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8 夜变

2026-02-24 07:07作者:戎衣公子

老人姓周,是平谷村的村长,他家是一处黄泥墙垒起的院子。

北屋三间还有些样子,东边的屋子坍圮废弃着,成了养鸡鸭的棚儿,西边是灶房,门前石头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

儿子从军,媳妇病死了,家里只剩周爷爷跟孙子狗蛋住。

他把房间腾出了一间给秦深后,便张罗杀鸡沽酒,打算去灶房忙碌去。

秦深抢着要去帮忙,却被周爷爷笑着拒了:

“小兄弟年纪轻轻,哪里会灶房里的活儿,好生照顾娘子,回头咱们就开饭呐——二狗蛋,来,去捉只肥鸡来杀。”

“诶,好嘞。”

狗蛋撸起袖子,就往鸡窝里钻,只听院中一阵撵鸭捉鸡的嘈哜声。

轻掩上门,秦深扭过头去,见霭宋对着一张又矮又窄的土炕有些发愁。

“这炕……挤了些哦……”

秦深走到炕桌边,轻扫了他一眼,淡然开口:

“放心,你睡地上。”

言罢,秦深在两口樟木箱子后,翻找出一卷夏天的草席来。

她着手铺在了炕下边儿,想着骡车上还有两个旧引枕,打算用过晚饭,再偷偷拿来当枕头用。

霭宋见其动作,不由长眉一扬,好笑道:

“你怕是说岔了吧?你叫我放心,还让我睡草席,我可是伤患——”

秦深丝毫不为所动,只顾着蹲在地上擦席子,淡淡道:

“非要与我一起来的时候,你可没承认自己是伤患。”

“……”

霭宋轻声一叹,这一份失落他早就习惯了。

对他,她向来狠得下心。

秦深擦好了凉席,坐到了炕上去,她摆出一只茶碗,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匕首。

脱了鞘,就要往自己的手腕上割!

“你做甚么?”

霭宋不防,却也眼疾手快。

他立刻攥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捏麻穴,就让秦深手指松懈,夺走了匕首。

秦深瞥了他一眼,无奈道:

“真当是来农家乐的?拖了那么久,总该先好好治你的伤!”

“不需要!”

这是霭宋坚持之事。

她偷摸着用自己的血混着止血草做疗伤药,他多少知道一些。但是他没立场阻止,只有暗自心疼,可现下,她是为了给他治伤,那么他总有权力说“不”了!

沉下脸色来的霭宋,眸光坚持。

那一身美娇娘的扮相,配着此刻的冷脸,像极了一位清冷佳人。

匕首被夺走了,秦深径自抬起手指,咬破了一层皮肉。

霭宋拧起了眉宇,她却对着茶碗挤出了几滴血珠子,然后将混着血的茶水,递到了他面前:

“你多一分力气,我们就多一条活路。”

没什么好矫情的,她这么一道小口子,能治疗别人沉疴的伤势,明显是她赚了。

霭宋心中气恼,像是在生自己的气,他霍得站了起来,把匕首剁进炕桌面儿,推了房门就出去了。

走了两步后,他又转身回来——

拿起茶碗仰头饮了尽,低声道:

“没有下一次了!”

*

农家院的饭菜备好了,周爷爷招呼着两人坐到饭桌上。

二狗蛋拿碗打饭,跪在马札上摆菜分筷,见家里难得开荤吃鸡,跟过年似得,馋得直咽口水。

老人家兴致好,还沽了二两小酒,非要拉着秦深对酌一番。

霭宋听说过她沾酒即醉,便忍不住想要替她干了,可他手还没碰上酒杯,已被她一巴掌拍落:

“娘子怀着身孕怎么好喝酒,老人家兴致好,我作陪一番,就喝几杯,不碍事的。”

“是这话儿呀,小兄弟啊,疼媳妇是该,特别是天仙似的媳妇,可也决不能让婆娘管头管脚,尤其是酒桌上的时候!”

周爷爷几杯下肚,面上就酣热了,他说话声音拔起,渐渐也失了分寸。

“二狗蛋,你场子的粮垛给拉棚子了么?我瞅着这天,明天怕是要落雨啊。”

周爷爷像是想起什么,对着边上吃得呲溜直响的孙子问了嘴。

“明儿一早我就去拉,今天日头不错,我就让多晒了会儿,明天我早点收粮进仓,省的山贼惦记。”

二狗蛋答了话儿,搁下筷子,舀了一碗葱花汤食,然后与秦深搭腔道:

“我爷爷活得岁数大,一身皱皮吹了风,就能晓得啥时候落雨,啥时候出晴,可厉害着!”

秦深本就想打听山贼的事,正愁没有由头,听二狗蛋提了,忙问道:

“这、这还有山贼?”

周爷爷无奈道:

“有,双驼峰上的双驼寨,月末就会来一次,每次都从山道那来,山上冲下就是咱们平谷村,好在他们不杀人,只是截点粮,就是为了防着他们,我特意挖了个大地窖,把村子里的粮食都藏进去哩,他们不晓得!”

“竟没有官府可管么?”

“正值战乱,咱平谷村这种三不管的地界,要不是靠自己,哪有活路?”

“打仗吃苦的总是百姓。”

“看开咯,总得有那么一个盼头,一个太平盛世的盼头哟。”

……

原来霭宋还打算劝着一些。

可见秦深喝了几杯,脸颊泛起了红,眸光溢水,即便穿着男装也引得他心旌摇曳。

心中自私自念占了上风,他竟任由她醉了去——清醒时的她太过冷情,从未给他过半分念想。

吃罢了小酒,周爷爷脸脖子发红,可他身形稳当,脚步飞快,看上去并没有几分醉意。

打发俩人回房睡,他自个儿则嚷着要去场子检查粮食,明个儿好搬进地窖里。

秦深脚步轻浮,未发一言。

霭宋跟着她进去,身后的手一直虚扶着,生怕她一个踉跄,磕碰了哪里。

多少还是有些后悔的,只能试探性问了一句:

“你还好吧?”

“没事。”

她知道自己不能喝酒,但是太想证实一件事了。

几杯下肚,她确实晕乎着,可那种酒醉的感觉,和从前有些不一样。

周身血液流动的更快,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跳声,在药效的作用下,她的所有感知几乎都被放大,如果喝酒加快了这种感觉,是不是她血液中的效力,会更加浓重一些?

那么再拿去治伤,会不会效果更好?

为了证实这一点,她踉跄走到炕桌边,往桌面上摸索而去。

霭宋见炕桌面儿上,还插着那柄匕首,烛火摇曳下,利刃泛着寒光,她却浑然不觉,直把手往刀锋上撞。

“小心!”

他一把拽回人,单手将她圈在怀中。

迅速拔了匕首,拇指一挑,便将匕首扣入刀鞘里。

还来不及松了这口气,霭宋低头看向怀中之人——

这还是第一次,他这么近的拥有她,温香软玉在怀,鼻下是她身上传来淡淡的酒香。

喉结滑动,他哑声想要开口说话。

突闻“砰”的一声响!

疾风吹动窗牖,支架砸在了木沿儿边上。

天昏暗没有一丝月光,这时,窗外噼里啪啦下起了大雨。

骤雨随风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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