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
云秀儿端着面巴掌大小铜镜在灯光下一会儿偏头,一会儿蹙眉的照了半晌,喜滋滋的问道,“娘,好看不?”
朱氏眼皮儿都没撩一下,“顶个啥用?何家三丫头那模样儿不照样嫁个大户?”
“一个开馆子的,算啥大户。”云秀儿不服气的一撇嘴。
“那聘礼可是实实在在的。”想到隆庆楼东家那手笔,朱氏那个眼红啊,阴阳怪气儿的酸道,“就何老三那驴踢的样儿,八辈儿祖坟上冒青烟儿了!”
“嗤——”云秀儿脸上悻悻的笑,心里嫉妒的发狠,“也不知道人家瞧上她啥?”
“何家闺女个个都是狐狸精托生的,有本事把男人哄的五迷三道的……”老太太嘴愈发毒,又斜了眼云秀儿,“你白长个脸蛋儿,也没那身子媚骨。”
“呸!不要脸!”云秀儿恶狠狠的啐了口。
“行了,越说越不着道儿!”云老爷子听不下去这些闲言碎语,压着嗓子喝了道。
他正为卖地的事儿心烦着呢!
朱氏哼了声,没再吭。
云秀儿翻个白眼儿,把簪子从头上摘下来,扯着衣角擦了擦,又轻咬了下,“啧,真是赤金,就是太细了,小家子气的很……”
第二天。
可不用再躺在**装病的连氏起了个大早,干起活儿来手脚带风的利索。
生火,做饭,把两只山鸡和一只兔子单独一捆,放进小筐里,嘱咐云雀,一定要让那位钱小公子收下。
“你咋下床了,清早凉气重。”云立德挑水回来,连忙接过她手里的活儿。
“三伏天能有啥凉气。”连氏哭笑不得,“我再躺着可要把腰都躺断了。”
“呦,老二媳妇儿这病说好就好利索啦?”赵氏端着盆子从东厢房出来,嘴角挂着笑意。
“这家里琐事那么多,哪能闲的住。”连氏不善撒谎,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依我瞧着呐,是咱家的事儿过去了,你这一高兴,病就好了,是不?”赵氏故意抬高嗓音,唯恐上房听不到。
她心里有怨气,不找个人撒一下实在憋的胸口发闷,连饭都吃不下。
“大伯母,大伯的脸好些了不?”云雀掬了把水洗过脸,甩着手笑嘻嘻的问。
赵氏……
“我这儿有银丹草,大伯母要不?”
哪壶不开提哪壶,堂堂秀才老爷让个泼妇挠破脸又不是啥光彩事儿,赵氏登时不悦,意有所指道,“我正要问呢,老二啊,你和你大哥一块儿进的城,他咋还挂彩了呢?”
“因为余四的娘凶啊!”
没等云立德开口,云雀先接上茬,然后绘声绘色加比划的描述了云立忠挨揍的精彩场面。
赵氏脸色越来越阴沉。
“雀儿。”连氏伸手揽了她一下,“过来帮娘烧火,吃完了趁着清早凉快,早去早回。”
云雀吐吐舌头。
赵氏一肚子气没撒出来,反而被噎的够呛,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往上房去。
“嘎吱——”门被猛的拉开,老爷子正好出来,差点儿撞上。
“爹。”她低着头喊了声。
许是余家的事儿终于平了,老爷子神情难得松快了些,点头应了下。
“哎呦,这个杀千刀的——”
随着一声嘹亮高亢的如同唱大戏前吊嗓子般的长叹,朱氏又开始了一天的晨骂。
农家小院儿顿时热闹起来。
这次矛头对准的是陈氏,奈何陈氏心大,跟听不见似的提着裤腰慢吞吞从屋里出来,又慢吞吞进了厨房。
“咔嚓——”云雀掰断了根干柴禾,填进炉灶里,仰起头脆生生的喊道,“爷。”
老爷子没朝她这边儿看,象征性的“嗯”了声。
身为老辈,总不好跟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娃儿太多计较。
吃了饭,何丫头来找云雀一块儿进城。
“我娘让我买几斤猪肉,回来蒸包子。”
破天荒的头一回,他居然做回了男儿打扮,身上那件长衫还是崭崭新的,碧蓝色,衬的脸比大姑娘还白净。
“你、你咋了?”云雀惊的合不拢嘴,上上下下的把他打量了好几遍,要不是那小太监似的分叉嗓音,怕是要认不出了!
何丫头有点儿不好意思,伸手接过了她的筐,往自己儿背后一背,便朝前走。
云雀更不淡定了,连忙两步追上,拽住他的胳膊,“你到底咋了?有啥想不开啊!!!”
何丫头看她一眼,摇头,“没啥啊。”
“有人笑话你了?”
“没。”
“你看上咱们村儿哪个姑娘啦?”
“没。”
云雀急了,“那你好好的干啥打扮成这样啊!”
“我今儿过生。”何丫头手指习惯的想去绕鬓边的头发,却摸了个空。
云雀……???
“十四。”何丫头顿了下,低头看看自己的长衫,有点儿别扭,“这衣裳是二姐送的,二姐说我往后都得这么穿。”
好好的女装大佬一眨眼,啪叽变成个玉面小公子了,云雀一时半会儿有点儿接受不了。
不过想想,何叶儿姐说的也在理,何丫头都十四了,再过两年就该说亲了,若还是一副姑娘打扮,到时候到底是娶啊还是嫁啊?
“嗯,挺好,挺好。”云雀点头,忍不住的一个劲儿看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好看不?”何丫头挺直了腰问。
“好看。”
“比穿裙衫还好看?”
“嗯!”
何丫头天生白净,长眉细眼,做男儿打扮倒是颇有几分俊秀阴柔的气质。
“你老盯着我干啥?”他把脸扭开。
本来就有些不自在,又被云雀直勾勾的看着,愣是看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没啥,就是觉得……像换了个人似的。”云雀说不上是啥心情。
在她心里,何丫头就是最要好的小姐妹,如今小姐妹变小兄弟,这……???
实在太突然了,一点儿准备都没有!!
“那个……”
何丫头……???
“我问你个事儿……”云雀扯着嘴,略显尴尬的笑笑。
“啥事儿?”
“就是……你大名儿到底叫啥啊?”
平时村里人都‘何丫头’‘何丫头’的喊惯了,现在总不能还喊丫头吧?
可作为最好的姐妹,云雀居然叫不上他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