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照是来人间还愿的。
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仙童的时候，总被锦禾和一只叫淘淘的兽欺负。
他身份高贵，却连一只兽也打不过，小西照很不开心，准备离家出走。跑到一座孤山中，东逛逛西逛逛，一来二去就迷了路。他那时年纪尚浅，灵力完全不够用，一个人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待在角落里。就在这时，一个不知道是小姑娘还是小伙子的人冒了出来，那人给他吃给他喝，还陪他玩。
小西照长到三千岁也没自己洗过衣服，做过饭，为了躲避杂物，他许了不知道多少个愿望给那人。后来等啊等，他终于等到来寻他的人了，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想起过这段时光。
所以问题是，他不知道恩人是谁。
于是这几十年来，他都在做一件事，就是收养无家可归的幼儿。
“所以，他这么凄凄惨惨是因为收养孤儿，散尽家财，穷困潦倒？”锦禾凭空躺在那片虚无幻境中，四周像个巨大的显示屏，不停地在放着沈西照的过往，这个过往无非是沈西照这几十年在人间收养了多少孩子，做了多少善事，毫无新意，锦禾一点兴趣都没有。
古言庭踉踉跄跄地连路都走不稳，却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他只记得发生了车祸，再次睁眼便已经是在这个平行空间之中了。
而锦禾却毫发无损。锦禾望着古言庭的背影，刚才真不应该救他！一句谢谢都没有，都怪自己太善良了，太爱管闲事了。
“古言庭，我真不记得，烧了你全家，你是不是记错了？”
古言庭皱眉，半晌才说，“是你。”
“那么肯定啊？”锦禾依然躺在半空中，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古言庭哼了一声，没有理她，眼前这块显示屏和之前见过的大不相同，虽然都是虚无的，但这块少了一层类似薄膜的东西，他伸出手感受了下，触感是软绵绵的，质感有些像豆腐。
在他碰上去的一那瞬间溢出了七彩的光，锦禾突然睁开了眼，没来得及制止，就跟着古言庭一同吸入了显示屏中。
显示屏中是另一个世界，乍一看跟现实世界没有区别，明显的S市地标，来往而密集的人群。
晴空万里，要不是感受不到容珩和阿泡的气息，锦禾都要以为回去了呢。
飘香的肉串吸引了锦禾的注意力，她下意识地就往那里走，却被古言庭拉住了。
“别去。”古言庭示意她，那家店门前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是沈西照。
年轻的沈西照。
他穿着考究的西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似乎在等什么人。
锦禾随手捏了个诀，沈西照就感受到了，目光看了过来。
她站在那一动也不动，看来这孩子下界来并没有封闭记忆，这身体也是本体。沈西照走过人行道，站定在锦禾面前，十分恭敬地喊了声，“锦禾姑姑。”他看到古言庭时稍有异样，各种情绪都被眼镜遮挡住了。
锦禾笑得很是灿烂，“小西照啊。”这个小西照从小就怕锦禾，对她自然是恭敬的不能再恭敬。
“这是古言庭，我们的来意是调查你的死因。”
沈西照猛地抬起头。
那边容珩没有亲自解剖沈西照的尸体，而是交给了助理法医。这一看就不是寻常的死亡事件，除非得知沈西照的尸体去了哪里。
沈西照是西夭帝君的儿子，也是天界最后一个仙仙结合而来的孩子。他自出生起，就受到各方关注，受到父母的牢笼式的保护。
就像是唐僧的传说。传说中吃了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凡人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神仙吃了灵力大增，这是真的。
而沈西照呢，他的肉只对除人以外的生物有用，仙人吃了会消散一身修为，成为一个凡人，经历生老病死。
“为什么会想要变成最无用的人呢？”阿泡很不解。
容珩叹了声气，“因为繁衍生息，这两万年来，身怀灵力修习者渐渐地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而且数万年孤独，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地承受下来呢？万年前，葵花仙子入了轮回，她夫君以仙人之体入凡寻她，两人这才有了个后嗣，可凡间生的孩子终究是凡人，一世过去，孩子再次入轮回，而仙人还是仙人……”
阿泡点了点头，他似乎有点明白了，却又突然想到了锦禾，“那我妈她——”
“锦禾不一样，何况她的记忆其实是她自己封印的。”容珩没有探查到锦禾的气息，“我们可能要走一趟了。”
“什么？”阿泡只来得及问这一句，就看到容珩一袭水蓝色长衫忽地抓起自己。
容珩来的时候，锦禾他们几个人在喝茶。
“来了？”锦禾打了个招呼，“你怎么把我家阿泡带来了？”
容珩撩了袍子坐下来，直奔主题，“西照上神，你的内脏在何处？”
锦禾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这容珩怕不是来捣乱的，怎么能一来就这么问，她们这坐了一个时辰也还没问到这啊。
沈西照喝茶的动作顿了下，“应该是在墨俏那里。”
“墨俏是谁？”锦禾接着问。
他说，墨俏就是他的恩人，他曾经答应了她两个心愿。他来人间就是为了她，他把墨俏养大，墨俏却喜欢上了别人，为了和那个人厮守，墨俏想要变成凡人，所以趁他睡觉的时候用灵力盗走了内脏。
