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2026-02-23 21:46作者:夏不绿

迟不够睁开眼,感到身体传来一阵剧痛,他刚想抬起胳膊,就觉得手臂被什么东西牵扯着,动弹不得。

光线有些刺眼,耳边传来调笑嬉戏,轻歌曼舞之声。迟不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看清自己躺在一张**,床边垂着红色的纱幔,空气里一股令人心醉神怡的香气。

这是哪里?

迟不够只记得自己离开小鲜村,一路策马扬鞭,英姿飒爽,晚上没找到住的地方,于是把马系在树边,自己住进了山洞。结果晚上下起了雨,迟不够本想把马牵进山洞,结果那马不知为何发了疯,一扬蹄子,把迟不够给踢下了山崖,迟不够沿着山坡一路往下滚,感觉脑袋一痛,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该死的马,要是有机会再让自己碰到它,一定宰来吃了。

迟不够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躺了多久,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响动,他警觉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位公子还没醒吗?”

“都昏迷好几天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说不定这次老板捡了个赔钱货回来呢,要是这么躺一辈子,难不成我们还要一直伺候他?”

从语气和对话听来,这两个女子似乎对照顾迟不够这件事颇有微言。

迟不够心想,或许是好人救了自己,让府里的丫鬟前来照料,应该没有诈,于是迟不够睁开了眼睛,正好一个长得颇为伶俐的姑娘撩开帘子,见迟不够正张着眼看自己,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转身往外跑去:“他醒了!他醒了!”

那姑娘的声音在迟不够耳边炸开来,他觉得吵得慌,不知为何他们会如此开心自己醒来。

很快,迟不够就知道答案了。

一个衣着光鲜艳丽的男子走了进来,身着紫色轻衫,身后跟着刚才那个伶俐的丫头。

他一进来,跟着带进一股香味,迟不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哟,还真醒了。”男子手里拿着一把孔雀羽毛做成的扇子,轻轻晃着,用一种看展览品的眼光细细打量了番迟不够,“是块璞玉,好好雕琢一下,以后指不定能成为咱们飘香院的台柱子。”

飘香院?台柱子?

迟不够听到这两个词后,感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你们要干嘛?”他正欲起身,终于发现刚才他为何觉得胳膊动弹不得,原来是被捆在了床头。

紫衣男子用扇子轻轻遮了遮嘴巴,笑起来像只狐狸:“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用这语气跟我说话?”

迟不够心知自己现在是虎落平阳,硬碰硬他可是一点胜算没有,于是立即深吸了口气平静下来,露出一个灿若骄阳的笑容来:“哎呀,自家兄弟说这些干嘛,这是飘香院?没想到我竟然来到了梦寐以求的地方,太开心了!”说着使劲眨了眨眼,试图挤出一两滴感动的眼花。

“……”

紫衣男子大概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毕竟来这里的人就没一个高兴的,都是被狠狠打了几顿才乖乖就范,所以他不清楚迟不够话里的虚实:“别人都是哭着来飘香院,你倒好,居然这么高兴。”

飘香院是蜜糖镇的一处教乐坊,里面有男乐人女乐人,虽然表面上好像做的是弹琴抚筝娱乐客人的买卖,但私下也有皮肉生意,所以正经人家是没人会乐意来飘香院当乐人的。

迟不够挺了挺胸脯:“那是,我从小到大就有一个梦想。”

“哦?”紫衣男子挑了挑眉,等他说下去。

“我要成为人良城第一剑人!”

“……”

众人纷纷吸了口冷气,怔在原地。

“我说的是舞剑的剑。”迟不够转头看了看,问道,“你们看见我的那把剑没?”

