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半山上那座乌漆嘛黑四面透风的破庙,云雀忽然有些不于心不忍,自动脑补出漫漫长夜中一个孤独的侧影。
“好歹头上有片瓦,倒不至于冻出啥毛病。”云立德道,“但肯定也不好过就是了,得亏那小哥儿瞧着身子骨不弱,胆子也大。”
“无亲无故,一个人流落异乡,也是可怜。”连氏同情的叹道,“若真是家里人都没了,早些去寻个安身立命的营生也好。”
“说的也是。”云立德道,“不过我看那小哥儿生的眉目俊朗,透着一股子锐气,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怕是没干过瞧人脸色的活儿。”
“唉……”连氏摇摇头,同情之色又深了几分,“本来吃穿不愁的日子,一下子落魄至此,换谁能受的了啊。”
也不知是不是同情心能传染,云雀听着听着觉得竟也跟着揪心,她放下书,一头栽到**,闷闷的叹了口气。
“这是咋了?”连氏问。
“哦,没啥。”云雀心不在焉,喃喃道,“要下雨了啊,小翠儿家屋顶刚修的,不知禁不禁得住。”那破破烂烂的庙会漏雨吗?那家伙知不知道提前存点儿干柴?
说到小翠儿,连氏更是唏嘘感慨,“那丫头和她娘也是命苦,裴老五这没心肝儿的,眼见亲闺女挨饿受冻,连问都不问一句,要不是乡里乡亲帮衬,那娘俩怕是早就饿死了,这世上咋有如此狠心的人……”
云雁端了一大碗热好的羊肉汤进来,闻言道,“小翠儿现在能挣钱了,又懂事儿也知道孝顺她娘,往后说不定她爹后悔都来不及呢。”
“就算后悔也没用,当初有那个狠心把闺女扔了,往后就别说闺女不认他。”连氏愤懑,“小翠儿这丫头不蒸馒头也得争口气。”
“娘。”云雀躺了会儿,忽然又猛的坐了起来,表情认真的问,“咱家是不是打算多养几头猪?”
“是呀。”连氏点点头,“是准备把猪圈再修大点儿,等到开春儿了再买几头小猪崽儿,你咋又想起这茬了?”
“那咱不如把院子后面那一片都建成猪圈吧,喂个三四十头,一头挣二两银子,一年下来就有将近一百两了。”云雀道。
“三四十头?”连氏吓了跳,“那哪喂的过来,你吴大伯家也才不到二十头猪,就够你婶子忙的了,别说咱家还有十亩地要自个儿种。”
连氏说的多喂几头,撑到天也就是喂个七八头,再多真就顾不过来了,再说,家里日子已经很好,钱挣多少是多呢?
“忙不过来咱雇个长工啊。”云雀挪了挪,抓住她的手,“雇个力气大肯干活儿,最好是无家可归的那种,给他间屋子住,给他口热饭吃,也花不了几个钱,咱养猪挣的肯定比我爹打猎挣的多,还不用风吹日晒这么辛苦,你说是吧?”
“……”连氏若有所思。
云雀眨巴眨巴眼,“娘,你好好想想呀,咱现在有钱了,可也不能死守着这点钱过日子啊,咱得让钱滚钱,钱生钱。”
“你是说,雇住庙里的那小哥儿?”连氏思索了片刻,问道。
云雀……是她太不委婉了吗?怎么她家傻白甜娘一下子就听出意味来了呢?她挠了挠头,支吾道,“也不非得是他、只要有人勤勤恳恳的,愿意这份差事、不就行了么……”
“这倒也是个主意。”连氏还没答,云立德先点头了,“喂猪是个踏实本事的事儿,好好喂能挣钱。”
“是是是,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养猪啊。”云雀一拍大腿,连连点头,“爹有远见,不如明儿咱就修猪圈吧?”
“明儿?”云立德也是一愣。
“对呀,趁着土还没冻上,咱先把猪圈修好,顺道儿再修一间柴房吧,冬天烧炕得多攒点儿柴,堆外头怕下雨,堆厨房又碍事儿。”云雀把窗子掀开一个角,往外指了指,“反正咱院子大,就修在厨房边儿上,平时还能放些杂物。”
“好是好。”云立德道,“可瞧这天儿,明儿也晴不了啊。”
“……”云雀噎了下,“那、就等天晴吧,后天大后天总能晴,这事儿越快越好,明儿我就去王里正家知会一声。”
“这丫头,咋又说风就是雨的。”连氏拿不定注意的看了眼云立德,“咱真要养猪?”
