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美经常接受记者采访,每次采访当问起她的奋斗历程时,她总是从十七年前一个细雨蒙蒙的早晨说起。
那个早晨天刚露出青色,戴着口罩、帽子、墨镜的她便拖着一个皮箱独自走出小区,打了一辆出租车去往机场。
在采访中她都说自己是在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失败后又失去了工作,独自落魄地去举目无亲的上海,没有目标、没有目的地。
但她没说的是,其实那时候她怀着四个月的身孕。
她对爸爸和哥哥撒了谎,她没有任何同学朋友在上海接应,她也不敢找任何人,只是自己跑到医院要求引产。医生劝阻她说引产有危险,对孩子也太残忍了,但她没别的办法,她才25 岁,人生刚刚开始。
是秦安彤的一通电话阻止了已经站在手术室门口的杜家美。
其实在杜家美离开的早晨,秦安彤就猜到了真相。她立刻辞了信诚旅游地产工程部总监的工作,来到上海,给杜家美租了一套房子,打点好生活物资,安顿杜家美住下。六个月后她又来到上海,陪杜家美生下孩子,将孩子抱回深圳,让杜美瑶成了秦安彤的女儿、杜家美的侄女。
当时秦安彤和杜家豪的感情正在逐渐崩塌,但她不能坐视杜家美的危机不理,眼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骄傲的女孩子就这样陷入泥潭。
秦安彤的价值观里,丁是丁,卯是卯,一事归一事,一人归一人,向来清楚明晰,不揉沙子。
在秦安彤深陷产后抑郁症那段时间,是杜家美走到她面前,捏着她的下巴告诉她:“你该出去工作了,别把自己变成废人。”
这一句话把她拖出浑浑噩噩的苦海。
此时,她也想用自己的力量把杜家美带出去,闯出个新世界。
秦安彤走后,杜家美要一个人面对接下来怀孕半年的生活。
她必须每天自己买菜、做饭、搞卫生,打车去医院做产检。秦安彤走前对她说:“你也该学会生活了。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给我打电话,我来照顾你。”
结果直到预产期,她都没主动给秦安彤打电话。秦安彤和杜家豪赶到产房门口时,刚好赶上护士喊家属在风险告知书上签字的时刻。
没有人知道从小没捻过一根菜的娇娇公主杜家美是怎样度过了那半年,而她把生下来的女儿被秦安彤抱走那天定为自己新生的真正开始。
那天,她走出秦安彤为自己租住的20 平方米单身公寓,手里拿着一袋简历和照片钉在一起的资料,来到邮局,把它们一份一份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填上她所搜集到的50 多家影视、广告、传媒公司的地址,邮了出去。
那之前她在深圳的一家影视公司已经工作了半年,靠着阿龙的钱不停打点拍了些电视剧、广告片,但由于从剧本到拍摄到制作全程都很拙劣,那些作品几乎没激起任何水花,唯一给她留下的一点经验就是在这行里如何找工作。
只要照片。把素颜的、化妆的,各种神态、角度、造型的照片详细提供,自己特别有优势的角度多拍几张,然后把极简的简历附在后面寄出去就行。极简的简历,几乎只要有籍贯、年龄就可以。那年头影视科班毕业的大学生还不多,导演想要科班生直接去大学校园找就可以,这些寄照片的不可能有什么专业的学历背景,她们都是野路子的“江湖美人”。
没在影视公司工作过的人,不知道原来中华大地上竟然有这么多的俊男美女。而没来过当时影视制作水平超越北京的上海各影视公司的人,也永远不知道那些俊男美女能美到什么高度,那真是要多美有多美。
杜家美寄出照片三个月后,终于收到一家影视公司的面试通知,她赶到位于淮海中路一个外观毫不起眼的旧弄堂里的一栋老洋房的公司办公地点面试,看到已经有30 多个貌美如花的年轻男女等在那里,比她漂亮年轻的多的是,她丢在这些人里连个水花都激不起。
后来她被公司录取,开始在一部又一部电视剧、电影里跑龙套时,才发现她以前所依赖的美貌、年轻是如何不值一文。娱乐圈里到处是比她美貌、比她年轻、比她努力的人,这里的竞争比太平洋深海的鲨鱼群更激烈。机会看似遍地都是,但只有豁得出去的人才能得到。
秦安彤为她租的房子离片场远,她退掉了,也是主动切断了家庭给她输血的最后一根脐带。她和同公司的两男一女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每天起早贪黑赶通告。大部分时间能赶上片场放饭,赶不上吃饭拍摄就结束的,就在回家后煮包泡面,或者路上买个包子吃。他们不算影视公司的正式员工,但上海比横店还是好些,好歹可以挂靠到一个公司能有些保底的活儿,不用像王宝强一样睁开眼就去横店片场门口坐着,漫无目的地等人来选。
但跟横店一样的是,出头机会微乎其微,每天面对的都是永远的龙套、龙套。一个龙套五十到二百块不等,有特写加一百块钱,有台词再加五十。
杜家美其实不需要钱,她来上海也不是为了挣钱。但她的“积蓄”也越花越薄了,25 岁、26 岁、27 岁,那原来装青春本钱的匣子里,哗哗的钞票声没了,就连钢镚的声音也越来越稀少。
她心急如焚地寻找着机会,面对一个大剧女三号的角色选拔,她对选角副导演投来的暧昧目光稍做犹豫,四五个比她漂亮年轻科班出身的小姑娘就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胸罩下汹涌曼妙的曲线,毫不犹豫地先后挤进了副导演房间的门。
那一刻,她悔得直拿头撞墙。但冷静下来再一想,下一次她仍然解不开衬衫的扣子。
怎么办?
