房已经建到了规定高度,从原材料到施工是自己日夜盯着的,怕什么呢?大大方方让他们来查吧!
可是住建局的检查小组来了之后,并没有像对别的项目一样,走过场一样到处看看摸摸,然后在房地产老板的陪同下吃顿海鲜便完事了,而是带了一个专业检测的队伍,一电钻钻到梁柱里去,把钻出来的水泥沙土带回去检验。过几天一纸检测报告送到孙兰兰手上:沙是未经淡水处理的海沙,不合格,所有梁柱必须返工。
孙兰兰眼前一黑。
海沙这个事,这几年在深圳闹得沸沸扬扬,市面上到处在传深圳2000 年以后建的楼都是海沙楼,容易被腐蚀,过不了十年就会倒塌。但其实沿海城市大部分建筑几乎都是海沙建成的,只是这个海沙要经过严格的淡水冲洗处理,容易倒塌的海沙楼用的是直接从海里捞上来完全未经处理的海沙,其中的盐类腐蚀性很强。海达商业广场和馨兰花园开始建设时,正是深圳对这方面严查的时候,进的沙土都得有七天内相关机构检测证明才会用,怎么可能出这个漏洞?
孙兰兰查遍了沙土供应商的账务记录,发现这三年都是同一家供应商“悦海”在供应沙土,只有一个月悦海供不上,李志伟临时找到一家“华天”供了100 吨,而这次住建局抽检的那栋楼恰恰用的是这100 吨。
华天供的这100 吨沙,查不到任何检测证明。
孙兰兰打李志伟电话打不通,自己跑去住建局解释。住建局毫不通融,告诉孙兰兰明天将派人普查两个项目的全部在建楼房,其他合不合格先不说,这一栋必须彻底返工。
孙兰兰急了,30 层的楼已经建了16 层,返工是要全拆掉吗?
哪个地产公司承受得起这种程度的返工啊?住建局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这个面红耳赤的女人,冷冷地说:“拆得了就拆,拆不了就炸!”
孙兰兰急匆匆返回公司跟孙大英汇报。馨兰花园贷款一个亿,海达商业广场贷款三个亿,这两个项目每月都要还近七百万的利息,现在集团所有的销售都在为它们扛利息,再不开售要顶不住了。
孙大英在地上踱来踱去。现在更严峻的问题还不是利息压力,而是用海沙的楼房有多少。在建一共十八栋,同时期用同一批次沙子的楼很可能有五六栋,100 吨海沙普遍分布在这五六栋楼。
住建局的检查组发现一栋有问题后,势必要普查所有楼房,如果真被查出来,那可就不是拆一栋的问题了,而是拆五六栋!不要说他孙大英承受不了这个损失,就是让财大气粗的万科、碧桂园遇上,也能瞬间要命啊!
孙兰兰傻了:“不会吧?”
孙父盯着孙兰兰:“怎么不会?我看了李志伟跟华天签的合同,那个价格低得反常!咱们可能被他算计了!”
孙兰兰愣愣地盯着父亲,掏出手机继续拨打李志伟的电话。
李志伟关机,整个人就此消失不见。
半个月后,住建局将馨兰花园和海达商业广场海沙楼事件全市通报,勒令整体拆除海沙建造的五栋楼房,相关单位取消五年施工资格,待问题楼房修复后检查合格,方可重新颁发销售许可证。
而孙兰兰从里面打听出来的消息,是有人匿名向住建局举报海达商业地产违规使用不合格海沙,并寄去了一袋华天供应的海沙土。
这就是李志伟蓄力五年的致命一击。
接到通报的当晚,孙大英便脑溢血发作,从此卧床不起。
孙兰兰卖出手上全部项目也还不完银行贷款,只好申请破产清算。
孙家遭到如此重大打击的同时,李志伟担任董事长的信息也变更到“第一网”工商登记的各种资料上。李志伟横空出世,各种媒体都在宣传着这位一夜爆红的电商界传奇人物。
李志伟跟孙兰兰办离婚倒是没费多大事,孙大英和孙兰兰名下已经没有什么财产了,车、房子、地块都进入了法拍程序,以偿还欠银行的巨额债务,孙兰兰推着坐轮椅的父亲搬进了一套租来的60 平方米小公寓。李志伟派律师送来离婚协议,提出只要把儿子孙瑞琪的抚养权交给他,永远放弃探视、见面权利,他就会终生付给孙兰兰每月5 万元的生活费。
孙兰兰肝胆欲碎。
她没想到一直以来对她唯命是从的李志伟内心竟是这样狠毒,她痛悔自己轻视了这个花钱买来的高考状元、清华高才生,本来她对他干脆利索地抛弃了孟瑶是有怀疑、有戒备的,却被他意气风发地干事业的架势蒙蔽了眼睛。她觉得他只是以事业为重,拿女人当踏板,那他为孙家打江山也正如她所愿,哪想到他不是来为孙家打江山的,而是毁了孙家的江山。
骨子里她还是一个希望男人比自己强的小女人。她觉得女人再强精力也有限,总要在一定阶段把重心转到家庭、孩子上,男人总归是女人的靠山,把家族事业做大做强是男人的事。她想着等海达地产的基业稳固后,把手上所有权力都交给李志伟,不管父亲同不同意,她一定力推李志伟。而父亲对李志伟的欣赏也是与日俱增,随着父亲身体的衰老,整个海达集团都交到李志伟乃至儿子孙瑞琪手上,几乎是必然。
可没想到从一开始,李志伟就把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仇记在了她的头上,布局五年只为复仇。
到今天,她竟是连直起腰杆拒绝生活费、把亲生儿子抢到手的能力也没有。她要照顾后半辈子将在轮椅上度过的父亲,家产已灰飞烟灭,今后不知做何生计,每月5 万元对如今的她而言是救命钱,无奈只好在协议上签字。
离婚的所有手续李志伟都是通过律师跟孙兰兰交流的,孙兰兰只在办离婚证当天在民政局见过一次李志伟。
她冲上去要斥责他,却被他带来的两个人远远地挡住。李志伟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她,嘴角挑起一抹轻蔑的微笑。
民政局的办事员让他俩坐近点,被李志伟拒绝,他说:“这个女人情绪不正常,还是别刺激她了吧,当心她发作起来把你们这里砸了。”
他再抬眼望向孙兰兰的时候,让孙兰兰瞬间绝望。那一眼让她明白,这个男人她从来就不认识,她从来就没有进入过这个男人内心的哪怕一寸。她在他眼里,跟陌生人无异。
后来,她甚至连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李志伟拿回儿子的抚养权,第二天便去公安局户政科把儿子的名字从“孙瑞琪”改成了“李睿麒”。
“我李志伟的血脉,岂是靠祥瑞祖荫苟活之辈?他必有超乎常人的智慧、异乎常人的胆略,龙凤麒麟之属!”领着儿子走在深南中路,李志伟听到自己胸腔中发出虎啸龙吟的声音,这声音冲出他的头顶,直冲云霄,久久地盘旋在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