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2026-02-23 21:46作者:夏不绿

其实迟不够从察觉到军事布局图被人动过手脚那天,就开始留意魏什么了。

迟不够把军事布局图放在桌上朱五花送他的绿帽子下,绿帽子面前供奉了一个香炉,那段时间,出于迷信,他每天都会给帽子上柱香,虽然听上去很蠢,却成了找到凶手的直接证据。

当时魏什么在军营被士兵抓到那天,迟不够发现一向爱干净的魏什么,衣袖上竟然有香灰的痕迹,而且袖口处有一点小黑圈,看得出是被火焰烧出的痕迹,然而魏什么仍旧穿在身上,那么只能说他自己都没发现。但军营里根本没有寺庙,所以极有可能是魏什么去过他房间,偷偷看了军事布局图。而且迟不够突然想到,第一次夜潜木鱼镇的时候,魏什么反常地要缠着他带上自己,本来魏什么一向胆小怕事,最关键的是,迟不够回忆那晚的情形,他确实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信号的事情,后来他之所以说可能是自己忘记了,本意是想护着魏什么,以为是年少不懂事,现在想来,却是一早就包藏了祸心。

迟不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魏不好后,担心对方一时不能接受,于是又说:“但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魏不好抬起眼眸,里面深邃漆黑,看不清情绪。

魏什么是他一向最疼爱的弟弟,那个总是一副天真烂漫笑容的男孩,太难让人想象他会出卖自己的哥哥……难道人在权力面前,都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迟不够一直没有说出这件事,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不想看见这样的魏不好。他心里很乱,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可如果不说,魏不好就会一直被瞒在鼓里,在说与不说之间,他真的是头都大了。

“他应该是有自己的苦衷。”迟不够安慰道,“小小年纪,夹在你和杜太师中间,其实也挺难的……”

“我知道。”魏什么平静地看向迟不够,顿了顿,把手轻轻搭在迟不够的肩头,“我们回去吧。”而后拍了拍对方,站起了身。

魏不好背过身去,如玉松的背影让人看上去徒添了几分孤独。迟不够突然觉得他离自己好远,于是追上去,拍住魏不好的胳膊,笑了笑:“等等人家!”

两人还没到达军营,杜太师的军船就已经和他们的打了起来。如果说魏什么是站在杜太师那边的,那大可不必如此,这不禁令魏不好有些疑惑。

魏什么根本不善于指挥,作战前好几处的疏忽,让自己的兵船连连溃败,而朱五花想要给他提意见,全部被他否决。

“我不要你觉得。”魏什么一身蓝色锦袍,原本俊秀的大眼睛透出一丝怒气,“继续加派人手。”

朱五花说:“如今加派人手,不过是让大家送死。”

“懦夫才会撤退!”

两人争吵之余,没意识到门边走进两个人影,一白一黑,正是魏不好和迟不够。

“少君,你回来了!”爱新觉罗卜第一眼看见他们两人,眼里瞬间放光,这段时间魏什么当家作主后,他才感念曾经的迟不够其实非常可爱。“迟将军,也回来了!”

房间里的人纷纷回头,有人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有人脸上神情复杂……魏不好尽收眼底,脸上平静如常,撩了撩衣摆,步伐沉稳地朝前走去。

魏什么见到魏不好,表情掠过一丝惊慌,而后笑意盈盈走向他,喊了声:“哥哥。”

魏不好并没有看他,而是直接坐在了椅子上,声音沙哑沉闷道:“把王爷带走,没有我的命令,不能出房间半步。”

“哥哥……”魏什么觉得双腿发软,他刚张口,却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就被人押走了。

魏不好朝魏什么离开的方向看了眼,而后看向朱五花,问:“我走的这段时间,为何是魏什么在处理政务?”

朱五花上前,拱手道:“这不是少君吩咐的吗?”