紫衣男子本以为他会武功,所以将他的剑没收了,没想到他说的是舞剑,但不可能这么轻信了迟不够的话,于是敛了敛神色,说:“你先好好歇着吧,需要用你的时候自然就解了你的禁。”说完,转头对身边的丫头吩咐道,“桃红柳绿,好好看着这人。”

魏不好潜入蜜糖镇后,先去了油条烧饼家,却发现家里似乎很久没人住过了,桌椅板凳都积了一层灰,而且大门也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的迹象,说明迟不够压根就没来过这里。

那他会去哪里了呢?

魏不好实在想不通,迟不够来蜜糖镇的第一件事,如果不是来找油条烧饼,那会去哪里?于是他只能乔装进镇,蜜糖镇还是热闹非凡,甚至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还要繁荣,人群熙熙攘攘,感觉每家每户的人都跑上了街似的。

“今天花魁游街,你上哪去呀?”身旁有人叽叽喳喳道,“就站这个位置,到时花车直接从我们面前过,可以把花魁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这地方人太多了,等花魁来了,我们估计都被挤死了。”

原来今天是教乐坊的花魁游街的日子。

魏不好并无兴趣,他继续往前走。

没多一会,远处人群开始喧哗,一阵靡靡之音飘来,空气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胭脂水粉香气。人群也跟着涌来,直接挡住了魏不好前行的路,他只好在原地停下,等花魁游街完后再动身。

最前排是一众衣着瑰丽容貌姣好的少男少女,或抱着琴边走边弹,或在花瓣雨里踮脚跳舞,衣袂飘飘,彩带飞舞,令人眩目。

身旁的人纷纷惊呼,都想离这些美少男美少女更近些,但两旁都有守卫盯着,谁要是敢靠近一步,立马就被乱棍打走。

魏不好心想,现在正是打仗的节骨眼,没想到蜜糖镇的人这么放松,是太有自信没当回事?还是自暴自弃无所谓了?

人群里又传来一阵起哄声,原来是载着花魁的花车来了。

“听说这花魁貌若天仙,是教乐坊老板藜麦特意从西域寻来的。”

“我听说西域人的鼻子又高又挺,眼睛又大又亮,头发还是卷的。”

……

魏不好听他们把西域人描述得绘声绘色,不由得拿眼睛瞥了眼花车上的花魁,不看还好,一看他瞬间怔在了原地。

“这花魁怎么蒙着脸啊,啥都看不见。”

“你笨啊,这是先让你眼馋,然后你才好去教乐坊花钱看呀!”

虽然那花魁蒙着脸,但眉眼皆露在外面。魏不好之前和迟不够在蜜糖镇也拿布蒙过脸,所以他一眼就认出花车上的人是迟不够。

迟不够大老远跑来蜜糖镇,正事不做,来当花魁了?难怪年糕派出的人怎么找都找不到。

眼见花车驶远,魏不好赶紧提起脚步跟上。

飘香院的建筑可谓是气派非凡,红墙黑瓦,装潢瑰丽,地上铺着一层华美的地毯,想要进去的人必须先呈上十两银子作为押金,否则连大门都摸不着。

魏不好付了押金,便被人引了进去。

里面皆是轻歌曼舞,丝竹管弦,莺声婉转。魏不好一进去,便有老鸨前来询问:“公子,喝酒听曲?还是想找姑娘陪你玩呀?”

老鸨见魏不好模样生得这般俊俏,便上前一步毛遂自荐道:“其实老身……”

“你们家的花魁呢?”魏不好开门见山道,“我要见他。”

老鸨一听是来见花魁的,立马敛了笑意,伸出手,食指和拇指互相摩挲几下:“见花魁,那得先预付五十两银子才行。”

“……”

魏不好嘴角抽了抽,迟不够居然变得这么值钱了?

