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庄子放在市面上差不多能值个九百两,若是抵给高利贷,大约七百两都不到,这黄老大先是坐地起价,又痛心疾首,一副自己吃了大亏的样子,摆明了是把他们一家当傻子了。
“走,顺着这道儿一路往前,再有二十来里就到了。”黄老大撩开帘子,冲赶车的喊道。
“不必了。”云立德道,“调头回去吧。”
车夫不知听谁的好,扭过头看看雇他来的孙牙侩,黄老大出尔反尔,搞得孙牙侩也有些窝火,他摆摆手,“调头回去吧。”
“别、别啊,庄子还没瞧呐,咋要回了?”黄老大一看买主真要走,有些急了,“这都快到了,兄弟,真不是我吹,你去瞧瞧就知道了,九百两绝对不亏你!”
“不买了,不买了。”云立德道,“九百两我家一下子也真拿不出来,就不耽误黄大少爷的功夫了。”
骡车调头,车夫皮鞭一挥,吆喝了声,往来时的路折回。
“……”黄老大傻了,忙道,“等等、等等,这做买卖不就是一来二去商量着么,咱有话好好说,来都来来,不先去看一眼,急个啥?”
“我说黄大少爷,我这都跟人说了价了,您又整这一出,您这让我也不好做啊!”孙牙侩摇摇头,干他这行,就指着个消息灵通,人脉活络,信誉可靠。这下可好,不光让他得罪了主顾,还弄的他失信于人。
云雀挨着连氏身边儿坐,她轻轻拉了拉连氏的袖口,连氏点点头,开口道,“来之前,听孙牙侩说这庄子要价八百两,咋几句话便又平白涨出一百两来?若是这样,那便罢了,我家可要不起,再去看看别的地吧,反正也不急。”
“哎……”黄老大见人真要走,马上变了副面孔,满脸堆起笑,“买地可要趁早啊,这都到春耕了,再晚上几日,可赶不上这一季的粮食了……”
连氏还是摇头,云立德也面沉似水的不说话,夫妻俩是铁了心不要的样子。眼看骡车在折回的路上越走越远,黄老大坐不住了,屁股挪了挪,一咬牙,“唉!八百两就八百两罢!这回可真是当裤子的买卖!”
“云老爷,您看……”孙牙侩为难的笑笑,尽管这黄大少爷一再的出尔反尔,可他还是想尽量的促成这笔生意,好从中抽成。
云立德不语。这黄老大言而无信,一点儿都不实诚,光想糊弄人,他是打从心眼儿里不太想和这样的人做买卖。
连氏看了云雀一眼,云雀微微点了下头。
“要不,咱去看一眼吧。”连氏道,“反正离的也不远了。”
“对对对,去看看,去看看就知道了,我这庄子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值!”黄老大一听她松口,忙探出头冲赶车的喊,“调头,快调头,顺道儿一直朝前走!”
车内气氛一时有些僵。
孙牙侩打圆场,“云老爷一家都是实在人,黄大少爷也是成心想出手,咱就别整那些弯弯道道你来我往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黄老大就坡下驴,“凡事有商有量嘛,到了地方二位就知道,我这绝对不是啥漫天要价……”
接下来的二十里路,就听这黄家大少爷唾沫星子满天飞的吹了一通他这庄子,拍着云立德的肩膀称兄道弟,一会儿说多少人出高价他都没卖,一会儿又说若不是和云老爷投缘,想结交这个朋友,他是绝不会变卖祖上留下的产业的,总之,满嘴跑马。
云立德本就不善言辞,也不怎么搭话,连氏勉强的笑笑,云雀扭过脸,把床帘子挑开条缝儿,面无表情的看路两旁的风景。
早春时节,树枝抽出了嫩黄色的芽,放眼望去,远处一片朦朦胧胧的新绿,刚下过一场细雨,田间弥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湿气,辛勤劳作的人在松地,施肥,准备着又一年的耕种。
约一柱香后,骡车驶入了黄家的庄子,诺大个庄子只有一个看守的老头儿,四周枯草丛生,乍一看显得十分凋敝,和黄老大说的完全两码事儿。
云立德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心道这人果然油滑不可信。
连氏也露出失望的表情,低声询问孙牙侩,“这庄子,荒了有段日子了吧?”这和她想象中,一个齐齐整整,生机勃勃的农庄相差太远。
孙牙侩还没来及开口,黄老大忙解释,“那倒没有,只是这一年家中别的生意太忙,实在抽不出身来打理,这才想着要出手……”
得,刚刚还说是和云立德‘投缘’才卖,这一转脸又成‘抽不出身打理’了,果真是个信口开河嘴上没谱的货,连氏无奈的和云立德对视了一眼。
“咳……”孙牙侩尴尬,别过脸低声对云立德道,“这庄子我前些天来瞧过,荒是荒了些,但时日倒不长,那边儿果林子子也好好的,就是得花精力拾掇。”
云立德还是比较信任孙牙侩的,便道,“那咱再往里看看吧。”
因为期望值太高,看到和想象的相差实在太大,连氏有些提不起劲儿了,瞧啥都觉得带着一丝失望,“这屋子顶都长出草了,窗子也坏了。”
“这塘都臭了,鱼都死光了。”
“地也荒了。”
“这棵树也死了吧?”