其实吧，说是内脏，其实就只有心脏能用。能用的次数也就只有二十次，在此之前，西照已经给别人用了十九次，这是最后一次。
锦禾悄咪咪地问，“用完了会怎样？”
“形神俱灭。”回答的人是古言庭。
锦禾愣了下，知道的不少啊。
“不是，这都人命关天了，你怎么就这么淡定呢？”阿泡实在忍不住问沈西照。
沈西照苦笑了下，“反正这日子也没劲，还不如成全了她呢。”
众人沉默。这孩子怎么就一心求死呢。
几人走出这家古色古香的茶楼，锦禾越想越纳闷，“不应该啊？如果西照一心求死的话，为什么前些天会一直跑来店里晃悠，总不可能是闲的吧？”
“虽然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我总觉得不太对。”锦禾拍了下容珩，“再说了，你看啊，西夭夫妇要是知道西照求死，那不得哭死啊？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的对吧？”
容珩看着锦禾这一脸认真的样子，他和古言庭相视一笑，“看来锦姐姐终于记起来我们的职责了。”
“啥职责啊？”锦禾懵了，她只知道容珩的职责是维护人间秩序，处置违法乱纪的小仙小妖，至于古言庭，他不就是个脾气暴躁的刑警吗？
这关她什么事啊？
锦禾拖着容珩问，“什么呀？”
容珩正在施法，寻找墨俏。
她又跑去问古言庭，“古队长，你知道吗？”
古言庭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直接召唤出了一个镜子，镜子中显现出一个女孩，应该就是墨俏。
“S大附一院，走吧。”
古言庭和容珩两人走了，阿泡瞧了眼自家母亲，摇了摇头，似乎在表示“我怎么有这么蠢的妈”也跟着走了，就留下一脸懵的锦禾。
等办完事，锦禾一定要好好给他们上一课！一个一个，反了天了！
墨俏在医院，一个貌似普通的人间小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
她站在ICU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里面的人身上插满了管子，生命体征很微弱了。
墨俏看到这一群人就意识到了，尤其是看到来者不善的容珩，更是惊得后退一步。
除了人类，应该没有人不认识执法上神容珩了吧。
锦禾看墨俏这煞白的脸，她就说了容珩这张脸长得凶神恶煞的，牛鬼蛇神，都得绕路。
锦禾传声道，“我来我来，同为女性，更好说话。”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就这一瞬间，墨俏却突然跑了。
锦禾瞬间就怒了，亏她还怜悯她，没想到这人这么不配合。
她手一挥，腾空而起，她锦禾少说也一把年纪了，灵力高强，却没想到那墨俏也还不错。
两人一直追到归墟山，墨俏冷声道，“你不也是妖？妖为何要为难妖？”
锦禾弯了弯嘴角，“谁跟你说我是妖？世人说我锦禾是以人肉为食的精怪，就当真以为我是吗？”
“墨俏，我劝你别折腾了。”
墨俏扬起手，气势十足地杀过来。
锦禾叹气，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呢。
她迎了上去，刷地一下就制住了墨俏。墨俏是只兔子精，灰色的。
“锦姐姐，你是想吃烤兔子了吗？”容珩等人冒了出来。
古言庭甩出一根绳子干净利落地将墨俏绑了起来，然后甩给了容珩，“你来。”
容珩一脸诧异，“古队长，我只是个法医。”
“你的辖区，你的妖。”古言庭坐了下来，老神在在的，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
说来这古言庭，锦禾也觉得有些奇怪。虽然在这个世界，神妖魔在人们心中都是神秘的存在，可这人却没有多大的意外，就像初次见到她，他的反应也和普通人不一样。
阿泡说，“妈，你这避世太久了，不知道，因为有太多的神仙啊，妖啊，魔啊，为了繁衍后代而转世，霍霍人间，所以人间有不少容珩的徒子徒孙们转世维持秩序，配合容珩工作，所以，我猜，表舅他很有可能就是容珩的徒子徒孙。”
锦禾想啊，要是容珩知道阿泡这个小没良心的一口一个容珩，一口一个表舅，估计会被气得够呛。
当然了，这个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古言庭作为小辈，怎么就对容珩这么不客气，不过，这也不稀奇，容珩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能有啥威望。
容珩很快就出来了，一脸便秘的表情。
“怎么了？”阿泡上前问。
“跑了。”
众人：……
几个人都没想出对策，最后还是锦禾开口，“这样，我们先出去，然后我再进入小西照的梦境，看小西照这不要命的样子，八成梦里会有墨俏，我再顺藤摸瓜进入墨俏的梦里。我觉得那墨俏也不是什么大恶之妖，这心已经到手几天了，都还没用，这说明什么？不忍心啊。”
容珩点了点头，“那走吧，锦姐姐，先带我们出去。”
“你不是能进来吗？”
“对啊。”容珩又点了点头，“但出不去啊。”
锦禾低头吃着圣代，“我也是。”
众人……
那她之前讲那一堆是为了什么？
“锦禾，你怎么不上天？”古言庭十分无语。
锦禾没听懂他的意思，她捧着巧克力圣代，望了下今晚的圆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上天多没劲啊，条条框框太多，我占山为王多好，干嘛要去别人的地盘受气？再说了——”说到这个，锦禾可有不少话说，可古言庭却长长的叹了声气走了。
是吧，上天可没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