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下晌，守和守顺的娘又来了，一进门，瞧见云雀正盘腿坐在**，捧着本半新不旧的书，皱眉认真看着，便讶然的夸了句，“哟，丫头还识字儿啊！啧啧啧，还是个才女呐！真是了不得了，难怪有能耐，咱村儿能识字儿的别说丫头了，算上男娃儿，一只手也数的过来……”
“我不识字儿。”云雀面无表情，把手中的书一摊，“我就看看画儿。”
这是小五从方秀才那借来的‘杂书’，讲民间异闻妖怪之类的，上面画了很多古怪的插图，云雀没事便顺手翻几页，倒也能读懂，就是有些费劲儿。
守和守顺的娘被书上那张牙舞爪，手中执叉，叉上叉着个死不瞑目人头的鬼怪图给吓了一跳，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雁儿，去给婶子倒杯水。”连氏往一侧挪了挪，腾出个空，道，“嫂子今儿有啥活儿？”
“也没啥，还是那两身衣裳。”守和守顺娘夹着个簸箕，笑眯眯的坐下，“主要是一人儿在家闷的慌，想来和你说说话。”
连氏点了下头，表情中略显无奈。她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又跟守和守顺的娘聊不到一块儿去，听她喋喋不休一下午，也真是难熬。
“雁儿的喜事儿啥时候办啊？”守和守顺的娘问。
“等来年开春儿吧。”
“日子定下了么？”
“过了元宵节。”
“哦，我昨儿从吴家门口过，那他家正修房子呢，你说这娶新媳妇儿，咋也不给再盖间新屋，新屋多亮堂。”
“吴家本来就院子大，屋子也够住，再盖空闲在那也是浪费。”连氏道，“那屋修一下，也跟新的一个样儿。”
“话可不是这么说。”守和守顺的娘眼角一瞥，若有若无的用余光看了眼云雀，道，“将来要是我家娶媳妇儿，我肯定另盖间大屋，里里外外都要崭新的，不亏待人闺女。”
“吴大伯家也没亏待我姐。”云雀坐在一旁，单手支着下巴，“给我姐下的聘，咱们村儿没几个能比的上的。”
“不就是十两银子四头猪么。”守和守顺的娘闻言精明的笑了一下，“虽说是不少，可他家也不吃亏，现如今你家这光景……”
她话没说完，见云雁提着壶水进屋，便闭上了嘴，可从尖酸的表情可以看出，她觉得吴家是捡了个大便宜，可惜这便宜没落到自个儿头上，又难免不忿。
云雁订亲时，云家还一穷二白，当时吴家下的聘在村里是十一数二的，惹了不少人羡慕，现在她家有钱了，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人又开始嚼舌根了。
“婶子说的有理。”云雀若有所思，点头赞同。
“是吧？”守和守顺的娘一听，立刻来劲了，眉飞色舞起来，“他家跟你家结亲，本来就是高攀，咋还能让你姐住旧屋，明儿就上他家说去，不光屋子，还有里里外外的物件，都得是新的。”
连氏闻言皱眉，“咱这儿没这样的规矩。”
“咱雁儿可是下嫁，规矩还不是咱说了算？”守和守顺的娘唯恐天下不乱，“他家要是不愿意，有的是人等着愿意呐！咱可不能让闺女受一丁点儿委屈，你说是吧？”
“……”连氏不接话，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对。”云雀往连氏身边挪了挪，抱住她的胳膊，笑嘻嘻道，“婶子说的对，娘，往后我可不能受委屈，我要住新屋，睡新床，聘礼少说得要一千两，少一文都不行！”
守和守顺的娘一愣。
云雀：“你说是不婶子？”
“一千两……”她干笑了下，“哪有要这么些聘礼的，你个小丫头不懂……”
“就得一千两。”云雀认真道，“我家一两银子都没的时候，大旺哥来下聘，聘礼是十两，翻了十翻，现在我家有一百两，再翻十翻，就是一千两，没错。”
“账不能这样算。”守和守顺的娘用说笑的语气道，“你这样算，咱这十里八乡的，哪个能娶的起你哟，要像你秀儿姑那样远嫁，别的不说，你爹娘肯定是舍不得。”
“远嫁自然不会。”云雀撒娇似的蹭着连氏，笑道，“我可以招个上门儿女婿啊，我爹娘就当是多了个儿子。”
“上门儿女婿？”守和守顺娘大概是没想到她个十来岁的丫头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话，神情微微一滞。
