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自己坐到了大厅边缘,背靠着青石墙,双腿交叠,鬼笔横在膝上,警觉地半眯着眼。
悟能也滑坐在地,手里拽着佛条链子不放。
苏夏靠着墙,手中的缚灵锁链松松垂落在地,额角满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却没有吭一声。
李正国叹了口气,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能听见四人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时间都像是被捏碎了一样,滴答滴答地往下坠。
苏夏靠着墙,眼皮开始不自觉地打架,李正国也歪着头,眼神渐渐失焦,悟能低垂着头,像是睡着了。
黎州紧绷着的神经,也在这死寂和疲惫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鬼鞋纹印仍在灼烧,但似乎……没有新的危险接近。
也许,真的可以闭一会眼。
哪怕只是一秒,哪怕只是让自己的大脑从嗡鸣中缓一缓。
黎州心中警铃大作,但疲惫像是毒药,从骨髓深处泛起。
他握着鬼笔的手,指节发白。
可终究,还是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四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失去了意识。
大厅中。
一片死寂。
仿佛时间真的停止了,而黎州,坠入了梦境。
梦境降临的那一瞬,黎州只觉得整个人被什么无声无息地拉扯了下去。
像是坠入了一口无底的古井,黑暗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堵住了耳朵、鼻腔、眼睛,连呼吸都像被凝固在体内,胸口仿佛压了一块沉甸甸的铁块。
“咚——”
一声闷响,黎州的脚步落地。
他睁开眼,四周景象映入眼帘的瞬间,一种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攀。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废墟。
地面龟裂,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黑色灰尘,天穹压得极低,像一张要坠塌下来的死皮,死寂得令人窒息。
更诡异的是,这里的一切——
全是倒着的。
断裂的佛塔,尖端朝下,像是被人倒吊在天空。
残破的庙宇,逆着重力悬挂,石砖上淌着黑色的**,滴落在虚空中,仿佛永远不会坠地。
连地面上那条蜿蜒的小路,也诡异地笔直向天,像是一条通向未知深渊的绞索。
黎州微微眯起眼,脚下的青砖冰凉刺骨,带着潮湿的血腥味,一步一滑,仿佛随时会踏空跌落。
他低头——
影子还在。
但影子里,那只缠附的小鬼,变大了。
原本只是婴儿大小的鬼影,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形”,正骑在他的肩膀上,脖子处紧紧缠着他,像一条冰冷的铁链,勒得他呼吸艰难。
它没有头。
脖子处,是一圈龟裂的黑洞,黑洞里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喃喃细语。
黎州攥紧了鬼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知道。
这是孽佛的梦。
是要在梦里,先蚕食他们的意志,再吞噬他们的灵魂。
越是挣扎,越是坠得深。
“嗒、嗒、嗒——”
前方的逆天小路上,传来了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
黎州猛地抬头。
一个身影,正一步步朝他走来。
那身影穿着熟悉的衣服——
是苏夏。
白色T恤,黑色束脚裤,腰间缠着破损的缚灵锁链,脸上还带着一点她常有的那种坚韧而冷静的神色。
但。
她的眼睛是空白的。
没有眼珠。
只有两团空洞的黑色漩涡,缓慢地旋转着,像是要把一切活物吸进去。
“黎州……”她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冬夜的寒风。
“不要走了。”
“跟我一起,留下吧。”
她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突出,指甲发黑,指缝里还渗着黑色的血水。
黎州眯了眯眼,鬼笔在手中缓缓一转,笔尖微微颤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极端危险的东西。
“苏夏已经醒不过来了。”那个她继续说道,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李正国也快了。”
“悟能……呵,他早就是我们的人了。”
“就差你了。”
“只要你愿意……”
她的声音一层一层叠加起来,像是千万条腐朽的舌头在他耳边舔舐。
“留下吧。”
“黎州……”
“留下。”
“留下……”
黑色的地面开始蠕动。
无数双手,从青砖缝隙中伸出,扭曲着,抓挠着,向他爬来!
黎州目光冷了下来。
他知道。
这不是苏夏。
也不是幻象。
而是——孽佛的“意志分身”。
一旦回应,就会被彻底吞噬。
他的喉头动了动,嗓子像是被砂纸刮过般干涩。
可他没有说话。
只是。
缓缓举起了鬼笔。
笔锋微顿。
下一秒。
一道深黑色的笔迹,在半空中猛然划开!
“禁——影渊!”
“轰!!!”
笔迹撕裂了空气。
那具“苏夏”的身影,像是被强行从现实中抽离,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整个人被撕成了无数缕黑雾!
地面上的手,也同时炸裂,化为无数碎片,像潮水一样退回地下。
四周一片死寂。
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黎州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沉沉地扫视四周。
但梦境没有结束。
远处。
又走来两个身影。
一个是李正国。
另一个,是悟能。
他们的脸上,挂着苍白、僵硬的笑容,眼睛里空无一物,像两具行尸走肉。
“黎州。”李正国的影子微微晃动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回音。
“你真能走出去?”
“你以为自己还能救谁?”
悟能也笑了,声音冷得像是在耳边拂过的霜雪。
“我们……都已经死了啊。”
“就差你了。”
“留下吧。”
他们一起伸出手,像是邀请,又像是索命。
空气越来越冷。
连呼吸,都在一点点冻结。
脚下的影子,开始扭曲,挣扎,想要脱离他的控制!
黎州眯着眼,指尖鬼笔微颤。
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又慢又沉,像是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攥住了,每一下都要费尽全身力气。
空气死寂得可怕,像被封进了棺材里,连呼吸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沉闷。
“黎州——”
又一声轻轻的呼唤,从虚无中传来。
那声音很近。
很软。
软得像是夜晚飘落在窗棂上的一片雪花,却又冷得刺骨,仿佛能从骨髓里冻出裂缝。
黎州猛地抬头。
远处,灰蒙蒙的废墟尽头,一个白衣人影,逆着扭曲的天穹,慢慢朝他走来。
那步伐轻柔又坚定,像是穿越了千山万水,只为来到他面前。
黎州瞳孔骤然收缩。
他记得。
怎么可能忘记?
白婧。
穿着干净的白裙子,黑发及腰,笑容温柔,眉眼间带着一种令人心脏发疼的温暖。
就像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半蹲下来,揉揉他头发,轻声笑着问他饿不饿、冷不冷的姐姐。
“小洲,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