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依旧神色淡然,倒是把刚从殿中出来的连氏吓了一跳。
连氏看看自家闺女,又瞧瞧玄虚高深莫测的神色,当下心中打鼓,小心翼翼的问道,“道长,我家丫头这是……”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天性,问卦的绝对都不想从算卦的嘴里听到不吉利的,这也就给了骗子们可乘之机,使得神棍这一古老的职业能延续千年之久。
玄虚道士表情稍稍那么一微妙,连氏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自家闺女再有个砍儿有个灾的。
“道长算出啥了?”云雀并不怎么友好的笑了下,“您且说说,我听听准还是不准?”言外之意,死骗子你要敢瞎说看我不掀了你这破庙。
道士眉眼微垂,面带笑意,不紧不慢,“这丫头,是难得一见的命逢十干碌啊。”
“啥命?”连氏一头雾水,担忧的问,“这是好,还是不好啊?”
云雀依旧面无表情。
“此命格命中有神碌,自由贵人相扶,一生平安顺遂,逢凶化吉,财源广进,安享荣华富贵,是难得一见的福星命啊!”玄虚叹道。
连氏这回听懂了,心也放回肚子里了,荣华富贵啥的先不说,只要没灾没砍儿就行,她拍了拍胸口儿,连连朝玄虚道谢,又忙从口袋里摸出几文钱。
玄虚却不收,摆着手笑道,“就当是结个缘,贫道也沾沾这丫头的福气。”还提点了一句,说她命中的贵人已经出现了,切要惜福惜缘。
云雀笑笑,只当是这神棍求生欲使然,知道自个儿不待见他,说些好听的,明里暗里的跟她套近乎,临走时,还给了他一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胡扯’的眼神儿。
这一卦算的,连氏一整天都没合拢嘴,回去眉开眼笑的跟云立德说,“道长说咱雀儿是那个难得一见的福星命,有贵人相助,一辈子平平安安,没病没灾,还能发大财哩……”
云立德倒没她这么信这些,但谁听见别人说自个儿闺女命好有福气能不高兴?这八尺大汉一乐就跟个吃了蜜的狗熊似的,见牙不见眼。
早上一块儿去上香的那几个大婶子更是在村里缝人就说,“哎呦,云家那二丫头不得了哟,道长给她算了一卦,那可是福星转世,财神下凡,怪不得小小年纪这么大能耐,老二两口子命好啊,往后有闺女依仗,吃喝不愁啦,啧,真真儿的好福气啊!”
云雀这回真成了全村了吉祥物,连小翠儿都跑到她家,拉着她的手左摸摸,右摸摸,有些不太好意思道,“我娘说,摸摸你能沾福气。”
云雀:“……”
“雀儿姐……”小翠儿支支吾吾,“你能上趟我家不?”
云雀:“……?”
“让我娘也沾沾的你福气,说不定她的病就能好啦!”
云雀恍然觉得自己就像华尔街铜牛的蛋蛋,若是给她立一座铜像在村口,大概不出一个月也会被摸的锃光瓦亮,在小翠儿期待的目光下,她点点了头。
其实自打小翠儿能挣钱后,也许是吃喝上宽裕,也许是日子有盼头了,她娘的身子比往年强了许多,往年一入冬病恹恹的卧床不起,今年竟还能做些不费力的针线活儿。
小翠儿的娘穿着旧棉袄,坐在床头,一见云雀来,高兴的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连忙又拿点心又倒水的招呼,那糯米红豆糕还是上回她送的,一包还剩下大半,娘俩一直没舍得吃。
“婶子,别忙活了,听小翠儿说您身子见好,我来看看。”云雀道。
“好好,比过去好多了。”小翠儿她娘李氏连连点头,激动的拉住云雀的手,“丫头啊,可多亏了你啊,我们娘俩这才有条活路,你大恩大德,婶子都记在心里了,婶子是不中用了,以后你有用的着小翠儿的地方,她就是当牛做马也没有半句怨言……”
李氏说着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回手攥住了小翠儿的手腕,“翠儿啊,你今儿就当着恩人的面儿起个誓……”
“可别,可别婶子。”云雀屁股刚挨着椅子又赶紧站起来摆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小翠儿那是踏踏实实干活儿,凭本事挣的钱,没啥恩人不恩人的,您这么说我可担待不起。”
“丫头,你坐,你快坐下。”李氏抹了把眼泪,又拉着她坐下,“你心眼儿好,可怜我们娘俩,这些年,要不是大伙儿的帮衬,我和这苦命的丫头早就饿死冻死了……”