“唉——”
云雀对她这副‘挑刺儿’的态度十分满意,黄老大责在不停的找借口,“小毛病,小毛病,找俩人用不了半天就给修好了。”
“鱼死了?死了好啊,就当是沤肥了,这浇到地里头,包管庄稼长的旺。”
“这地不是还没开始耕么,可都是上等的良田……”
“果林子有好几十亩呐,你看这树不都好好的?都打芽儿了,这可都是五六年的树了,棵棵都能结出果子来。”他一边说,一边不停的朝孙牙侩使眼色。
“云老爷,您觉得咋样?”孙牙侩问。
云立德对‘老爷’这个称呼很不习惯,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比较谨慎,道,“我想到处再转转,再合计合计。”
“应该的,应该的。”孙牙侩道,“往那边儿去瞧瞧吧,那边儿还有个葡萄园子。”
“这庄子拢共二百多亩咧,到处都差不多,我还能诓你不成……”黄老大揣着手,跟在后头,“这要都转过来,要转到天黑去了……”
云立德和连氏两口子还偏偏就是仔细人,觉得这黄老大不靠谱,真就边走边看,把庄子绕了个遍,弄的早就被酒色财气掏虚身体的黄老大叫苦不迭。
“哎哟,我说大兄弟,你这买卖做的真真儿是仔细啊!”黄老大坐在地头儿一张破椅子上,冒了一脑门虚汗,被傍晚的冷风一吹,直打激灵。
云家一家三口站在稍远处,云雀问,“爹,这地咋样?”
“地是好地,也确实没荒多久。”云立德道。
“那林子呢?”
“我大概瞧了瞧,树枯死的不多。”
“那爹觉得,八百两贵么?”
云立德认真的想了想,摇摇头,小声道,“不贵,就是得另外雇人手来好好规整规整,这么大一片地,得不少人哩。”
“这样……”云雀朝坐在远处的黄老大看了眼,“他诓咱们再先,咱们也不用跟他厚道,呆会儿爹就说不值,想再去别处瞧瞧……”
天色渐渐暗下,日头一落山,这空旷的地儿越发的凉,见三人走过来,黄老大有气无力的搓了搓手,道,“这转也转一大圈了,兄弟,成不成啊?说句实在话,你是碰着了,八百两买这么大个庄子,上哪找这好事儿去啊!”
“这庄子倒是有两百来亩不假……”云立德皱着眉,看表情好似不太合心意,“可这地,这林子,鱼塘,屋子都得雇人重新规整,也得花不少银子……”
“可不么,这么大一片地,可不是啥容易事儿,再说,咱离的也不近……”连氏态度犹豫,“要不,再看看别处有没有合适的?”
“黄大少爷,孙牙侩,真是劳烦了……”云立德拱了拱手,也得亏天快黑了,瞧不清老实人做戏时那言不由衷,别别扭扭的神情。
说实话,这庄子他真想要,破败是破败了些,只要多花点心思打理,也不失为块儿好地儿,八百两……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云立德心口不一的想,万一这买卖做不成咋办?再回过头来找黄老大?那他还不更得坐地起价?
“哎……我说兄弟,你这是啥意思?”黄老大陪着在这儿耗了一下午,就想赶紧把庄子脱手,填上亏空的窟窿,不然高利贷利滚利,眼瞅着就要拖不起了。
“八百两不是个小数目,抵上我全部身家了。”云立德僵硬道,“实在是需万分谨慎,你这庄子……兄弟,你容我再仔细想两天……”
“还想啥啊!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黄老大急的跳起来直拍大腿,要是时间能宽裕,庄子还能愁卖不出去?这不是急着用钱么。
“……”云立德为难的搓搓手,这坐地还钱的戏码,他快要演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