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2026-02-21 17:11作者:陈彻

2021 年上半年,孟瑶经历了几个月全力以赴的挣扎努力,还是没能保住缨禧的全部股份,到债务归还的最后期限前一天,才无奈地在股权转让的协议书上签字,把公司的30% 股权卖给浙江的一家大型服装厂。

由于电商的冲击,以及人们消费观念的剧烈变革,服装业的内卷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程度,“缨禧”这种中高端线受到的冲击尤为严重。几年间,各地仓库迅速积压,杜家美帮孟瑶促销了半年,效果都微乎其微,即使是三折清库存,也常常无人问津。

没办法,只能断臂求生了,先还银行贷款要紧。

浙江厂的老板满口答应替孟瑶归还债务,但唯一条件就是“缨禧”这个在市场上享有盛誉的品牌必须把他的几条产品线归入旗下作为子品牌。

孟瑶看过他那些产品,审美水平简直不忍直视,价格也完全跟缨禧匹配不上。她本想签了股权转让协议后让自己的设计团队全面介入,改造对方产品的设计,但设计团队的核心设计师称难以与这种档次的产品为伍,愤而辞职。孟瑶苦劝无果,只能放其离去。

没想到他离职后的第二天,团队里其他设计师也纷纷递上了辞职信,不到三天时间,设计团队全部走光。

现在职场上的这些90 后年轻人,活得比孟瑶当年腰杆直多了,一言不合甩手走人是常事。而他们的创造力、理解力、与世界尖端时尚的融合力,也非当年的孟瑶能比,如何能用好他们,成了这几年孟瑶最头疼的事。

起起伏伏这种节奏,孟瑶经历得太多了,已经习惯。她只消深呼吸一口,便可以从头再来。

经得起捶打、耐得住成败,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顽强,就是孟瑶这一代创业人的特质。认输、退却、躺平,这些词在孟瑶的字典里没有容身之所,即使是落泪,在孟瑶三十年闯深圳的生涯中,也只有一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的寥寥几次。

毕竟这一代人崛起于希望造就的年代,命运在他们创业的DNA 中,便刻下了“希望”二字。

任何艰难困苦的处境中,他们都能呵护着内心那一捧希望的火苗不灭,蓄力下一次崛起。

五月,陈国威找到孟瑶,想以借贷或入股的形式帮她还债。

陈国威这两年其实也不好过。他在长租公寓的业务上拿到的巨大利润开始给他带来越来越多的麻烦。近些年用工成本持续高攀,年轻人在租房上支出也越来越多,压力之下欠租不还的情况就日益严重,租客与租赁公司的矛盾不断。长租公寓的租金预支形式还涉及金融纠纷,陈国威一年到头官司不断,一度还被以金融诈骗罪起诉,最后吃了一张几千万的大罚单才了结。

陈国威感觉到了危机,他本能地又想换赛道了。经过一段时间的考量,他决定再次进入高科技行业,回到他最初的轨道上去。

深圳的高新科技产业,在进入21 世纪后,像乘上了传说中的阿拉伯飞毯开始了不可思议的起飞。从通信产业的华为、中兴,到软件业的腾讯、金蝶,再到应用科技的大疆无人机、大族激光,生物科技的华大基因,这些高科技企业的产品和成果向全世界蔓延的态势如同星火燎原。如果说20 世纪90 年代深圳的名字被全世界知晓是因为它生产的服装、钟表、珠宝、自行车,那么21 世纪的今天,当深圳的名字被提起的时候,大多数外国人第一时间联想到的就已经是华为、小米、大疆、腾讯了。

命运宠爱着这座年轻的城市,时间付出加倍的耐心雕琢着它的一切,在它心想事成的宠儿身份背后,是1700 多万从四面八方涌来此地的年轻人为它贡献的青春和热血。

2018 年初,陈国威注资了一家开发无人驾驶技术的高科技公司,第一天去跟研发人员开会,他就难以从座位上站起来。围着那张桌子坐着的十几个年轻人最大年龄才32 岁,他们眼里发出的光芒让陈国威仿佛一下子回到30 年前。30 年前,他跟马化腾、雷军、史玉柱一样,啃着方便面,蓬头垢面地在出租屋里敲键盘,那时他们心里憧憬着中国互联网、世界互联网一片辉煌的未来。

现在未来已来,这群同样不修边幅、眼里却闪烁着自信光芒的年轻人,比30 年前的他站在更高的起点,让陈国威感到自己仿佛直接跨越了30 年又回到了当年的起点。一个理想主义者终其一生,遇到的风浪再大再凶险,只要他还没被彻底打倒,就一定会向着理想的方向无限次地走去,这是理想主义者的本能,也是宿命。

孟瑶拒绝了陈国威帮她还债的请求,她要跟这个男人更干脆利落地切割。他年轻的妻子刚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有了一个圆满的家庭。

52 岁的他一眼看上去还是很年轻,像40 出头的样子,只是微笑起来眼角的皱纹会一下子冒出来许多。

孟瑶决定今后再也不跟他见面,在她心里,这样干脆利落地结束,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俩最近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楼顶花园的露天咖啡店里。刚签了股权转让协议书的孟瑶满心失落,而刚刚走出法庭、被判了一大笔罚款的陈国威也身心疲惫。

