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能行吗?他还太年轻了吧?”
“年轻怎么了?要不是王博,咱们能有这养殖场?”
“就是!没看见昨天公安和武装部的人都来了吗?最后还不是被王博几句话给说服了!这小子,有大本事!”
人群中,李二牛的婆娘张婶,以及其他几个民兵的家属,更是挺直了腰杆,用一种与有荣焉的目光看着王博。
王博站起身,对着所有村民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另外!”赵德发继续宣布,“根据王博副场长的提议,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经村委向镇里申请,李二牛、张大壮等五名犯了错误的同志,将作为我们养殖场的第一批工人,在村集体的监督下进行劳动改造,以观后效!”
这个消息,再次引起一阵**。但这一次,更多的是理解和认同。张婶等人更是激动得泪流满面,对着主席台的方向连连鞠躬。
王博这一手,不仅解决了劳动力问题,更是在全村人面前,展现了他的“仁义”和“手段”。
会议开得热火朝天,养殖场的未来蓝图在赵德发和康鸿光的口中变得无比光明。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自行车的清脆铃声,由远及近。
一个负责在村口放哨的半大孩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村长!队长!县里……县里派的技术员,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祠堂门口。
铃声停下,一个身影出现在逆光中。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上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干部服,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裤,脚上一双白色的回力鞋,在满是泥土的渔村里显得一尘不染。
她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会说话的黑葡萄,充满了对这个陌生环境的好奇与审视。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让她在干练中又透出几分属于少女的清纯。她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行李卷,车把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质公文包。
她就是供销社林主任的姑娘,林晓月。
一瞬间,祠堂里所有男人的呼吸都停滞了半拍。就连那些平日里嘴碎的婆娘们,看着林晓月那身段,那气派,也自惭形秽地说不出话来。
“请问,这里是光明港大队部吗?”林晓月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泉叮咚,“我是县里派来的水产技术员,林晓月,前来报到。”
赵德发和康鸿光连忙迎了上去。
“哎呀!是林技术员吧!欢迎欢迎!”赵德发脸上笑开了花。
“路上辛苦了!”康鸿光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林晓月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两人,在人群中扫视,最后,落在了那个唯一坐在主席台上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四目相对。
林晓月心中微微有些诧异,她从县里领导的口中,听说了这个“极富传奇色彩”的少年副场长。可亲眼见到,还是觉得有些……名不副实。
太年轻了,看起来比自己还小。而且,他那身打扮,那份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土气”,怎么看也不像一个能想出“科学养殖”这种点子的人。
王博也在打量着林晓月。
比想象中要好。没有高高在上的倨傲,眼神清澈,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审视和一丝警惕。是个聪明人,但应该没经历过什么社会的毒打。
“这位,就是我们养殖场的副场长,王博同志。”康鸿光热情地介绍道。
“林技术员,你好。”王博站起身,没有像赵德发那样过分热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伸出手。
林晓月一愣,这个年代,男女之间公开握手还是很少见的。但她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新女性,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与王博轻轻一握。
入手柔软,微凉。一触即分。
“王副场长,你好。”林晓月客气地说道,“我听我父亲和县里的领导提起过你,他们对你的想法非常赞赏。”
“不敢当。”王博收回手,淡淡一笑,“都是些泥腿子的瞎琢磨,比不上林技术员这样的高材生,有科学理论指导。”
这话听着谦虚,但林晓月却敏锐地从中听出了一丝距离感。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赵德发和康鸿光便带着林晓月,在王博的陪同下,前往“养殖场”进行实地考察。
当林晓月站在那片广阔、荒凉,除了淤泥和红树根什么都没有的滩涂前时,她脸上的客气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王副场长,这就是……我们的养殖场?”她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啊。”王博理所当然地点头,“地方够大,水也够足,是个好地方。”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她那个宝贝似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个小本子,还有一支钢笔。
“根据我在学校里学的知识,建立一个合格的养殖场,首先需要对场地的水文、土壤和生物环境进行为期至少一个月的详细勘察。”她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我们需要测量不同时段的潮汐、水流速度、盐度、PH值。还要采集不同深度的底泥样本,分析其中的有机物含量和重金属成分……”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连串专业名词,听得旁边的赵德发和康鸿光一愣一愣的,肃然起敬。
不愧是高材生,就是不一样!
王博却打断了她。
“林技术员。”
“嗯?”林晓月抬起头。
“那些勘察,都不用做了。”王博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林晓月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为什么?科学养殖,讲究的就是数据和事实!没有前期勘察,后面的所有工作都是盲人摸象,是要出大问题的!”
“因为我爹,我爷爷,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片海里摸了一辈子鱼。”王博指着那片滩涂,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穿透力,“什么时候涨潮,什么时候退潮;哪里的水流急,哪里的泥沙厚;水里是咸是淡,是酸是碱,我们用舌头舔一舔就知道。”
他看着林晓月那双写满“荒谬”二字的漂亮眼睛,淡淡一笑。
“林技术员,书本是死的,但鱼和虾,是活的。”
“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开始挖塘。第一期,先挖两个塘。三个月后,我让你看到第一批收获。”
三个月?
林晓月觉得这人简直是疯了!
三个月的时间,按照科学流程,前期准备工作都完不成!他竟然就敢说看到收获?
“王副场长!”林晓月的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她收起笔记本,俏脸紧绷,“我承认你们有丰富的实践经验,但科学就是科学!它有自己的规律!你这种做法,不是科学养殖,是蛮干!是对村集体财产的不负责任!作为县里派来的技术员,我绝不同意!”
空气瞬间凝固。
康鸿光和赵德发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刚一见面,就直接顶上了。
王博看着林晓月那副捍卫真理般倔强的模样,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向前一步,凑到林晓月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林技术员,你信不信,如果按照你的方法,三个月后,我们颗粒无收。而按照我的方法,三个月后,我们养殖场的纯利润,能让你那个供销社主任的爹,眼红到睡不着觉?”
“你!”林晓月被他呼出的热气吹得耳根一红,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羞又怒,“你这是歪理邪说!是唯心主义!”
“是不是歪理,三个月后见分晓。”王博直起身,看着远方的大海,眼神深邃。
“我们就以此,打个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