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李朗中就住在七八里外的凹子村,附近几个村子的人,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看,属于二把刀水平,来来回回也就会抓那么几服药,小病治不死,大病也医不好那种。
云立德腿脚快,加上心急,不消两柱香的时间,就把李郎中给‘请’来了。
说是请,老郎中那五十来岁的年纪,干巴瘦的身板儿,一路差点儿没被拖散架了。
到云家时,上房已经站满了人。
老太太病歪歪的斜靠在床头,手捂胸口,一声长一声短的叫唤,“哎呦——哎呦哟——”
被折腾起来的赵氏,陈氏,云立忠,老爷子,都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云秀儿端着碗水,“娘,你喝点儿。”
朱氏有气无力的把头一歪,“哎哟——哎呦——”
云雀娘儿仨靠门后站着,能看出来老太太是真不好受,不是装的,不然她不会连骂人的劲儿都没。
“老二去了这么久咋还没把郎中请来,瞧咱娘这罪受的哟。”赵氏装腔作势的,一边儿往外张望,一边儿抱怨。
“大伯有喊我爹那功夫,自己早跑出二里地去了。”云雀幽幽的嘀咕了句,声音不大,刚好让满屋子人都听的清。
连氏赶紧把她往回扯了一下。
“说的是啥话,你大伯一个文弱书生,这乌漆嘛黑的,再出啥事儿可咋办?”赵氏冷冷的斜了她一眼。
“……”云雀还想怼回去,却被连氏揽进怀里,一手挡住她的嘴,“别添乱了。”
“死丫头,想把你奶气死是不是!没教养,丧门星!”云秀儿恶狠狠的骂道。
她才不是向着赵氏,她就是看不惯云雀。
小贱丫头啥都跟她作对,还捣鼓出个破水车,在村里出尽风头,听说最近又搭上了方秀才,整日‘子蕴哥’‘子蕴哥’叫的欢这呢!
方家家境宽裕,方子蕴人又生的清俊不凡,加之少年得志,不知是十里八村多少姑娘的心头好。
打春那会儿,赵氏就在云秀儿明里暗里的提示下,顶着她秀才娘子的身段儿,陪着笑脸儿到方家去示好。
可谁知人家不领情,杨氏一句‘子蕴年纪还小,要以学业为重’给婉拒了。
这让云秀儿心里跟拧了疙瘩似的,再碰到方家不管是谁,那脸都拉的老长。
不过方子蕴拒了她,也没应别的哪家姑娘,这让云秀儿又稍微好受那么一点点……
至少,她没比别人差。
可如今呢?
云雀那贱丫头,居然打着送小五读书的幌子整天向方秀才大献殷勤,小小年纪就如此有手段,如此不羞耻!
云秀儿越想越气的想咬牙,“哐当——”一下把手里的茶碗扔下,那句‘小浪蹄子’正到嘴边儿,就见云立德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肩上还挂着个破诊箱。
“李朗中来了!李朗中您快、快来瞧瞧我娘——”
“让、让我喘口气儿……没见过你这样儿的,大半夜来喊门儿,人还没瞧着,先把我这把老骨头给跑断气儿咯——”
李朗中衣裳还没穿齐整,袖子一边儿高一边儿低的吊着,呼哧呼哧的大喘气儿。
“哎呦——哎呦——可疼死我咧——”老太太一见郎中来了,头一歪脚一蹬,更是不行了,眼瞅着就要撒手人寰似的。
“人命关天!还耽搁个啥?”云立忠上前一步到床前,端个架子催促道。
“……”老郎中有些不悦。
“李朗中,一路怠慢了,我这就给您倒上茶,还请您先给我娘瞧瞧,年岁大了,折腾不起。”云立德赶紧给拱手赔不是。
老郎中这才咽下句话,不满的斜了眼云立忠,坐到床旁边去给朱氏瞧病。
一番望闻问切。
“最近可有啥不顺心的事儿?”李朗中问道。
老太太捂着胸口哼哼唧唧。
“请你是来瞧病的,不是让你瞎打听。”云立忠揣着手,心虚的回了句。
“就是华神医再世也得讲究个望闻问切,你有能耐你来瞧!”李郎中也是个暴脾气,当即黑了脸。
云立忠悻悻的一撇嘴。
“娘,大夫问您呢,是不是有啥不顺心的事儿?哪不好您尽管说。”云立德忙打圆场。
“哎哟——”老太太长长吊了口气儿,“我这哪有一天舒坦顺心的日子过哟!白眼儿狼,巴不得我死!还瞧个啥病,让我死了清净——!”
这骂声没有往常那种抑扬顿挫,铿锵有力,而是断断续续,悲悲戚戚的,看样子着实病的不轻。
“唉——!”云老爷子神色阴郁,背着手长叹一声。
“这是肝气郁结不散所致的胸闷心悸。”李朗中把搭脉的手收回,“开几服疏肝理气化瘀的汤药调理几日便可,切忌辛辣,忌忧思,忌动怒。”
说罢,从诊箱里拿出张黄草纸铺开,用支快秃噜毛的比龙飞凤舞的开起方子。
云雀儿踮起脚尖儿伸个脖子望,啧,一个字儿没看懂。
果然从古至今不论是正经大夫还是二把刀的赤脚郎中,这写狂草的传统都是一样一样的。
“平日多食莲藕,萝卜,山楂。”云立忠抖了抖草纸,递给云立德,然后,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搓,“诊金三十文。”
“啥?”一听三十文,云立忠先跳脚了,“你这就开个方子,上嘴皮儿碰下嘴皮儿,也不知能不能瞧的好,就要三十文?!”
“我没那么金贵的命——这病我不瞧了,不瞧了——!”朱氏仰着头大张着嘴,一口气儿好像要上不来似的。
“你家这可就不讲理了,大半夜的把我喊起来,来回十来里地,药方子都开了,你说不瞧了!”李朗中气的直拍桌子,“就没见过这么赖事儿的!”
“我这病是瞧不好了,让我死吧!死了多合他的意哟!”朱氏两腿一伸继续撒泼。
“你这……”李郎中呼啦啦的收着诊箱,直摇头,“我行医三十年,十里八乡的人有啥头疼脑热都是我看,我、就从没见过如此胡搅蛮缠的!要是真没那个钱,咱祖训悬壶济世也不计较、你家实在是、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