魏不好想到自己留下的那张字条,微一蹙眉,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于是摆手:“算了,当务之急我们要击溃敌军。”

朱五花神情凝重:“如今之计,恐怕难以反败为胜了,为了减少我方损失,臣建议我们往后撤退。”

“撤退?”迟不够一惊,“这里可是重要的交通枢纽,易守难攻,如果我们撤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是啊,易守难攻。”朱五花无奈地苦笑道,“但我们还是没守住。”言下之意,造成这一切的不就是你们吗,如果少君没走,魏什么就不会把控政务,也就不会出现如今的情况。

魏不好敛了神色,手放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做出决定道:“我们撤。”

“报!”年糕突然冲进来,额头微微沁出汗水,“我们有援军了!”

“援军?”朱五花疑惑道,他们可没有找其他人结盟,这个援军来得蹊跷。

年糕笑了笑,说:“是幻术师和海盗。”

原来豆子豆芽还有豆腐三人,用幻术撒豆成兵,制造了众多“援军”的假象,让敌军误以为魏不好他们真的搬来了许多军船和士兵,在气势和心理上就已经了输了一大截。

魏不好紧绷的眉头终于慢慢松开,他站起身,看向迟不够:“迟将军,你现在率领其余士兵,前去帮忙,一定要守住小鲜村。”

迟不够拱手,语气铿锵:“遵命。”

独眼龙和黑糖、白糖这几日研发了炸药。

黑糖笨手笨脚地点燃了炸药的引子,白糖和独眼龙立即跑到船的另一头躲好,因为没人知道这个炸药到底威力有多大。

黑糖祖父是做烟花的,烟花和火药的制作原理相似,这几天他潜心研究,做成了自己有生以来的第一枚炸弹。点燃后,他藏到木桶后捂住耳朵,结果好半天,那炸药也没有反应。

黑糖小心翼翼探出脑袋,没想到那炸药烧完引子,而后轻轻“噗”一声,就没了动静。

是个哑炮?

独眼龙一副早已料到结局的模样,走了过来:“我就说炸药和烟花区别很大嘛,你们非要试!”

白糖还是有点害怕,小心翼翼往前挪动,这时,炸药突然又“噗”声,吓得独眼龙抱头鼠窜。

炸药“嘭”一声震天响,朝杜太师的军船方向发射出去,配合着豆子他们的幻术,仿佛万军齐发,纷纷朝他们扑去,吓得对方指挥作战的首领赶紧下令撤退。

趁着敌军陷入混乱的时间,迟不够带着精锐部队发起了猛攻,最后,他们击退了杜太师的军船,守住了小鲜村。

很快,蜜糖镇也传来捷报,据说米酒烧了军粮,镇民们不肯开仓救济,最后蜜糖镇自动投降。接连的好消息,令大家开心不已。但迟不够却发现魏不好微蹙眉头,似乎在想什么事。

迟不够正想过去,结果被身边的士兵突然举起来,大家欢呼声一片,开始庆祝胜利。迟不够也跟着笑起来,艰难地转过脖子,想看一眼魏不好,但他已经背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远了。

囚禁魏什么的房门外。

魏不好让把守在门边的守卫退下,推开门,便看到坐在摇椅上发呆的魏什么。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瘫。整个人像给抽走了骨头似的,软绵绵靠在摇椅上,神色木然,眼睛红彤彤的,还有些肿。

魏什么听见动静,侧过头来,见是魏不好,瞬间又重新活了过来般,站起身来,神色激动,看着魏不好,却不敢上前:“哥、哥哥。”

“听人说你不吃饭?”魏不好扫了眼桌上的饭菜,是魏什么平日里爱吃的菜,却一口没动。“坐下先吃饭吧。”

魏不好伸手碰了碰盘子,发现菜还是温热的,于是打开旁边的饭盒,盛了一碗米饭给魏什么。

魏什么小心翼翼走过来,接过碗筷,坐下开始吃饭。可是没吃几口,眼泪就流了下来,哽咽道:“哥哥,你信我吗?”