李氏悲悲戚戚的说起她是如何十六岁嫁入裴家,生小翠儿时如何九死一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是如何落下病根儿顶着‘无后’两个字被休,字字句句简直就是被封建社会和渣男以及恶婆婆联手迫害的血泪史,可谓闻着伤心,见者流泪。
云雀宽慰道,“婶子,都过去了,往后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李氏叹气,“净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过去啦,过去啦。”边说边扶着桌子起身道,“丫头留这儿吃饭吧,婶子把那块儿肉炖了去。”
“不了不了,婶子您别忙活。”云雀道,“我就是来看看您,那个……”她瞅了眼小翠儿,然后把脑袋往李氏跟前儿凑了凑。
李氏:“……”
“娘,你不是说摸摸雀儿姐能沾福气么?你快摸摸她,摸完病就好了。”小翠儿道。
“这……”李氏忽然局促了,站在那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婶子你快摸两下吧。”云雀不在意的咧嘴嘿嘿笑,“摸摸又少不了一块肉,不打紧的。”
李氏迟疑了下,这才很轻的,仿佛带着几分虔诚的在她头顶抚了两下,口中念念有词,“菩萨保佑,保佑雀儿丫头和翠儿一辈子平平安安,没病没灾。”
正月十八,云立忠走马上任青牛县两个多月后,终于往家回了一封信,只有短短一张纸,信上说他一切都好,已置办好了铺子和良田,等天气暖和就回来接老爷子和朱氏。
自打大年三十儿那日被朱氏赶出去,云立德就再没进过那边的门,也是收到了信,才就坡下驴,领着小五和云雀一块儿过去。
小五站在床前,面无表情的念完信。
老爷子双眼满是茫然和失落,抓着云立德的手用疑问的语调“啊啊”了两声。
“信上就是这么写的,爹。”云立德把老爷子扶起,把信纸递到了他发颤的手中。
老头儿年轻时当过账房,认得几个字儿,他眯起眼费劲的辨认,短短百十字看了半晌,最终无奈的长叹的一声长叹,缓缓合上眼。
“爹,大哥在那边一切安好,您且放下心,再有俩月天儿就该暖和了。”云立德把信重新折好,收入信封,又将信封压在了老爷子枕头底下。
老爷子微微点了下头。
“爹,您还有啥话要跟大哥交代的不?”云立德问道。
“……”迟疑了片刻,老爷子抬起一只手,摆了摆。云立忠字里行间的敷衍他怎会看不出?若再没完没了,喋喋不休,恐怕惹他厌烦,也给自个儿徒增伤心罢了。
日盼夜盼,最后只落得无奈的哀叹。
云立德看出老爷子心情不好,便道,“爹,那您好好歇着,我先回去了。”
他这边刚说要走,那边儿一直拉着脸坐在床尾没出声的朱氏突然拉高调子,拍着大腿哭骂了起来,“嗷——没良心的白眼儿狼,不认他娘哟——”
冷不丁的一嗓子跟炸雷似的,把正神游的云雀吓了一跳,云立德大手落在她肩膀上,温和的轻压了一下,低声对姐弟俩道,“走吧。”
刚转身,一只干瘦的像枯树枝的手从身后拽住了他,老爷子睁大眼瞪着床尾的朱氏,张着嘴“啊、啊——”焦急的喊着。
朱氏嚎的更惨了,“我十月怀胎,生他养他,他现在长本事了,翅膀硬了,为了个外姓人,跟他亲娘记恨上了,作孽哟,老天爷快开开眼吧——”
这些日子,云立德心头好不容易才渐渐散去的积郁烦闷在尖锐刺耳的骂声中又一次沉沉的压了下来,他强压住语气,对老爷子道,“爹,您歇着吧,我改日再过来看您。”
“啊啊——!”老爷子不撒手,急切愤怒的冲朱氏喊。
云立德沉默着,握住他干瘦的手腕,把袖子抽出,替他把被角掖好,一手揽着小五,一手揽云雀,转身出了上房门,没再回头。
陈氏探头探脑的从西屋出来,追在后面喊,“老二,老二,等等,咱家白面没了,盐巴,白糖,猪油,点心这些也都不剩了,还有那猪腿,除去骨头没多少肉,还不够包两顿饺子的,让你家那长工赶紧再给送过来,这边儿可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哎,老二,你别走啊,爹娘你还养不养了……”
云立德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陈氏小跑着追了出来,没脸没皮的咧着嘴乐,“老二啊,你瞧瞧,咱家这要啥没啥,日子可咋过啦,总不能不让爹娘吃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