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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明月如霜

2026-02-23 09:32作者:白衣苍狗

暑气蒸腾,我却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后背爬到头顶,元澈低下身放了一把伞,湿漉漉的雨点子争先恐后滑落,地上立即湿了一小片。

外头何时下雨,我竟没注意到,就像我也没注意到他是何时来的。

伞放好后,他并不进来,堵在门口既不瞪眼拿相,也不酸言冷语,只是静静看着我。

元澈以前发火,上手掐过我脖子,拿剑砍过我,我一开始还总难受,如今都见怪不怪,还能和他对打。今日他冷不丁换了个风格,姿态安稳如山,一双眼却风雨欲来,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忽的又斜睨我一眼,短促一瞥,却如冰刀雪箭,刺得我双膝一软,原地跪将下去,“没有谁让我来,只是追着头雪貂,走迷了路。”

元澈过了一会才应声,“这是什么地方你可知道。”

我犹豫片刻,实话实说,“观月台。”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陆修没告诉你观月台的来历么。”

陆修?他那个人惯会卖关子,只说些不中用的。

况且,观月台的来历,我哪里用旁人告诉,当年修建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我伏在地上,看不见元澈的表情,他不说话,我便一点也猜不出他的意思,一时只觉得窗外蝉声忽而聒噪,是室内太静了,静的像是多年前那个明月如霜的寒夜。

“观月,临水最胜,然宫廷之中,不常有月,安得皆临水?”

时隔多年,这句话我竟然还能诵读出来。

元澈原本松散的姿态忽而紧绷,他周身气势顿起,几乎是霎时间,他到了我眼前,以手做钳扼住了我的脸,下巴一阵吃痛,脸都要被他捏的变形,他的脸上有大片暗影,我看不清他,也猜不透他。

奇得是,他失控了,我反而不害怕他了。

他的手劲很大,想要挣脱几乎不可能,我挣扎着才说出来半句,“这是前人的《观月词》,殿下若是不爱听,我便不说了。”

他并没松开我,反而变本加厉地用了更大的劲儿,我整个人被他从地上拎起,后背连着后脑一并磕到桌角,方正的素砚、摆放齐整的毛笔、一叠叠小页尽数散落,我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鬓角连着眉心打着圈儿地疼。

“这首词……是陆修……陆修,是陆修告诉我的!”

钳住我的手却还是没有松开,我疼得厉害,眼前模糊一片,隐约好像是还流了眼泪,一时又放狠话,“你不会杀我的,你做这些不过是在吓唬我,若是真的结了仇,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脖子上的禁锢终于松开,他并没有退开,而是拨了拨我散掉的长发,替我将额前的乱发掖到耳后,又试图要将我脸上的泪擦去。我偏了偏脸,躲开了他的动作,他顿了顿,手终于老实放下。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真的会怕陆修,你觉得你是他送来的第一个人么?”

我想说话,却只咳了两声,喉口翻涌出一点甜味,我死命往下咽,才将那股子腥甜忍住了。

我应该是十分狼狈的,就连元澈看我的眼神都有了丝丝同情,可我厌恶那样的目光,尤其是元澈做出那样的目光。不知是头上的旧伤作祟,还是方才那一撞,头还是疼的很,伏在地上狠命呼了好几口气才终于能讲话。

嗓子有些沙哑,我只得放慢了语速,“那些话殿下莫要入心,是我卑贱,生死关头,把能试的法子都试了一下,先保住命再说。毕竟……”我按住了突突跳的鬓角,试图分散掉一点疼痛,“毕竟今后,殿下要用到我的地方还多,我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对大家都不好。”

“我会有用到你的地方?”他似乎又生气了。

“或许吧。”我疼得很,没力气斡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殿下用不到我就用不到吧,可我毕竟是陆先生送来的,殿下总不能只因为我误入了观月台就将我赶出去。”

他听见观月台三个字终于肯好好说话,“那句词,当真是陆修说与你的。”

那句词啊。

我嗯了一声。

元澈垂下眼,看不出来是信还是不信,但他似乎不想再追问了。

这处观月台最初的督造,是因一个女郎的一句戏言,那女郎自北疆而来,将塞外风光看遍,爱极了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可后来她回到了长安城,只觉得处处被禁锢,她生性洒脱,斗胆在中秋宴上进言,说长安城中的月亮小家子气。

“观月,临水最胜,然宫廷之中,不常有月,安得皆临水?”

