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郞真去槐树村当教书先生啦？”连氏问。
“去啦，上午就走了。”
“也好，总算是靠自个儿的本事，这么些年的书也算是没白读。”
“嗯。”云立德点点头。
云墨方才刚来找过他，吞吞吐吐的说想要借些钱，私塾那边儿的二百文得等到下个月才能拿到，云立德倒没给他钱，只给了他一个月的口粮和一些菜和菜种，让十一赶着骡车送他去了槐树村。
连氏还有些担心，“这孩子长这么大都没离开过家，让他自个儿烧火做饭也不知能不能行。”
“不能行也得行，总不能一辈子都靠着别人过。”云立德道。
连氏叹了口气。
云墨离开的第二天，赵氏和俩闺女靠着流水席上藏的饭菜挨过，到了第三天，便彻底没有能果腹的东西了。
院子里有鸡，厨房里挂着三挂腊肉，粮食在上房床底下，朱氏把一粒米都把的死死的，谁也甭想打主意，实在没辙了，赵氏才对云月和云容道，“上地里干活儿吧。”
对此，姐妹俩一万个不乐意。以前是县太爷府上的千金小姐，吃个饭都有丫鬟伺候着，现如今让做那踩一腿泥的粗活儿，还不让人笑死？
两人低着头，盯着自个儿的鞋尖儿，谁都不愿意出门。
“今时不同往日了，你们爹是没指望了，咱们娘几个无依无靠，那些心狠的瞧着也是打定主意不管咱死活。”赵氏弯腰，拿起锄头，看了两人一眼，兀自出了院门。
被朱氏磨磋了这么些天，她总算渐渐认清了现实，自个儿不是啥秀才娘子，更不是县令夫人，不想饿死就得干活儿，连儿子都走了，她还能指望上谁？
朱氏在上房里纳鞋垫，听见动静一抬眼，见她拿着锄头往外走，扯开嗓子道，“甭想着到外头偷懒，今儿水缸不挑满，柴不劈完，灶灰不扒干净，你个丧门星别想睡觉！”
西边儿屋檐下，云月和云容互相看着对方。
“咱咋办？”
“不知道。”
“要不……”
云月咬了咬嘴唇，转身进屋，云容话没说完，顿了顿，也跟着进去，把屋门关上了。
“真是狠心。”她坐在床边抱怨，“还有大哥，就这么自个儿一人过清闲日子去了，不管娘也不管咱俩，让咱在这儿受罪。”
云月闷闷的不说话。
“你现在后悔了吧？要是在楚家，还能饿肚子？”
“……”
“一个比一个狠心，真把咱饿死，他们都是杀人犯！”
云容本来想硬着头皮，跟着赵氏出去，可看云月扭身回屋，便转脸也回了，反正挨饿的又不是她一个，就不信真不管她俩了。
俩人硬挺到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那边儿来送吃的，却真的只送了陈氏，三郎，和赵氏三个人的。
陈氏没有私房钱，不下地就没饭吃，三郎这几日是饿怕了，老老实实的跟着她娘犁地，除草，渐渐的也像那么回事儿了，虽然嘴上还不是不情愿，但到底能把肚子填饱。
赵氏得了这一天的口粮，又实在不忍心让俩闺女都饿着，母女仨分了分，结果谁都没吃饱，脸色难看的对着面前空空的饭碗。
习惯索取的人，一旦要让她付出相应的代价换取，她就会觉得是旁人对不起她，于是放下筷子一扭脸就要骂厨子，不识好歹的很。
那边，连氏却在操心。
“昨儿大嫂下地去了，想着是钱花完没法了，早上送去的口粮就够一人的，也不知她们母女仨咋挨。”
“要我说，你可真够操心的。”李氏道，“那俩丫头有手有脚，小的也比雀儿还年长几个月吧？还能在家呆的住，那就是没事儿，真要饿的狠了，哪还有那么多讲究？”
理儿连氏都懂，可无奈她就这么个爱操心的命，恨不得把每个人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心里这才能踏实。
在她叨咕了两天后，云月和云容这姐妹姐俩终究还是熬不住了，一个提着水桶，一个拖着犁耙，头垂的低低的，跟在赵氏身后，顶着村里人各异的目光，别别扭扭的下了地。
母女仨都是小脚，还穿着裙子，瞧着也不像干活儿的样儿，用陈氏的话说，晃晃悠悠跟跳大神似的，半点儿用没有，还不够碍事儿呢。
以前，赵氏还当着秀才娘子的时候，嫌陈氏邋遢，干活儿糙，没少说摆脸子说难听话，如今风水轮流转，陈氏可算逮着机会扬眉吐气了。
她卷着衣袖和裤脚，叉着腰站在地头儿，嗓门有多大扬多大，巴不得让全村儿人听见的嚷嚷，“老大媳妇儿，你瞧瞧你，这是在干活还是在糟蹋庄稼？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咋的？不想干你就回屋歇着，接着当你那官夫人，让丫鬟小厮伺候着你……”
“还有你俩，踮着脚在那踩蚂蚁呐？瞅瞅那穿的像啥样儿？千金大小姐都在花园子里扑蝴蝶儿呐，没见过哪个在地里踩一腿泥的，一身当小姐病，可惜了，没那小姐的命！嘿，你个死丫头片子，你还敢瞪我？再瞪一眼试试？”
赵氏扯了一下云容，云容讪讪的垂下眼，咬着牙根小声啐骂了句，死死的攥着手里的长柄水舀，云月羞恼的一张脸忽白忽红，只想扔了犁耙回家一头扎进屋里。
如此又过了四五天，一切都似乎渐渐麻木了，赵氏成了憔悴的普通农妇，每日除了下地还要喂猪喂鸡劈柴烧灶洗衣裳，云月云容俩姐妹也没了千金小姐的样子，衣角沾着泥，见了人从不抬头。
没变的是，云容每天都要反复念叨一个问题，云秀儿咋还不回来奔丧？
这事儿同样也在云立德和连氏心里翻来覆去，老爷子没那天，就匆匆忙忙的给府城那边儿捎了信儿，可眼看这都要烧二七了，人怎么还没回？就算是有啥不便耽搁了，那总得回信说一声吧？自个儿亲爹没了，连句话都没有，这算是咋回事儿？
云立德一面恼的慌，一面又觉得不放心，遂与连氏一商量，决定亲自上府城看一趟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