“毕竟想见花魁的人太多了,所以就设了个门槛。”老鸨以为他拿不出那么多钱,于是劝道,“其实我们家其他姑娘也很……”

“这是一百两。”魏不好把钱扔给老鸨,“我想同花魁说几句话。”

老鸨没料到他出手如此阔绰,接过银子,脸上立马又堆上笑来:“公子跟我来。”

他们穿过一条铺着羊绒地毯的长廊,魏不好心念一转,既然自己都花了这么多钱,不如看看这迟不够值钱在哪里,于是问老鸨:“你们家花魁都有什么才艺?”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老鸨说,“还会唱歌,那声音跟个黄鹂鸟似的,宛若天籁。”

魏不好想了想迟不够平时说话的声音,心里一阵恶寒。

老鸨推开门,迎面扑来一阵香粉,里面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坐着寥寥几个客人,都是付了重金来一睹花魁真容的。

老鸨给魏不好选了个前面的位置,毕恭毕敬道:“公子稍作片刻,花魁马上就要出来了。”

台上坐着几个衣袂飘飘的乐人,或抚琴或吹箫,过了会,一个婀娜的身影缓步上台。

只见来人身穿五彩宝莲衣,头戴凤翅瑶仙簪,脚踩藕丝步云履,艳光夺目,台下客人的眼睛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花魁,没多一会,魏不好身边的一个客人突然捂着嘴巴往外跑去。

老鸨跟着追了出去。

外面的声音瞬间炸开:“哪来这么丑的花魁!”

“哎呀,西域人嘛,是这个长相,您多看几眼就习惯了!”

……

花魁似乎没有听见外面对他容貌的质疑声,气定神闲地在古琴面前坐下,优美地挥了挥衣袖,坐定,拿眼睛扫了眼台下,看见魏不好的时候,目光多停留了两秒,然后就扫向了下一位。

魏不好心里觉得好笑,但面上的神情一派平静,抱臂坐等台上的花魁开始他的表演。

一阵眼花缭乱地抚琴动作过后,花魁的表演可以说的石破天惊,震惊四座,魏不好身边的客人站起了身,脸色绯红,指着台上的花魁,急不可耐道:“能不能别弹了!难听死了!”

“什么花魁,长得丑就算了,弹个琴是人能听懂的吗!”

台上的花魁,面对客人的质疑声,不慌不乱,泰然自若地冲说话的人抛了个恶心人的媚眼,轻轻捂着嘴笑道:“这不就是对牛弹琴么。”

台下的客人大怒,纷纷嚷着“退钱”,老鸨刚把外面的人安抚完进来,看到台上花魁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样子也傻了眼,这哪里是那个西域美人,眼前的人一股子不男不女的气质,她压根没有见过。

迟不够不等他们反应,先发制人,直接扛起古琴就跳下了台,经过魏不好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老地方见”,然后就闪人了。

老鸨喊来守卫,但那些人压根不是迟不够的对手,全军覆没,迟不够很快就消失在了飘香院。

客人要求退钱,老鸨也没法,因为这事确实错在飘香院,没想到狸猫换太子,居然换了一个男人来当花魁。

老鸨一边赔着不是一边把银子悉数奉还。

魏不好接过银子,神色自若地离开了飘香院。

蜜糖镇外,寺庙。

魏不好没想到曾经栖身的废弃寺庙,如今香火旺盛。庙门里跪着几个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庙里的大佛也被修葺一番,没之前那么破败了。

魏不好正望着大佛出神,突然感到后背被人拍了下,回过头,却没有人。

“哈哈哈!”声音从前面传来,迟不够人已经绕到了魏不好的身前,换了衣服,但脸上还有些脂粉没有擦干净,看上去有些滑稽。“你怎么来了?”

魏不好凝眉:“这话该我问你,这些日子都在飘香院干嘛?”