他们都感觉到,他们漫长的青春终于将要结束,进入人生的夏天。他们怅然若失,不知该做些什么。他们这一代人享受了时代给予的太多红利,他们习惯了奋斗、拼搏、披荆斩棘,当属于他们的青春接力棒传给下一代时,他们也希望把这种精神传续下去,年轻人们,不要停下,继续奋斗。

毕竟只有奋斗,才有希望。

远处的海静静的,泊着几艘老船。夕阳透过层层乌云,洒下几缕金红在海面上。他们就这样久久地看着那里,一直没说话。

某天兴之所至,孟瑶突然想再走一次南海大道。

去年她曾路过翡翠花园,那小区几年前被拆了,原址建起了几栋高层公寓。她去公寓下面的美宜佳买了一瓶水,付款的时候认出收银员是梁芝华。

梁芝华跟她对视一眼后,立刻垂下了眼皮,沉默地扫码。

她是真的认不出自己了。孟瑶想。

这个女人曾经霸占深圳社会新闻头条长达半个月。前些年,她的美国男朋友汤姆被诊断出肝癌,变卖了所有在中国的财产,打算回美国,没给梁芝华留下任何东西。

梁芝华觉得这男人在美国除了一个老母亲已无亲人,而自己陪伴照顾了他好多年,他如今时日无多,那大额财产凭什么不留给自己一些?有了这笔钱,她就可以实现她的创业梦想了!她苦求汤姆分给她一些,汤姆严词拒绝,买好了回国的机票准备翌日登机返美。

梁芝华彻底绝望,把心一横,绑架汤姆到一间酒店房间,关了他两天两夜断水断食,逼他给钱。

第三天汤姆的身体熬不住,心梗发作死亡。

梁芝华把尸体扔在酒店逃走。

警察基本上在发现尸体之后不久就判定了梁芝华为凶手。深圳电视台是以在酒店房间发现尸体开始追踪报道的,所以格外吸引观众的眼球。那段时间几乎全体深圳市民每天晚上六点半都准时打开电视观看“追捕酒店藏尸案嫌疑人”的报道,十分轰动。

警察花了半个月时间抓到了梁芝华,她跑到湘西山里,人不熟路也不熟,被当地村民发现,很快就被警察抓获了。

最后案子以梁芝华被判十年徒刑结束。

坐牢第四年,她因精神出了问题被保外就医。

孟瑶听妈妈讲,梁芝华的父母卖了老家的房子来到深圳,买下翡翠花园一套房,盘下楼下的便利店给梁芝华经营。翡翠花园拆除后,梁芝华死活不走,差点一头撞死在即将清走的建筑垃圾上。她父母只好去附近城中村租一套房过渡了一年,待原地建起的新高层公寓完工入住后,拿着拆迁款又买了一套新房住了进去。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精神虽然已不正常甚至连父母都有时认得、有时不认得的梁芝华有一个执念:誓死不离开深圳,一辈子住在翡翠花园。

后来孟瑶每次路过这家便利店,都要进去买点东西,梁芝华从来都没认出过她。

今天,她又买了一箱农夫山泉,付了钱搬起水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停住脚,回头看着梁芝华问:“姐姐,翡翠花园怎么走?”

梁芝华抬起头看着她,伸出一只手好像要指方向,却发起愣来。

孟瑶等了好久,都不见梁芝华开口说话,只见她眼神愣愣地不知看着什么地方,伸着手指一动不动。

孟瑶走出便利店,把一箱水放到后备厢,开车走了。

车子发动那一刻,她看了一眼后视镜,看到梁芝华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可别惹着她了吧?可别犯病啊!”开起车来,孟瑶对自己叨咕。

车开了好久,终于来到了深圳湾。

她清楚地记得,她刚来到深圳的时候是早春。现在,才刚刚来到初夏。这个春天过得多么漫长,似乎贯穿了她的大半个人生。

她在春天的黑夜里行走过,她熟悉这座城市那些危险而迷人的夜晚。她也在春天的清晨磕磕绊绊地走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跟她同路的人们都是行色匆匆、步履轻快。她短暂地直视过春天正午的太阳,那亚热带的酷热总是能在瞬间点燃她的恐惧。她也曾久久地在春天的黄昏远眺那看似一望无际的大海,想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海浪把所有孤独矗立的大陆联结在一起,用同一种频率震颤起每一个明天的日出,以及每一座海底火山的躁动。

现在,这个漫长的春天终于过去了。

这深圳湾,就是她来蛇口的第一天晚上、从梁芝华家窗外看出去那一片黑乎乎的海。

这么多年来,她来过很多次深圳湾,都没想起那个夜晚,也便从来没有带着那晚的记忆仔细地去看这片海。今天,她非要凑到跟前去好好看看不可。

走过了一段平整的石板路,麻石路面开始凹凸不平起来,她穿高跟鞋不舒服,索性脱下鞋子拎在手里打赤脚,继续向海边走去。

她来到海边,风好大,扑面而来的湿润空气像是往脸上糊了一张保湿面膜。

孟瑶靠着一棵大王椰坐了下去,闭上眼睛,耳边顿时充满风的呜呜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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