什么意思呢,说的是“要赏月,要月光水纹相映成趣才是最妙,故而赏月要临水。可宫廷之中,高楼寰宇,常常遮住月亮,有时候单单只想赏月都难,还求什么临水呢?”

她这话算是触犯龙颜,元澈专程为她讲情,两人一唱一和,哄得元脩最后还龙颜大悦。

那女郎性子疏朗,世人都赞她如原野上的鹰,也正合了她的名讳,林鹞。

也是那个中秋夜,元澈着紫色蟒袍,揣着月团来看我,身上有淡淡的酒香,三月未见,他口中却都是另一个女郎的名讳。

他的眼睛比月还明亮,他说,“阿细,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女郎。”

他给我复述那句词,自此之后,那句词便刻入心扉,那样的话,我从来说不出,不是我想不出,而是我没有那样明快的身份,能在群臣宴饮中侃侃而谈。

用他们的话来说,我天然就是贱民,比起贵女郎君们短了一截儿。

后来,元澈在别苑修建观月台,我学林鹞说出那句观月词,他很是喜悦,他越喜悦,我就越知道,他的喜悦再也不是因为我了。

然宫廷之中,不常有月。

这句话是对的。

*

元澈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又看我,“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注意到了,我摇摇头,“雪貂抓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你真的是为了追那小东西才进来的?”

我点头。

他又道:“往后,不许再来,再有下回……”他后半句没有再说,可能是发觉,这已经是今日第二次警告我了,连话都重复了。

不许再去私见细女郎,不许再来观月台。

我只是陆修送来的一个献媚者,元澈接下来会带着我四处现眼,让我见遍那些曾亲手折辱过陈阿细的贵女郎君们,原因无他,是我的脸,和细女郎肖似的脸,是帮细女郎抵挡外界的好使盾牌,让那些原本对她有微词的人眼里只看见我。

元澈给我的,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宠妾”身份,其他的,没有了,纵使我去求,元澈也不会给。

我懂得,我要的也就是这些而已。

早年有林鹞,现在有细女郎,元澈的心不能掰成两瓣,他一次只能装下一个。

而我的心,也没空装他了。

他往散乱的书桌前走了几步,最终站定,又问我,“今日下手重了,一会我吩咐十七去给你送药。”他不让画兰送药,其中道理无非也是在点我,画兰背后是陆太妃,不能让她知道我不仅不受宠,还被打得猪头三一样。

“谢殿下赐药。”我复又跪下,“今日冒犯了殿下,是我不对,这些小伤,只算得上略施惩戒,殿下放心,我不会怨殿下,只觉殿下仁厚。”

我这话有些重,是打定主意将元澈永远推开,怕是往后,我和他之间只有虚与委蛇了,对了,明日起,不再他面前称我了,要开始称“妾”了。

元澈凝望了我半晌,他眼中仅存的半点神采也跟着寸寸暗下去,最后才轻轻冲我挥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似乎多说一个字都不愿意。

我走得很慢,心里还在轻轻数着步子,十二步,原来走到门边,只有这么眨眼的距离啊。

时辰已经有些晚,雨还未停,太阳彻底不见了,门外半点光都没有。

我慢慢走近暗夜,走进凉雨。

夏夜,远远地有一处萤火之光在廊下徘徊,而后上蹿下跳地朝我奔来,灯笼到了雨中即刻被扑灭,那人直接就扔了灯笼,猛地拽住了我的腕子,声音又尖又细,“女郎你去哪里了,冷不冷,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寻香絮絮叨叨,她很瘦,在廊下不知道吹了多久的风,手掌心的温度只比我高一点。

但这就够了,这个温度,足够叫我觉得温暖了。

我冲她笑了笑,“寻香,我要飞黄腾达了,你也要鸡犬升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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