在一部年代大剧里她照旧跑着龙套,稍有不同的是这次她演女主角的四个同事之一,女主角是那个年代爆红的角儿,被大导从校园里选中,演的第一部电视剧就一炮而红,拿了一系列国内顶级奖项。
女主角一双桃花眼很美,而且那双眼睛很会演戏,杜家美常常盯着那双眼睛默默学习,忘记了自己的走位,被导演训斥。女主角喉咙肿痛泡了一缸子胖大海,拍戏间歇就喝几口。一次正在喝,被导演叫走,她随手把缸子塞在杜家美手里,说了声:“帮我拿会儿!”就走了。
可这一走就是一下午,原来是导演喊她去一个饭馆试另外一场戏,正好下起了太阳雨,特别符合剧本要求的情景,导演就干脆喊了一个摄影师一个灯光师直接在那里拍上了,把一整套人马丢在原来的片场一下午无所事事。
杜家美也没什么事干,就找了个电水壶烧了水,把那杯胖大海放在装了热水的一个搪瓷盆里温着。水凉了再用电水壶烧开,一下午就重复着这个动作。
直到晚上九点,导演带着女主角回来了。女主角嗓子喊得火烧火燎,一下车就到处找她泡了胖大海的茶缸。杜家美把缸子递到她手里,那水不凉也不热,刚刚可口。她抬头感激地看了杜家美一眼,杜家美对她嫣然一笑。
就凭着这一杯胖大海,女主角把她带上了下一部戏,演了个女四号。
那部剧竟然出人意料地大火特火,那里的每一个角色都被观众们热捧,连她这个女四号也不例外,走在大街上观众纷纷叫她剧里的名字,她出现在机场都会被乘客们围堵起来要签名、合影,围得水泄不通。
而这时候她对外宣布的年龄是28 岁,实际年龄已经32 岁了。
不知不觉中,她在影视行业沉浮了十年。确切地说,“沉”了十年,根本没有浮起来过。
她还跟三个男女合租在那套房子里,但三个室友都换过了好几轮。现在的室友都比她年轻,俊男靓女、倾国倾城,但也仍然要在寒冷的早晨嘴里发出嘶哈的声音,发着抖起床,在能冰掉耳朵的冷水里洗完脸,匆匆梳下头,蹬上鞋子,嘴里叼块面包,飞奔出去赶公交地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怀揣着一个大红大紫的梦想,每天从青春的储蓄罐里倒出一张钞票或一枚硬币。
她的女四号红了,那三个孩子羡慕得看她的眼神里都装了粉红泡泡发射机似的,争相讨好她、“求美姐推荐”,每天早上争相给她买包子豆浆。
她经常想,如果这就是追求理想,那这个世界对干这行的年轻人也太凉薄了,用最美丽的青春去追逐最渺茫的理想,真残忍。
彼时她已经得知在深圳的秦安彤跟她哥哥离了婚,进入程子源的投资公司手握几十个亿在房地产市场纵横捭阖。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喜欢秦安彤,这一点连她自己也是后来才体会出来。
第一眼看到秦安彤的时候,她就被对方眼睛里闪烁着的无所畏惧的光芒所震慑。她前半生凭借美貌而骄傲,而秦安彤从来都无所凭恃,仿佛就靠着这股无所凭恃的勇气,秦安彤敢走到任何地方去。以前杜家美只是羡慕这种勇气,而经历了十年在挫折中摸爬滚打屡战屡败后,她方才感到这种勇气的了不起。那简直是平凡人身上的一副超级英雄铠甲,穿上它立刻能力无限、战天斗地。如果时光穿越回十年前,她宁愿用自己22 岁的全部美貌去换这份宝贵的勇气,那样也许今天的状况会大不一样。
在秦安彤20 多岁初进杜家门时,骄傲的杜家美是想锉掉她身上这份锐利的,那时她还见过秦安彤最好的朋友——孟瑶,那个女孩子身上有着秦安彤所没有的另一种力量,沉静而自信。她俩坐在一起谈论着工厂和公司里琐碎的钩心斗角的破事,那在杜家美听来是她最不屑一顾的俗气日常,但她们眼睛里闪耀着认真的光辉,那种光辉让杜家美有些心生嫉妒。她活到二十几岁一直都以高贵的姿态俯视着普通人的生活,且相信自己未来一定不会跟这种生活有丝毫关系,她注定要飞得很高、很远,见这些人一生都见不到的风景。