云雀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守和守顺娘面露一丝鄙夷之色，“哪有当爹当娘的能让自家儿子去给别人当上门儿女婿。”
“那就招个父母双亡没爹没娘的呗。”云雀无所谓的一摊手道，“我养着他便是，又不用伺候公婆，多好的事儿。”
“……”守和守顺的娘语塞。
连氏别过头，忍不住嘴角往上勾了下，这丫头还真是够让人头疼的。
守和守顺的娘走后，云雀在**打着滚笑，“哈哈哈哈哈——”从她说完那句‘父母双亡没爹没娘’，守和守顺的娘就跟吃了老鼠屎似的。
“你这丫头……”连氏哭笑不得。
“这可不怪我。”云雀翻了个白眼，“是她先没事儿找事儿，还拱着你去挑大旺哥家的理儿，成心想把我姐的亲事搅黄，我没翻脸都是客气的。”
“那也不能胡乱说啊。”连氏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她脑门上戳了两下，“你那些话，还不定让人在背后咋编排呢。”
“编排就编排呗。”云雀没当回事儿，“再说，我也没胡乱说啊，我是当真的。”她从**爬起来，眨巴眨巴眼睛，“娘，我可不想去给别人家当媳妇儿，就算非要成亲，也是招个上门女婿回来。”
连氏……？？？
云雀：“我说真的。”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啥？”连氏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嗔了她一眼，“你知道啥叫上门儿女婿？”
“这有啥不知道的。”云雀一点儿不害臊，“就相当于我给咱家娶个男人，往后他就住在咱家，要是生了孩子，也跟咱的姓。”
说完，她又补充了句自己的意见，“不过我要求没那么多，真生孩子跟谁姓都无所谓，住不住咱家也无所谓，只要别跟公婆住一起。”
云雀完全无法想象那种一家三代十几二十口子同吃同住，整天妯娌长短，鸡毛蒜皮的日子，还不如孤独终老算了。
连氏无语。
云雁看着她，满脸写着一言难尽。
到了傍晚，她无意中在厨房外面听见连氏和云立德说话，连氏语气充满担忧道，“雁儿的亲事办完，过不了两三年，也该到雀儿了，你说，要不咱招个上门儿女婿？”
云立德明显的愣了下，“啊？雀儿才多大，这还没影的事儿呢，咋又想起这茬了，还上门儿女婿，是不是下晌守和守顺的娘又说啥了？她那话你听听就算了，不能往心里去。”
“不是。”连氏道，“你也是当爹的，闺女是个啥性子你不清楚？咱家那丫头，炮仗脾气，又要强的很，我不是怕将来她去了婆家憋屈么？”
“丫头还小，性子不定，说不定再过两年长成大闺女就好了。”云立德笑道，“你也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净自个儿瞎琢磨。”
“两三年还不是一转眼就过了，咋就八字没一撇？”连氏不乐意了，“再说，三岁看到老，我生的闺女我还能不知道。”
云立德一见媳妇儿没好脸儿，立马服软，“是是是，你说的都对，可上门儿女婿哪是说招就招的，别的不说，至少人品要好，模样吧，也得说的过去，咱这十里八乡但凡有点儿心气的，家里日子能过的去的，哪个愿意入赘，愿意上门儿的，怕又都是些游手好闲，好吃懒作的……”
云立德这话说的倒不假，别说古代了，就是到了现代社会，人们对上门儿女婿依然存在着根深蒂固的偏见，谁家若是爹娘尚在，儿子入赘去了女方家，那可是件相当丢人的事。
“咱先给留意着，万一有合适的呢，要实在不行……”
连氏话没说完，厨房外传来云雁的声音，“雀儿，你在门口站着干啥？咋不进去端菜？”
“……”听墙根儿被发现的云雀面不改色，抬脚迈进门槛儿，笑嘻嘻的一咧嘴，“爹、娘，饭做好了不？”
倒是云立德和连氏，颇有些尴尬的对视了一眼。
连氏道，“这就好，你先把粥盛出来。”
“哦。”云雀应了声，掀开锅盖，拿长柄大勺搅了两下，直来直去的问，“娘，你刚刚说啥，要实在不行就咋样？”
“咳……”连氏斜了她一眼，“赶紧端饭，瞎问啥。”
“我问我自个儿的事儿，咋是瞎问了？”云雀对她爹娘到底是如何为她打算人生大事表现的十分好奇，并执意追问。
连氏被她问的没法了，便道，“要是招不着上门儿女婿，就把你说给何丫头，知根知底儿，他家又只有那一根独苗儿，倒也省心。”
说罢，又颇嫌弃的瞧了她一眼，“就是不知你何婶子认不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