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仔仔细细地把手上的每一个指缝都给搓洗干净了。
他回到屋里,脱了鞋,盘腿坐在了炕上。
刘小燕还在外面洗着衣服,院子里传来一阵阵棒槌敲打在湿衣服上的闷响。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林跃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仰面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上那片已经被油烟熏得发黄的屋顶。
他看上去像是在发呆,可他的脑子,却在飞速地运转着。
他并没有睡觉,也丝毫没有睡意。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被他扔在库房里的那个猪槽子。
他正在心里,反复地琢磨着,到底该怎么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件宝贝给出手。
金丝楠木这东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可宝贝也得能换成钱,才算是真正的宝贝。
在这个年代,想要把这种东西卖出去,正经的渠道是想都不要想。
唯一的路子,就只有去黑市。
可黑市那种地方,龙蛇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下乡知青,要是贸然拿着这么一件扎眼的东西去卖,那简直就跟三岁小孩抱着金元宝上街没什么区别。
一个弄不好,东西卖不出去不说,还可能会给自己招来天大的麻烦。
轻则被人黑吃黑,重则被人举报,扣上一顶投机倒把的大帽子,那自己的下半辈子,就算是彻底交代了。
这件事,必须要找一个靠得住,而且有门路的人来帮忙才行。
林跃的脑海里,开始飞快地筛选着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
很快,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脸上带着几分精明和世故的年轻人形象,就从他的记忆深处浮现了出来。
肖平。
林跃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一下子就从炕上坐了起来。
没错,就是肖平。
这个供销社主任的儿子,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不太着调,但脑子活络,路子野。
最重要的是,他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接触。
而且根据林跃对他的观察,肖平这个人虽然精明,但骨子里还算是个讲义气的人。
把这件事情交给他去办,应该是目前最稳妥,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打定了主意之后,林跃的心,也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他决定,得先自己去黑市探探路,摸清楚里面的情况再说。
第二天,林跃跟往常一样去上了工。
等到傍晚下工之后,他没有直接回知青点,而是跟刘小燕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去镇上一趟,买点东西。
他独自一人,坐上了村里的牛车,晃晃悠悠地就朝着镇子的方向去了。
镇上的黑市,其实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
它就像是一群生活在阴影里的老鼠,天一擦黑,就从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林跃凭着脑子里那点模糊的记忆,在镇子后面那几条偏僻泥泞的小巷子里,来来回回地转悠了半天。
他并没有急着去跟任何人搭话,只是像个幽灵一样,在昏暗的路灯下,默默地观察着。
他看到有人在偷偷地交易着粮食和布票,也看到有人在兜售着一些来路不明的旧物件。
很快,他就注意到了几个蹲在墙角,面前铺着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样老物件的贩子。
那几个人,应该就是黑市里收古董的。
林跃不动声色地凑了过去,站在不远处,假装不经意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他亲眼看到,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拿着一个看起来还算精致的青花瓷碗,想要卖给其中一个贩子。
那个贩子只用眼角瞥了一眼,就把那个碗说得一文不值,最后只肯出五毛钱。
那个农民急着给家里人看病,没办法,只能咬着牙把碗给卖了。
可就在那个农民前脚刚走,那个贩子后脚就对着旁边的同伙,得意洋洋地伸出了三根手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
“这个月的开销,又有了。”
林跃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些人,果然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坑货。
把猪槽子交到这种人手里,自己不被他们连皮带骨地给吞了才怪。
看来,还是得找肖平才行。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黑市里的人也渐渐地稀少了。
林跃觉得今天晚上也观察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转身离开,找个地方对付一晚,明天再去找肖平。
可他这脚才刚一抬起来。
他的面前,就突然多出了一个黑影。
一个穿着一身笔挺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直接拦在了他的面前。
林跃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就皱起了眉头,眼神也瞬间变得警惕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了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来人身材很高,肩膀很宽,虽然站在昏暗的灯光下,但依旧能感觉到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的脸上,还戴着一副在当时看起来十分时髦的金边眼镜。
林跃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敢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就在林跃的大脑飞速运转,猜测着对方来意的时候。
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却突然抬起了手。
他缓缓地,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那副金边眼镜。
当那张隐藏在镜片后面的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林跃面前的时候。
林跃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别人,竟然就是他刚刚还在心里念叨着的肖平。
只不过,今天的肖平,换了一身行头,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股子属于供销社主任儿子的市侩和精明,被一种更加沉稳和干练的气质所取代。
林跃愣了足足有好几秒钟,才总算是回过神来。
他的脸上,瞬间就涌上了一股混杂着惊讶和喜悦的复杂神情。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正愁着该怎么去找他呢,他竟然就这么自己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