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乐圃坐,锅从天上来。
今夜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夜,小小的乐圃纵火竟引得大人物频出,我以为元脩的暗卫队一行已经是最后一环,毕竟这已然是最大的人物了,没想到这都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程咬金”好像还是个硬茬,做了拦路虎,也没听见瑛哥要兵戎相见,双方都在观望,一切都沉静的反常,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好半天才只有一点软靴子踏在地上的声响,听着应该就是那个骑马如骑驴的“程咬金”,他讲话与骑马都慵懒得仿佛十年不下地的懒汉一般,真走起路却健步如飞,只一瞬,我就听出脚步声到了近前。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瑛哥都跟着沉不住气一般低喊一声,“阁下这是要直接从我们手里抢人么?”像是为了展现瑛哥话里的怒气,随即便有清晰的兵刃出鞘声。
“抢人?哈哈哈哈。”
离得近了,“程咬金”的声音更加耳熟,我记性再不好也想起来了,更何况,他还直接自报了家门。
“什么叫抢人?我南庆国小侯爷会需要抢人?”
南庆国小侯爷,……葛闲?
那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喜欢哈哈大笑的傻瓜大侠。
在平安镇查吉香的案子的时候,我和葛闲还算有过一段搭档之情,原本还想联络感情,可得知他是南庆国小侯爷之后我就有意的想要疏远了,毕竟他和元澈算是有亲,出现在平安镇也和元澈脱不了干系。后来平安镇的事情一了,元澈带我回了长安,我便将他忘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情景下重遇。
好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元澈还有后招。
元脩再大,也不好真的对一个友邦的侯爷发难。
我甚至能想象出葛闲那张总是理直气壮的脸,“本侯爷还没说你们绑了我朋友呢,赶紧,把人放下来,我就当无事发生。”
四周静默了一瞬,葛闲好像是上手了,瑛哥吃不住劲道:“原来是小侯爷,多有得罪。可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今夜,陈女郎是我家主儿要请的贵客,侯爷若是想要与女郎叙旧,应等上一等才合规矩……”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葛闲打断,“什么陈女郎,这是我家吉云妹妹。我可不是你们大魏国人,不懂你们的规矩,先来后到?先来的怎么看都是本侯爷吧,我现在就要叙旧。”
葛闲说话间,还伴随着一声冷剑出鞘的脆响,我想起葛闲那把浮夸到令人咋舌的镶满各色宝石的长剑。
葛闲虽然瞧着像个绣花枕头,但功夫应该是极高的,毕竟当时飞天遁地的沈飞琼也是他的手下败将,不知道和皇城中的暗卫打起来会是什么场景。
可惜我现在黑布蒙面,什么都看不见,加上窝在马背上的姿势实在别扭,我心里开始煎熬,渐渐地有点耐不住性子了。
他们怎么还不打起来呢?
又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动静,反而是身下的马动了,我又被驮着正常前行。
葛闲……葛闲这就被.干掉了?
我心头一阵悲凉,不愧是顶尖暗卫,功夫厉害手段也黑,连天子的大舅哥都敢打,怎么都是友邦国的侯爷,不怕几拳下去打的两国大战?
我正唉声叹气之时,一直罩住脸的黑布不知怎的被揭开了,眼前忽然一片光明,一盏明晃晃的羊角灯正面烤着我的脸,灯杆握在葛闲手里,他脸上绽放着标志性笑容,哈哈大笑道:“哎呀,吉云妹妹,好久不见。”
有时候真的羡慕葛闲,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摆出一副快乐齐天的模样。
我浑身无力,撑着眼皮看他已经是极限,别说说话了。
再看周围,只有黑黢黢的胡同,除了我和葛闲,路上空无一人。
敢情……葛闲没带什么人马,他一个人是哪来的勇气去拦七个高手呢。
不过,瑛哥他们怎么真的不在?
开玩笑吧,葛闲凭一己之力加上那个并不怎么管用的小侯爷称号,把我从七个顶尖高手里抢了过来?
葛闲笑嘻嘻道:“阿斐,我好想你哦。”
阿斐,我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他真的是在叫我,我眼睛转了转,葛闲又忙道:“我知道你也想我,但现在不是互诉衷肠的时候,一会他们该追上来了,咱们得赶紧跑。”
“他们……在哪儿?”我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喊出一声虚弱的询问。
葛闲翻身上马,手握缰绳马蹄扬起,我像块破布一样被他卷在怀里,他依旧乐呵呵道:“我啊,在平安镇捡到了你的金针,本想还给你的,跟沈云椒打听,他说你被我的姻兄带来长安了,我就一路追来,刚才浅浅用了两根,你不在意吧。”
……我倒是不在意。
只是,那些金针好像不是多厉害的武器吧,怎么可能撂倒这么多高手呢?
葛闲呵呵笑,“淬了毒的,运功即死,中毒后瞬息之间就会咯血,浑身抽搐吐白沫,症状十分吓人……七个时辰内不医治,必死无疑。”他说着又补充道,“你脸色不好啊,是觉得下毒很残忍吧,我也觉得,所以我只下给了那个带头的宋瑛,擒贼先擒王,而且这个毒药只是瞧着性猛,医治及时是不会死人的。”
我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但我还是没忍住,“这‘蛇影’毒……是谁给你的?”
“蛇影”,毒性迅猛如蛇毒,却只是虚晃一枪,故而得名“蛇影”毒。
“哎?你怎么知道‘蛇影’?”葛闲的声音透着惊讶,“那是我们南庆国传来的毒药啊,你们中原没有吧。”
我很想笑,却笑不出来,我当然知道,大婚那天,我亲手喂元澈喝下的就是“蛇影”,我想杀他,但我也希望有人能救活他。
给楚卫蛇影毒的人,又是谁。
蛇影毒,是从南庆国皇室而来。
那毒害元澈的人,后来送我出宫的那个情郎,是不是也和南庆国有关系。
头如针扎一般痛,我咬了咬牙,葛闲立即凑过来,“怎么了,你在发抖。”他伸手扶住了我的肩,将我晃了晃,“脸色这么难看啊,忍一忍,前面就到了。”
我想回个话,可嘴巴张了几张,都没能发出声音。或许现在是夏天,空气本就厚重绵密,我只感觉喉口像是被细线勒紧,出气进气都颇为艰难,别说说话了。
而后我忽然身体一软,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葛闲好似接住了我。
但我眼前已经朦胧到看他有三个头。
我右肩隐隐作痛,好个葛闲,还不如不救我,毒针扎在我身上了。
蛇影毒,是没有解药的。
虽然我不知道,元澈是怎么活下来的。
但……“没有解药……”我听见自己有气无力道,我甚至还有点想笑,这是什么死法,是为了惩罚我当年给元澈下毒吗?
“蛇影,是南庆国皇族的特产,你们中原没有解药,但我们有,你别怕,阿斐,我这就带你去找虞织瑶……”葛闲的声音轻轻的,却在我心头撬开了一条缝儿,一条可以打开过往蒙尘记忆的缝儿。
毒药的药效好像上来了,我感觉喉口一窒,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随即我就感觉整个人沉了下去。
再然后,我看见了我自己。
是走马灯吗?
我看见了,我和元澈的大婚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