因此她注定要跟这种认真的、烟火气的俗人生活错失,这就是她那时候所嫉妒的内容,她嫉妒那些“普通”女孩子的俗气生活。
如今,32 岁的她,遥望那个22 岁的自己,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几乎在那一瞬间她就想通了一切,对自己说,即使今天才开始套上这副超英铠甲也来得及。
她便搬出了合租的房子,去松江租了一套房租只有原来五分之一、却比原来大很多的房子,注册了淘宝、抖音、快手等六七个直播平台,开始搞带货直播。
她化上演过的大火剧里女四号的妆容,直播间名字也冠以剧里角色的名字,一开播便顾客如云。但起初并没有什么商家找她,她只是随手拿自己用的化妆品、护肤品轻松随便地跟观众聊天,示范化妆、护肤的方法,兴之所至还会演一段戏、唱一首歌。她告诉大家自己正在等拍戏、选剧本,闲得无聊才上直播消遣一下,其实她早都跟经纪人打过招呼了,除了女一号,其他什么戏也不接了。经纪人只当她躺平不想干了,接女一号?开玩笑吧,20 多岁的时候尚且接不到,32 岁了,你想什么呢?
当然,凭在这行里十年的经验,她早就料到了这种结果,根本不着急,就慢悠悠地每天挂在直播上。一天里观众能有十个小时看到这位女明星在化妆、卸妆、一套一套换衣服,一会儿唱一首粤语歌,一会儿唱几句流行曲,然后闲闲地跟弹幕里的观众聊一会儿天,讲点无害的影视业内幕八卦。
网络时代最重流量,流量的形成靠平台培养用户的习惯,一旦习惯建立起来就很难改掉。那些看了她几次直播的人好奇她怎么就这么没事干,于是下次、下下次又来看一眼她还在不在,渐渐地就成了她的忠实观众,再加上她原来靠红剧积累下的粉丝,不知不觉她的直播间竟然达到了百万流量。这下便被商家盯上了,源源不断的带货订单向她涌来,她有了做不完的工作。
直播带货这个行业在杜家美看来,比娱乐圈轻松太多。拍戏起早贪黑,经常吃不上饭睡不成觉,冬天冻得要死,夏天热得恨不得脱皮。而直播带货轻轻松松坐在空调房里,聊聊天就行了,简直“掂过碌蔗”。于是她从每天直播10 个小时逐渐延长到12 个小时、18 个小时。观众目瞪口呆——自己睡了一觉再睁开眼,这个美女还在谈笑风生地卖东西,又去吃个饭回来她还在卖东西。
有些人不信这个邪,专门定了闹钟定时叫醒自己看她什么时候下线,总结出来她每天睡觉都不超过4 小时,不禁骇然。
从娱乐圈滚钉板出来的人,最豁得出去的就是命,所以杜家美仅仅是拿出了混娱乐圈的基本功,五年内就干成了带货直播界的传奇,被誉为“直播铁人”。有团队主动投靠她,她又拉来资本,经过两三年的苦心经营,终于打造出了网络直播带货界“一姐”的牌子。
秦安彤和杜家豪办离婚手续前一天,杜家美罕见地中断了直播,跑回深圳。她想苦劝秦安彤不要离婚,可见到秦安彤,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家豪一见到她便脸色煞白地抓住她的胳膊,拼命向她解释自己没跟戴佳佳出轨:“你跟她说说,你跟她说说!我真的什么也没干,我只想让她别离开我!”杜家美从来没见过内向沉稳的哥哥如此方寸大乱,他慌得像风中断了根的稻草,眼看就要失去一切存在的根基。
而跟秦安彤谈了之后,她对哥哥说:“哥,你不妨听她一回,试试过一下不一样的生活吧,如果人这辈子不能随心所欲地活一回,确实很亏。”
杜家豪目瞪口呆地望着妹妹的背影远去,颓然蹲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