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7 情动

2026-02-24 07:07作者:戎衣公子

秦深还不愿意回矮房去。

趁着迷离月色,荷塘清风,她问霭宋挪了一块地方坐下,淡淡望着荷塘莲叶出神。

霭宋重新甩下了鱼钩,曲着单膝,偏首与她说话:

“我现在禁足宫中,不然想去你的香汤池子住几日,听说你那些嫩肤方子,极好用?”

秦深无声笑了笑:

“我那是女汤,不接待男宾——京城有的是大池子,清华园就不错,何苦往我那里钻?再说了,你何须用那些嫩肤方子?我看,你只需换一件干净袍子。”

“从前是女医馆,现在是女汤池,你是专和男子过不去?”

霭宋扬眉一笑,将鱼竿架在了一边,懒懒枕着手,就着岸石面儿躺了下来。

秦深抱着自己的膝盖,闷声道:

“我没想太多,只是心中既起了念头,便想着把事情做好。”

并无刻意,她也没有远大的报复,想要为弱势的女子出头。

只是尽自己能做的,做自己想做的,无愧本心就是了。

霭宋望着泛着粼粼月华的池面,良久后,才轻笑道:

“你不觉得,你与我是一类人么?”

秦深摇头苦笑道:

“我困与宫廷之中,哪里有你恣意洒脱?没什么本事,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小宫女,心烦的还事儿一堆堆的,全是自己能力之外的,是最最俗的红尘庸碌人了。”

“至少——你还能与我月下谈心,笑言相对。”

霭宋支起了身子,偏首浅望了过去。

秦深的轮廓在月光中柔缓清丽,笑容虽苦涩,可眸子明亮似星。

他明白,她也厌恶权力争斗,只喜一方清净安稳的日子,鱼游濠水,惬怀怡然,可无奈也总被卷进这些腌臜的纷争中,困苦疲惫,却还勉力支撑。

俩人缄默相对。

似乎不需要说太多劝慰的话,只要做个伴儿就好了。

“惠王还好么?”

“救回来了,只是他还那么小,不知道会不会伤了身子。”

秦深语速轻缓,但其中落寞的担心,是掩盖不住的。

“替身皇子,封王入宫,这种大富大贵人人羡慕,可其中滋味,又岂是外人能知晓的。”

霭宋轻叹一声,笑意未减。

“如果——如果你当上了太子,真的不能饶过惠王么?”

这个问题,秦深在张家老宅时,已问过他一次,只是那时的他除了身不由己的无奈外,什么承诺都给不了她。

霭宋笑了笑,刚想回应她的话,突然,身边沉寂多年的鱼竿竟然动了!

他惊讶万分,忙执起了鱼竿,猛力往后一拉——

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咬住了鱼钩子,甩着尾巴,飞溅着水花儿,落进了秦深的怀中。

她低呼一声,显然也有些被吓到,惊喜道:

“还真被你给钓到了?”

捧起鱼,触手黏滑,她不自觉勾起了嘴角,抬眸对上了霭宋此刻沉寂的眸子。

敛去了往日轻浮恣意,他显得认真又笃定。

良久后,他才勾起了一抹清淡的浅笑,道:

“会,我会饶过他。”

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样一个理由,他甘心为之身陷囹圄的理由。

右手恩荣,左手刀斧,一路踏过万人枯骨,才成就九五之位,享永世孤独。

断送了他渴慕的自由,他想,只有为了她,他才甘心逐鹿,投身到这一场争储的战役中去。

清风一笑,他将钓上来的鱼装进鱼篓中,背到了自己的肩上:

“回去炖鱼头汤,我会谴人给你送一碗来的,钓上它来,你功不可没——夜凉,早些回去休息吧,多挣些钱,日后惠王的锦绣日子,需得你来将养了。”

“你——?”

秦深说不上来,觉得霭宋身上好像收敛了什么,又好像添上了什么。

总之和以往的他有些不一样了。

听着他般话,感觉他对夺嫡信心满满,她不由开口道:

“你如今被禁宫中,贵妃也被褫夺了封号,你久不在朝中,再能如何?”

霭宋招手,示意回避在远处的阿泠提着灯笼过来,他送秦深到了岸边的青砖路上后,才扬起了笑意,眸中俱是坦然自若:

“从前志不在此,而非不能也。”

秦深还沉浸在他的话中,霭宋已经挥了挥手,径自离开了,

走时,他从林间折了片长叶子,凑在唇边,一边吹着小调儿,一边宽袖逶迤,好似洒脱他最后的恣意。

因为,过了今夜月色,他再不是月下独酌的花间酒了——

他是大殷朝的皇长子,襄王霭宋。

*

初夏方至,聒噪的蝉鸣扰人清净。

卫槐君一直没有再回来过矮房,连一些常用的东西,也谴太簇过来准备收拾了去。

秦深立在窗边,淡淡看太簇规整东西,没有说过一句话。

太簇离开房门时,还是决定回身,替卫槐君解释两句:

“秦姑娘,现下时局不稳,叛军从陇西入关城,声势浩大,九州各州府皆有响应之人,已绕过甘陕,夺取了西北半壁江山——督主劳心政务,实没有心力照料到姑娘,还望姑娘不要多心。”

阿泠在边上立刻应了话,不平道:

“有内阁操心着,厂公披红就是了,哪里忙到连见一面也不成的?”

“阿泠——”

秦深看向她,示意她不可妄言。

转而面对太簇,她不紧不慢的开口:

“这里本就不是督公该宿的地方,剩余的东西不多了,我也会尽数打包起来,你若什么时候得空了,再过来取一趟吧。”

太簇虽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可听这话,也知道自己解释的东西,她并没有听进去。

再多他又不能说,只好僵住了脸色。

后又想起什么,他恍然从袖口中掏出一枚令牌,交到了秦深的手中:

“督公吩咐了,战事既起,难民进京,宫门四处会加强戒备,姑娘不能这么容易混出宫了,这枚令牌可以保你畅通无阻,只是出门小心,去滩头村也需叫个车马才好。”

难得听太簇这么啰嗦,秦深接过了令牌,轻道:

“替我谢过督公,我会保全自己,不劳他再费心神。”

太簇挠了挠头,感觉这话听起来好像还是不对。

是自己表达的有问题?还是女人的心思,实在太难猜了。

再没了话说,太簇一颔首,便要扭身离开了。

才走了几步,秦深终是唤住了他。

“你等等——”

“姑娘还有什么话要我转达的么?”

太簇伫步,扭过身来看向了她。

秦深心中犹豫,末了还是轻叹道:

“告诉卫槐君,当心廖梳杏那个女人,她——不仅仅是她。”

太簇有些疑惑,但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秦深对督公还是关心的,他脸色便轻松了许多,点了点头后,提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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