魏不好看着他,看不出里面的情绪,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

只这一句,魏什么便“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放下碗筷,扑向魏不好的怀里,悔恨、愧疚、难过……交织混杂。

“哥哥,是我对不起你。”魏什么抽噎道,“可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无论你和舅舅谁赢,我都注定要失去另一方,可我谁都不想失去,所以我想只有么么赢了,制衡你们双方,才可以护你们周全,就谁也不用受伤了……”

魏什么趴在魏不好的怀里,哭成了泪人,浑身微微抽搐着,任谁看了也会忍不住心疼原谅。

魏不好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上魏什么的脑袋,轻轻拍了拍:“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夜深了,迟不够一身黑衣,背上大侠,年糕也和他同样的打扮,两人今夜将带领一支精锐部队潜入宫里,把城主接出来。

龙师娘来送他们,看了看迟不够,又看了看年糕,把他们两人的手握了握,叮嘱道:“要是实在不行就撤了,他好歹是城主,杜太师又是他的老师,他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倒是你们,一旦被发现,那肯定是格杀勿论。”

边上的魏不好听到“格杀勿论”四个字,心口微微一紧,抬起眼眸看向迟不够,正好对方也在看自己,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神情,冲魏不好眨了眨眼。

“夫人放心,我们一定会平安将城主带回来和您团聚。”年糕说得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龙师娘脸上红了红,清咳两声,挥手道:“我才不想看到那个老头子,我一个人自由惯了,他要是真来了,我还不习惯。你们快去快回,别废话了。”说着,把他俩往外推去,不想这群兔崽子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等等。”魏不好突然叫住他们,解开脖颈处的披风系带,扔给身边的随从,对他们说,“我跟你们一块去。”

迟不够侧身回头,眸光一冷:“少君就好好待在军营,别一天到处乱跑。”

“城主是我父亲,作为儿臣该敬孝道。”魏不好说,“人良城本就一直注重孝道,如今很多不理解的百姓一直认为我此番起义乃为谋反,不管出于私心还是公心,我都应该亲自去接回城主。”

龙师娘微微凝眉,觉得魏不好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现在人良城最需要的就是稳定民心,如果百姓认为少城主有谋反嗜亲之心,那将来一定会有人借此名义造反,于是她把自己身上的峨眉弯刀取下,递给魏不好:“去把你的爹爹接回来吧,但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魏不好接过,对龙师娘承诺道:“我们一定父子平安。”

“哥哥!”不知什么时候,魏什么从房间里跑了出来,身上的衣袍有些松散,跌跌撞撞朝魏不好跑过去,两眼泛红道,“哥哥,听说你要回宫救父亲,带上么么吧,至少舅舅不会拿么么怎么样,我可以保护你们!”

有人嘀咕了句:“谁知道是引狼入室,还是羊入虎口。”

之前魏什么擅作主张掌管政务的事,魏不好没有直接责罚魏什么,大家明面上也没说什么,但私下里都对魏什么很不满,总觉得他是杜太师派来的奸细。

魏什么听见了那人的话,垂下眼眸,抿紧唇线,难过道:“没事,哥哥也可以不带么么,么么只是担心……”

“么么。”魏不好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留下来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魏什么抬眸,眼里闪过一丝星亮,只要能为哥哥做事情,他都开心。

“娘亲最近感染了风寒,你帮我好好照顾她,等我回来的时候,她的病一定要好。”魏不好问,“你能办到吗?”

旁边的龙师娘一脸懵,她什么时候感染风寒了?这时,魏什么正好转过头来看她,于是立即配合地捂嘴咳嗽了几声,娇弱地冲魏什么眨了眨眼。

“好!”魏什么立即上前扶住龙师娘,“我一定会把娘亲照顾得妥妥贴贴,养得白白胖胖!”

