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百顺和白莲花夫妻带着大女儿背井离乡，是因为白莲花不愿再见婆婆。二女儿饿得只剩一口气了，可怜兮兮去找奶奶，奶奶却把仅有的半碗稀粥藏起来赶走了她。二女儿饿死在半路上。
山里草木森森，一定有东西吃，可他们想错了。连年干旱，山上草木都干枯了。那些该结果实的连花都没能开，该出穗的苗都未长大。奔走了三天三夜一个人影没见，倒遇见了一条饿狼。水米没打牙，还差点被饿狼吃掉。几片干树叶填充的肚子，哪经得起这番折腾啊，翻过一道山梁，白莲花就累坏了。
歇会吧，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浑身没有四两劲，真走不动了。白莲花说。
孩他娘，说什么也不能歇。眼看着要黑天了，这里山高林密，饿不死也被狼吃了。还有咱大闺女，趴在我背上，一路就没哼一声，也不知死活。黑百顺说。
哎，可怜二妮啊。多懂事的孩子啊，她轻易不麻烦人。要不是实在饿坏了，也不去找她奶奶啊。你说她奶奶怎么那么狠心呢？不就半碗糊糊吗？还说饿了找你爹娘，别找我。你说咱都在地里干活，上哪里找咱啊。就是找到咱，家里一粒粮食没有，也没办法啊。可怜啊，我苦命的闺女，才两岁啊，活活饿死了。哎。黑百顺说大女儿，却引起了白莲花对二女儿的怀念。
这也不能全怨咱娘。黑百顺说，要不是什么大跃进，把粮食都糟蹋了，也不至于挨饿，咱娘也不至于舍不得半碗粥。何况，她也不是自己吃了，不是留着给咱爹嘛。
咱爹那么大的人了，吃草根树皮都能行，咱二妮那么小，咽不下去啊。
咱也忽略了，不该让她一人在家，跟着咱就好了。
不是想着家里有大妮嘛，毕竟大几岁，可大妮也饿昏了。
嗨。别说了，省点力气吧，赶紧下山，说不上山下就有人家，咱们就有救了。黑百顺转移了话题。
哎，说什么都晚了，这一辈子我都不想看到你娘的脸了。白莲花还是没回来。
不想见就不想见，不见就是了，也不用非得逃荒吧。看，都三天三夜了，水米没打牙，还不得饿死？
饿死就饿死，饿死我也不死在你娘面前。白莲花恨恨地说。
下来山坡，远远听见有叮叮咚咚的水流声。黑百顺兴奋起来，说：听，下面有水声。
白莲花也有了精神，脚步明显快了。
走到近前一看，是一股清泉好像吃饱喝足了似的在无愁无忧地脉脉流淌。水热乎乎的，清澈甘冽。黑百顺说：喝口水歇歇吧。
他仔细看了看，是座天然泉水。泉眼处砌了个方形池子，向下依次建有三座水池。泉水像一根绳子把三个水池串联起来，在星光下闪耀着柔和的白光。第一水池像是洗菜池，池子相对较小，池底有几根菜叶。黑百顺捞出来，塞进了女儿嘴里。第二个水池像是洗衣池，池子相对较大，池边有人工雕凿的石搓衣板。第三个水池一定是清洗马桶等脏东西的池子了，更宽大，里面还有杂物。
这里肯定有人居住，咱别走了，天黑看不见人家在哪里，就在这里歇歇吧，万一遇到有人打水就好了。黑百顺说。
荒郊野岭的，别是庙吧。要真是庙，和尚都饿跑了，咱们还是空欢喜。白莲花说，我总感觉这地方阴森森的。
有个庙也不错啊，起码能有个睡觉的地方。
大妮怎么不说话。白莲花问。
大妮，大妮。黑百顺把女儿从背上放下来，喊道。
女儿瘦的像一张纸，慢慢从背上飘下来，接着像一滩泥似的糊到地上。
哎，大妮怕也活不长了。白莲花说。
黑百顺在大口大口喝水。又用手捧了一捧水给女儿喝。可女儿就是不张嘴。黑百顺叹了一口气，抓起一把水给女儿洗脸。
咱不如跳池塘里死了算了。白莲花看着不远处的池塘说，咱死在野地里，不是被蛆虫钻了，就是被野狼野狗吃了。跳水里淹死了还能留个全尸。
黑百顺没说什么，无奈地躺在地上。
黑百顺和白莲花是夫妻。黑百顺大白莲花八岁。黑百顺姓黑人也黑，又高又壮，像个铁塔。白莲花姓白人也白，生的小巧玲珑，白得像出水莲花。
黑百顺因为黑家里也穷，二十六了没找到对象。白莲花父亲赶集被恶人欺负，黑百顺拔刀相助，把恶人制服。白莲花父亲感激涕零，上门感谢。当得知他还没成家，就擅作主张，把年仅十八岁的漂亮女儿许配与他。
结婚三年有了两个闺女。恰逢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三年自然灾害。二女儿饿死了，大女儿也奄奄一息。二女儿临死前去求救奶奶，可奶奶仅有半碗稀粥留给了丈夫。
女儿死在半路上，是邻居抱进家去的。邻居把孩子找奶奶的事说了，奶奶也承认来过，还说家里实在没别的东西了，仅有的半碗粥想留着给丈夫。
谁想到就饿死了呢？这是奶奶说的。
白莲花恨死了婆婆，一定要丈夫带着她和女儿逃荒。丈夫也感到在家也是死路一条，就走上了漫漫逃荒路。
由于天旱，不但庄稼没长起来，就连草也没有。路旁有几根败草在瑟瑟春风中苟延残喘，身上没有一点水分，含在嘴里嚼都嚼不动。
他们只带着一床被子、两只碗和两双筷子。没想到由于路不熟，钻进了原始森林，走了三天三夜都没遇到一个人影。还几次与野狼遭遇，差点送了命。
走到这里，他们已经精疲力竭，实在走不动了。可附近没看见有人家，再不吃东西，真要活活饿死了。特别是女儿，在家时就饿得挪不动步了，这三天只吃了几片树叶，再不吃点东西，说不上今夜都过不去。
白莲花喝了几口泉水，并没缓解她肚子里的饥饿，反倒更饿了。黑百顺背着女儿、提着包裹，能量已经耗尽。
跳吧，不跳，一会想跳也跳不下去了。白莲花说。
黑百顺没动，似乎是在攒劲，攒了一会，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鹰。我不信咱熬不过去这个坎，何况还有咱闺女。已经饿死一个了，咱不能也让这个饿死在这里吧。
那就一块跳，死了干净。
别说了。黑百顺说，咱们睡一觉再说吧。
黑百顺拿出被子，找了个避风的地方，三个人依偎在一起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