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嘴被撬开,探进来一根冰凉的物事,喉口一痛,一声清脆的响,像是扎破了什么,又是一口血喷出,随即空气就涌了进来,我终于得以喘息。
一双手轻轻擦了擦我的嘴,又抬了抬我的下巴,似在端详我的长相。
逆着光,我看不大清,却有种没来由的熟悉感。
那人收回了手,忽然站了起来,只留给我一个侧影,模样是女郎,身上穿的却是窄袖男款长袍子,通身没有纹饰,乌黑的长发高高盘成个发髻,素净的像根白蜡杆子,垂着头,手也拘谨地放在身前交握。
这样的气质,总是难忘的。
越看越眼熟,有个名字已然呼之欲出。
可是,不可能是她啊。
我已经缓过神坐了起来,想再接再厉站起身亲自道个谢。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她退了退。很快有几个碧衣女使莲步蹁跹而来,门口拘谨的人越发拘谨,甚至大老远开始弯腰行礼。
女使们也纷纷还礼。
随后,她们看见我柿子一样瘫在地上,只惊讶了一瞬,随后就熟练地过来将我架起来,分明看着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却都稳重的很啊,领头的那个更是直接捏了我的脉,“寻香,浮碧,你们一个去请郎中来,另一个去扶斐女郎歇着。”
声音熟得很,我定睛一看,原来是画兰。
画兰在,董嬷嬷也在,这处私宅不简单,这也变相证实了元澈是真的住在这里。
一个小丫头架住了我的手臂。
那厢画兰朝刚才救了我的人比出一个请的手势,“凤娘这边请。”
凤娘。
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想来我是真的不认识。
可那凤娘却走得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我好几眼。
小女使把我扶到榻上,盯着我衣襟上的血发呆,我以为她们只是路过,说了一会话之后,原来她们是来接我去厢房的,我昨晚来的时候直接去了夏房,她们收拾的屋子一直空置着,今晨才找到机会来接我过去。
小女使皱着眉,“可是现在还不行,要画兰姐姐带女郎过去,婢子只是个跑腿的。”
她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盯着我衣裳上的血点子,分明是好奇,却并不敢发问,她好奇也没用,我总不能说是昨天元澈踹了我一脚给我踹成这样的吧,那我以后还怎么混啊。
我想起方才的凤娘,我咯血差点窒息的时候,是她及时救了我。她当时问了我奇怪的话,她问我是谁。
原以为她是这宅子里的谁,看画兰的反应,凤娘是个客人。
凤娘对画兰她们恭敬得很,照理说,她虽然不认得我,但我住在元澈的夏房,多少也能猜出点什么,应该也是对我恭敬的。
可她刚才又是质问,又是捏我的脸。
“那个凤娘是什么人,长安有姓凤的吗?”
小女使的目光终于从我身上的血点子移开,恭恭敬敬回答,“女郎,凤娘不是人名。”
我看她一眼,她受到鼓舞,继续道:“凤娘,就是绣娘。咱们长安城中有许多绣娘,一般的啊都直接喊绣女、绣娘,只有一等的绣娘才被称为凤娘。”
啊,她是顾绣!!!
我几乎从**弹起来。
多年没见,她变化太大,当时是个喜爱浓妆的女郎,现在素淡的像个小公子似的,竟然没能认出来。
她一遍遍问我是谁,一定是认出我来了。
可时过境迁,陈阿细已经不能和她相认了。
如果再有相见的机会,她问起我的身份,我也只能否认。
“女郎,女郎?”小女使的手在我眼前晃。
我应了一声。
小女使抿着嘴,“女郎,你怎么了啊?”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您看上去有点难受,是哪里疼吗?”
我叹口气,“是啊,是疼,可疼了。”
小女使的脸色立即变了。
我捂着胸口,催她,“还不赶紧去叫人,不然我又要吐血了。”
她也真好骗,竟然真的急匆匆跑出门去。
不偏不倚,门边又来了人。
画兰的声音冷冰冰的,“寻香,毛毛躁躁的这是要去哪里。”
小女使嘤嘤道:“女郎,女郎又吐血了。”
我听得想笑。
然后就听见画兰道:“你去前厅招呼客人吧,女郎由我来照顾。”
有的人就是天生脑子多,比如画兰,她一进门就气场不一样,将药碗放在桌上看我,我作势捂胸口,画兰就笑,“女郎,你是心口疼吗?”
我点头。
画兰的笑容立即消散,“心口在左边。”
这么严肃作甚,我把手挪到左边,“太疼,疼出幻觉了都。”
画兰接茬,“既然如此,女郎赶紧把药喝了,婢子保证药到病除。”
我看着那碗酸臭的汤,画兰继续道:“女郎莫担心,是活血化瘀的,对症。”
她怎么会知道我的伤。
我有些疑惑地端起药一饮而尽,放下药碗后,画兰正意味深长地盯着我,我把碗倒扣了一下,“喝完了。”
她自言自语一般,“女郎还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她说这话让我很为难,难道我怀疑她、跟她对着干比较好?
“画兰,刚才那个凤娘,是去见殿下的吗?”
或许是元澈想做新衣裳了。
画兰却摇头,“是去见细女郎的。”
“要做新衣裳?”
画兰被我一连串的发问激起了好奇心,“女郎怎么会注意到那个凤娘?”
我便将方才是她救了我一命的事情讲了一遍,又委婉提出想要道谢的想法,谁知道画兰听完却脸色一变,又上前捏住了我的手腕,还掰开我的嘴查看,像是看猪苗一样把我检查一番之后,才满脸放下心地松了一口气,还不忘补上一句,“女郎以后再见到那个凤娘,离得越远越好。”
我疑惑,怎么,难道画兰也曾经被顾绣害过,晓得她的真面目?
但画兰很快就推翻了我的想法:“凤娘来别苑,并非是殿下相邀,也不是来做什么衣裳,而是受邀品茶的。”她加重语气,摆明意有所指,“凤娘,和那个细女郎是金兰姊妹。”
等等。
顾绣和细女郎是金兰姊妹?
顾绣真逗,就这么热衷于围着元澈的女人打转。
她就这么爱当元脩的狗腿么。
画兰还在叮嘱,“细女郎那边的人,你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她又补充道:“我也是受董嬷嬷所托,言尽于此,其他的我也帮不了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