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五手脚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呜声。
“娘、娘,这咋办?”冯氏吓的不敢靠近。
“老五啊——我命苦的儿啊——”裴家老太太一下子扑到床边儿嚎啕大哭。
“娘,再拖下去,老五怕要撑不住了……”裴老四不忍的背过脸。
有人进院,站在东屋门外,往里瞅了眼,道,“你这老太太,咋还不拿主意,赶紧救吧,再不就可真救不过来了。”
“老四,老四——”到底是亲儿子,裴家老太太于心不忍,哭着嚷道,“去拿田契,在上房床头柜里,老五——我的儿呦——”
冯氏踉踉跄跄的靠在墙上,脸色煞白煞白的,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田没了,人也废了,完了,这回真的完了……
裴老四找出田契就往云家去,立完字据拿回家让裴老太太和冯氏按手印时,婆媳俩又哭又骂,放入遭了天大的冤屈似的。押了字据,拿到救命的银子,裴老四又马不停蹄的往城里跑。
“老四,天快黑了,我赶车带你去。”云立德道。
“谢谢,谢谢二哥。”裴老四感激的一个劲儿作揖。
车赶的快些,往返一趟县城只要半个时辰,赶在日落前,就又把上午那郎中请来了,而此时的裴老五已经疼的又晕过去了。
郎中用棉纱布浸烧酒给他清理身上的烧伤,他整个人突然猛一激灵,拼命挣扎,叫的撕心裂肺,越挣扎越扯的皮开肉绽,越疼的钻心。
郎中让裴老四按住他,片刻,他便又晕了过去。
裴老五在屋里叫,冯氏和裴老太太就在院中哭,一直到天黑透,郎中才从东屋里出来,开了敷的药和煎的药,并反复交代了用法。
这一下,就花去了五两银子,可这又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好的,三天后,还要复诊,那烧的皮开肉绽的脸,手,大腿,后背,至少要一个来月才能生出新肉。
裴老五被灌了一碗麻沸散,这会儿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老太太一天没吃没喝,坐在堂屋唉声叹气,家里几个孩子饿的在院子中嗷嗷叫唤,吕氏叹了口气,“娘,你别哭了,我去做点些吃的来。”
“吃啥吃哟,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哪还有心思吃饭……”裴老太太带着哭腔,“咱家拢共就那几亩地,抵出去还咋活?云老二狠心哟……”
吕氏摇摇头,没接话,默默进厨房,给几个娃儿熬了一锅粥。
西屋烧了,老四两口子没地儿住,晚上只能带着仨孩子和老太太挤在上房里,听她念念叨叨到大半夜。
“咱家这地说啥也不能云老二给占去。”
裴老四道,“字据都立了,三个月咱上哪弄二十两银子去?”
“上哪弄?你问我个老婆子,我咋知道?你俩也想想法子,一个二个心比天还大,遭了这么大灾还能睡的着!”老太太猛的拔高音调,冲躺在一旁的吕氏耳边道。
吕氏闭着眼,但没睡着,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翻过身道,“娘,老四都来来回回折腾一天一夜没合眼儿了,让他睡会儿吧。”
“都是心大的!”老太太猛的一扯被子,吕氏大半个身子露在了外面,她只好再侧过身,伸手把已经熟睡的闺女抱进怀里。
裴老太太心疼儿子孙子,儿媳孙女就无所谓了,儿媳本来就是外人,孙女早晚要出嫁变成外人,生了孩子要随夫家姓,也不能算是老裴家的。
裴老四困乏极了,迷迷糊糊的轻声打起鼾。
“连娣儿。”老太太道,“你娘家不是有兄弟做买卖么?”
吕氏一愣。
“做买卖的都挣钱,你明儿就回去找你兄弟借借,咱家遭这天大的灾,你这当媳妇儿的得出份儿力……”
吕氏:“……”
“我瞅着你那俩兄弟对你怪好,过年不是还给你送了一坛酒两挂肉么?”
吕氏:“……”说起那肉,她可没吃几口,老太太说女人出力不如男人,肉得仅着男人吃,于是几乎全进了老四老五和几个孙子肚里。有一回,裴老四把自个儿碗里的肉夹了一块儿给她,老太太瞧见了,翻着白眼指桑骂槐的絮叨了一下午。
在裴老太太的言传身教下,就连她亲儿子都理所当然的认为自个儿娘和妹妹不该吃肉,家里有啥好的应该先仅着他、他爹和几个兄弟。
见吕氏不言语,老太太又说一遍,“连娣儿,你明儿就回娘家去,找你那俩兄弟帮衬帮衬,多说说好话,你家你最小,他们肯定疼你。”
“娘。”吕氏道,“我兄弟做的是出力的买卖,挣不了多少钱,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他们哪有钱能帮衬咱……”
老太太一听,不乐意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俩拉货拉了七八年,咋能会没钱?连娣儿啊,你嫁进裴家,就是裴家的人了,得以裴家为大,得分的清轻重……”
她哪算裴家的人?她顶多算是个外姓媳妇儿,也就是用的着她了,老太太才说的好听,吕氏是个有数的人,虽然嘴上不做声,不争辩,心里却清楚的很。
“连娣儿,我说的话你听进去没?”老太太推了她一下,“你向着裴家,就是向着老四,向着你自个儿,你也得替几个娃儿想想……”
“听着呢,娘。”吕氏应道,“明儿我就回娘家一趟,天儿不早了,睡吧。”
“哎,这就对了,你可别犯傻,明儿让老四和你一块儿回去,这俗话说的好,一个姑爷半个儿……”老太太语气这才缓和些,絮絮叨叨的重新躺下,还把被子往她身上扯了扯。
第二天。
一大清早,天色刚刚亮,裴老四和媳妇儿就被老太太给喊了起来,一声接一声的催着两人回吕氏娘家去借钱。
“娘……”
裴老四迷迷糊糊的,刚想说啥,吕氏给他使了个眼色,应道,“哎——这就去,我先把饭做上。”
“还做啥饭咧?咋分不清事儿大事儿小,赶紧去,别耽搁……”裴老太太就叉着腰站在床前,盯着两人穿好衣裳,把人硬推了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