于是,他们一行人上马准备出发。

迟不够坐上马,突然意识到小笼包没来给他们送行,想必这丫头睡觉去了,也没多想,驾着马跟在魏不好身后,往军营外走去。

他们策马经过一片树林前时,迟不够看见一个身穿粉色衣衫的女子站在一侧,此人正是小笼包。

夜黑风高,一阵冷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小笼包安静站在路边的样子,把大家都给吓了跳,还以为见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小笼包蹙眉,本以为这个出场方式会很惊艳,结果大家纷纷流露出惊吓的神情。她上前一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要跟你们一块去。”

“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是乖乖……”

迟不够的话还没说完,小笼包就截断道:“你们要是受伤了,我至少还是有用的,而且魏不好连三脚猫功夫都不会!”

“带上她吧。”魏不好看出小笼包是担心迟不够,所以才特意绕过所有人直接在他们去往宫里的路上出现,好让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他能够理解小笼包的心情,所以没有劝阻,“我和她可以在宫外接应你们。”

迟不够见魏不好都开口了,于是没再说什么,冲小笼包扬眉道:“上马。”

小笼包开心地跑过去,拉住迟不够伸出的手,坐到了他的马背上。

夜色如水,这群人悄悄没入黑夜,天空飘起了雪,肩头接住轻盈的雪花,瞬间就融化为一片冰水。

魏不好和小笼包守在宫外,如果迟不够他们遇到危险,会点燃红色信号弹,如果他们成功救出城主,则会点燃蓝色信号弹。

一炷香过去,宫里仍旧静悄悄的,仿佛熟睡在这个落雪的夜晚。

小笼包有些担心,在原地走来走去,心神不宁。

魏不好安慰道:“没事的。”

小笼包伸手接住雪花,忧心道:“这么冷的天,我担心师兄体内的瘴气会不会发作。”

“你不是给他吃了药丸吗,应该没事。”

小笼包没说话,重新坐了下来,抱住膝盖,把脑袋枕在上面,冷不丁道:“我喜欢师哥,这点你知道吧。”

魏不好点头:“嗯。”

“其实从血缘上来说,你是我的哥哥,但我还从来没喊你一声哥。”小笼包说,“可能在我心里,还一直没能接受这点。”

魏不好说:“没事。”

“自从你和娘亲相认后,我就觉得自己像被孤立了出来,你、城主和娘亲才是相亲相爱的一家,我好像是多余的。”小笼包深吸了口气,语气哀伤道,“所以这次来救城主,我心里很复杂。”

魏不好侧头,看向小笼包。第一次见小笼包,魏不好觉得她和娘亲眉眼神似,身上都有一股侠气和倔强,似乎什么困难都打不倒她们,但渐渐地,魏不好意识到,小笼包的不服输和坚强更多是表面上的,她内心里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女孩,所以她才会那么依赖迟不够。爹爹去世,娘亲原来另有一个家庭,只有从小玩到大的师哥没有变,那种心情魏不好也经历过,而现在他身边渐渐多了很多人,所以他更希望小笼包能够快乐点。

他伸出手,帮小笼包轻轻拂去肩头上的雪花,语气温柔:“你不是多余的,你是我们的家人。”

小笼包的鼻头被冻得红红的,此时眼睛也开始泛红,但她没有哭,而是笑了笑,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谢谢哥哥。”

这时,天空划过“咻”一声,蓝色的信号弹炸开。

魏不好和小笼包同时起身,欣喜看向后门,最先出现的人便是迟不够,但在他们身后还跟着追出一众侍卫,大家边打边撤,在人群中,一个身着绣龙纹锦衣的男人,在慌乱之中,仍一派肃然,他被迟不够护在身后,虽然踉跄了下,但还是保持着一种镇静的威严感,此人便是人良城的城主魏王。

魏不好见到父亲,抿紧嘴唇,取下龙师娘给的峨眉弯刀,过去帮忙,小笼包本想拉住他,结果晚了一步。

“父亲!”魏不好冲过去,拉住魏王的胳膊,“快跟我来。”

魏王侧头,见到失踪已久的儿子出现在眼前,平静的脸上终于松动下来,欣喜道:“好。”

父子两人正欲回到小笼包身边,一个青珀色的身影突然从天而降,挡在了他们面前。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