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虚掩着,院子里很安静。
老太太没骂人,陈氏那张嘴也没叭叭叭的嘟囔个不停。
“娘——”云雀顺手拾掇柴禾垛,发现干柴又少了。
“三婶儿是不是又偷着用咱家柴了?”
连氏刚从地里干活回来,打了盆水正在洗手。
“唉,也烧不了多少,算了吧。”
她无奈,陈氏滚刀肉性子,话说到脸上都没用,明着不让拿,就偷摸着拿,总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儿整日吵吵。
“咱还要攒着,等天冷了好烧炕呢!”云雀不乐意的噘嘴。
倒不是她小气,只是那边二郎三郎,云月云香,一个个好吃懒做,连柴都不拾,天天来蹭还蹭成习惯了?
“咱不让她烧,奶又要说难听话。”云雁道。
“那到了冬天可咋办,拾的还不够给他们用的。”云雀小脸一鼓一鼓的抱怨,“再说,咱不是都分出来了么?”
“一笔写不出俩云字儿,一家人咋能说分清就分的清?”连氏叹气。
道理云雀都懂,可就是心里不痛快。
那边是骂的时候把他们当仇人,用的着了才是一家人。
她闷闷的哼了声,“我爹呢?”
“爹刚回来就让爷喊到屋里去了。”云雁抬头望了眼,有些担心。
又让老爷子叫走了?怪不得一进院儿就觉得怪怪的……
云雀撇嘴,“八成又没好事儿。”
“别瞎说。”连氏袖子一挽,利索的烧锅做饭。
“瞧着吧。”
云雀面朝上房,捧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忽然问到,“娘,你想搬出去单过不?”
“……”连氏一愣。
“这院里住的不自在。”
整天早中晚雷打不动的三顿骂,云立忠赵氏算计,云立孝陈氏只想着捞便宜,云秀儿更是见不得他家一点儿好。
鸡飞狗跳的,这日子云雀过够了。
“别想了罢。”连氏耷拉下眼皮儿,“咱要是敢动这间屋,你奶指定得骂翻天。”
乡下人,不是没有过不下去分家的,村里那些,大都是把老宅的屋子连地基一块挖了,在外头另寻块地再起。
可朱氏这种针头线脑都要捏在手里的人,要挖走那么大间屋,不是要她老命嘛!
“娘,等我挣钱,咱家自己出去盖大院子。”
村里地多,起新房一般都是买些木料石料,乡里乡亲的男人们搭把手,主家也不用给啥工钱,管上几天饭,房子就起来了。
但连氏从没敢想过这些,日子刚松快没几天呢,哪还能奢望起新院子?
倒是一旁默不吱声的云雁,眼里隐隐透出了些许期待。
饭菜摆上小木桌好半晌,云立德才从上房出来。
这边,连氏和云雁的神色顿时紧张。
“咱爹找你啥事儿?”
云立德表情郁闷,“爹说那姓余的一家闹到王里正那了,硬说咱悔婚。”
“啊?”连氏大惊。
悔婚,在大梁朝可是能告上衙门的大事,真要闹起来,闺女家的名声可就坏了。
“又没收余家聘礼,咋能算悔婚呢?”云雀不明白,“他们是想讹人吧?”
“唉!这也说不清。”云立德挠挠头,瓮声瓮气道,“余家头回上门儿,咱不是收了纳采礼么,后来,还给秀儿和他算了生辰。”
大梁朝结亲,须‘六礼’齐全。
所谓‘六礼’就是男婚女嫁的六个步骤。
第一步,纳采,男方请媒人到女方家提亲,如果女方对这门亲事有意思,那么,男方就带上礼去女方家,请求女方手下,称之为‘纳’。
第二步,问名,女方家收下礼物后,男方家要请媒人问女方闺名和生辰八字,然后到祖庙占卜凶吉,卜到吉兆双方才能共结连理。
第三步,纳吉,合完八字后,男方请媒人知会女方家,同时送上礼,这就算正式订婚了。
云秀儿和余家那个正到第二步。
本来商定好的,二十两银子五亩地做聘,问完名,朱氏忽然加到五十两,另要两头耕牛和一架骡车,余家不愿意,于是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僵住了。
“纳采礼咱可没收,是我爷我奶收的。”云雀低声喃喃。
那还是她穿过来之前的事儿,好像依稀有点儿印象。
当时余家纳采带了两坛酒,两只猪后腿,两篮子糕点,两筐果子,两套缎面衣料,两条尺把长的大鱼。
六样礼,不管在乡下还是城里都算风光的,用驾骡车拉着来,骡子脑门上还扎着红绸,可把云秀儿给得意的,走出去都高人一等。
“余家人要闹,爹找你干啥?”连氏听出了不对味儿。
“爹的意思是,让我进城上余家走一趟,给说和说和。”云立德搓着手,闷声道,“这事儿闹开不好。”
“……”连氏一噎,娇俏的脸顿时落下。
“去说和咋不让大伯去啊?”云雀故作不知的歪头问,“大伯是读书人,能说会道,懂的道理还多。”
心里却在冷哼,这老头子,一出啥事儿就把傻儿子踢出去扛雷。
说和,说难听点儿不就是低声下气的求人么?
“家里出这种事儿,不都该是老大出头么?”连氏不悦的把手里筷子一放,“雀儿这么大点儿丫头都懂的理……”
老爷子咋会不明白呢?
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大哥是读书人,放不下那身段……”云立德一脸憨厚。
连氏被气的眼眶直发红,“大哥受不得的,就让你去……你咋……咱家都分出来了……”
“娘,别哭。”云雀往乖巧的往连氏跟前倚了倚,生气的瞪了便宜老子一眼。
“爹年纪大了,老三、老三又那样……”云立德一见媳妇儿掉眼泪就手足无措,瞬间变成怂狗熊。
连氏委屈的抹眼角,“净让你做为难事儿……”
云立德垂着脑袋,“你心疼我。”
云雀……
等等,这不是包子娘的怨念时刻么?怎么又变成了秀恩爱了???
她识趣的埋头吃饭,等到连氏终于瞪着云立德长,幽幽长叹一口气,才把碗底的粥都扒进嘴里,满足的打了个嗝。
“爹,你要去余家说和,那必须得先跟爷提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