“这是个稳妥事儿。”云立德道,他比连氏更快的适应了云雀所说的‘钱滚钱,钱生钱’,做起事来也更加干脆果断。
这天夜里,狂风暴雨,雷电交加,云雀被一声响雷惊醒后便再难以入眠,迷迷糊糊到天亮。
第二天,天晴了,可村里的土路却满是泥泞,吃过早饭,云雀执意要去趟王里正家,说占屋后那片地建猪圈的事儿。
云立德和连氏两口子拗不过她,只得同行,拎着两只山鸡到了老里正家说明来意,老头儿手一挥,立马同意。
“这是好事儿,你们一家都是勤快肯干的,猪圈打算啥时候建?”
“就这两天儿,天好了就建。”云立德道。
“好好好。”王里正点头,嘱咐了几句,忽然又问,“你家小五那孩子准备读私塾不?”
“读,当然要读了。”云雀道,“我家都商量好了,明年开春儿就送他去读书。”
“子蕴说小五那孩子聪慧过人,是块儿好料子。”王里正捻着胡须,“好好读书,说不定咱村儿又能出个状元郎咧!”
“那先承您老人家吉言啦!”云雀笑呵呵的拱手。
“你这丫头也嘴甜。”王里正拄着拐杖站起身,朝她一招手,“来来来。”
云雀跟着他,撩开门帘儿,进了里屋,里屋是间隔开的书房,只有几尺见方,一个书架和一张书桌就把地方占的满满当当。
云雀:“这是?”
“我年纪大了,眼花耳背的,这些书也看不了啦。”王里正指指那堆的满档的书架,“这些,都拿你家去吧。”
“这……”云雀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只见那纸页发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示注解。
“都是老头子这大半辈子看的书。”王里正笑道,“四书五经有,野史杂谈也有,话本志异也不少,繁杂的很。”
“这可都是您的心血。”
“啥心血不心血的,老头子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留这些有啥用。”王里正浑不在意的一摆手,“拿去快拿去,我还嫌占地方咧!”
他嘴上这样说,却是慢慢走到了书桌旁,一只干瘦的手仔细的摩挲着书页,叹道,“可得让小五那娃儿给收好喽。”
王里正这一屋子的书装了整整三大筐子还多,搬走时云雀郑中的道了谢,老头儿眯着眼捻着胡子笑道,“谢有啥用,不如考个状元回来让我高兴高兴。”
“这么些书,怪不得王里正啥都懂。”往回走的路上,云立德一人挂着俩筐道。
“你慢点儿。”连氏道,“我刚瞧见上面写的都是字儿,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昨夜下了大半夜的雨,今日天放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大**,云雀把那些书都一本一本的摊开,整齐摆好。
“爹。”她道,“你得再打个书架,不然没地儿放了,收箱子里怕潮。”
“成。”云立德应声,“打个啥样儿,你说。”
“最少得三四层的吧,改明儿我去买些驱虫药粉回来,别让这些书被虫蛀了。”云雀一边晒书,一边随手翻上几页,发现王里正还真是个有意思的老头儿,有些见解角度相当刁钻有趣。
小五中午回来,一进屋就被满床的书给惊呆了,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摸摸这本看看那本,最后向云雀投去诧异的眼神。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云雀手里晃着一本《山海经》,笑眯眯的坐在一大堆各种各样的书中。
小五点头,迫不及待的踢下鞋往**爬。
“都是王里正给你的。”云雀指了指,“你看,每本都标注的仔细,怕是比私塾先生教的都细致。”
小五低着头撅着屁股只顾翻书。
“欸?居然还有这书?”云雀整理到大半,忽然发现这些书里不止诗词歌赋,奇谈野史,还掺杂着一些早期的科学以及,应该算玄学类吧。
比如《水注经》《齐民要术》还有《周易全书》《金口诀》《奇门遁甲》,不过玄学类的注解也是玄之又玄,应该是王里正也看的云里雾里。
小五沉迷了一会儿,便又起身跳下床,穿上鞋。
“干啥去?”云雀问。
“去王里正家。”小五推开门道,“道声谢。”
正在厨房里生火做饭的连氏闻言笑道,“要么都说读书明理呢,快去快回,别耽搁老里正家吃饭,去吧去吧。”
小五这一去,到了饭菜都端上桌也没回来,又等了片刻,连氏有些着急,“咋还不回,我还嘱咐了,快去快回,别耽搁人家吃饭,雀儿,你跑着去喊一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