迟不够看了眼周围,把魏不好往寺庙的后湖方向拉了拉:“找个没人的地方聊。”

两人边走边说,迟不够把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将给魏不好听,这些日子为了打消飘香院老板藜麦对他的戒心,他没少花功夫,既要努力学习才艺表演,还要假装自己立志要在飘香院做个头牌,好不容易解了他禁,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准备逃跑之时,发现这个西域花魁是被藜麦拐卖回蜜糖镇的,出于侠义之心,迟不够帮真的花魁逃走,自己假扮成她拖延时间,所以才发生了刚才的事。

魏不好静静听着,本来之前一直担忧迟不够是不是遭逢了敌人的毒杀,或者遇到了什么复杂的变故,没想到居然是被马蹄下了山崖……他的表情一时十分难看。

“不过你也不用专门跑来找我吧,军营里的事务该怎么办?”迟不够担忧道,“咱们不能群龙无首啊。”

魏不好淡淡地扫了他脸一眼,冷声道:“有朱五花在,出不了问题。”说着,一把拽过迟不够,把他拖到湖边,掏出手帕浸湿,帮他擦拭脸上的残妆。

冬天的湖水敷到脸上,带着丝丝寒意,迟不够本来想躲,结果被魏不好按得死死的,语气冷冷警告道:“别动。”

湖边的小瀑布水气蒙蒙,珠玑四溅,水柱撞到山根的石头,碰得零碎,像千千万万的珠子。

迟不够安静下来,乖巧地让魏不好帮自己整理仪容。他看见魏不好纤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覆盖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心里突然想到,他昏迷的那几日,这人该急坏了,音讯全无,生死未卜,但不知为何心里又隐隐有点开心。

脸擦干净了,魏不好收起手帕,看了眼迟不够,说:“我去过烧饼油条家,他们的房子很久没人住了。”

“我倒是有在飘香院打听到一点消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打听到消息的两个地方,一个是鱼龙混杂的酒肆,一个就是飘香院这种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虽然迟不够身在曹营但心里一点没忘记自己的使命,学习才艺之余,没有忘记自己身负任务,于是一有机会就向人打听米酒大侠的事。“听说这个米大侠并未娶妻生子,但是很喜欢小孩子,经常会从人贩子那里救下小孩,然后收养,等帮他们找到合适的人家再送出去,所以我们上次遇到的烧饼油条,极有可能是米大侠收养的小孩,所以现在他们不住那里也不奇怪。”

“那岂不是没有线索了。”

迟不够嘿嘿一笑:“既然米大侠喜欢小孩,那么我们就去小孩子多的地方找找看,也许能遇到。”

魏不好想了想,倒还真想到了一个地方:“那就是慈幼局了,那里专门收养遗弃的新生儿。”他说完微微皱眉道,“那地方是杜太师的学生马拉糕在管,离蜜糖镇不远。”

迟不够听到马拉糕这个名字,感觉心口震了震,就是这人杀了他的师父龙须菜,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大侠,不过语气一派平静:“那我们就去慈幼局。”

慈幼局并不大,孤零零地位于距离蜜糖镇外两公里的地方,在深夜里亮起的灯光,仿佛一盏幽幽的随时都会被扑灭的烛火。

迟不够先去前边探了探路,回来对魏不好说:“他们好像在运什么东西。”

两人悄悄溜到慈幼局旁的草丛林藏着,只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有人不断从慈幼局里搬运箱子出来,放到马车上。

“小心点。”一个人对搬运箱子的人说,“这些都是要送到飘香院的,要是磕到了碰到了你们赔得起吗!”

飘香院?

魏不好和迟不够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个眼神,趁人不备,他们绕到马车旁,然后爬了上去,躲在那些箱子背后。

不一会儿,箱子装满了,车夫坐上马车后,驾着马驶离慈幼局。

马车因为颠簸而摇晃着,迟不够坐起身来,发现那些箱子外边都开着指甲盖大小的洞口,他轻轻打开一个箱子,被里面的东西惊了惊。

魏不好探头过去,也吓了跳。

箱子里面躺着一个熟睡的小孩。

与其说的熟睡,不如说的被人下了药,所以才能够睡得如此香甜,自己被人抱到箱子里,也浑然不觉。马车上一共有四个箱子,打开来,全是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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