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好了村口那块儿地，第二天，王里正说是吉日，宜动土，于是便择日不如撞日，云立德和村里的几个汉子把地形勘察了两遍，用根树枝把草图一画，撸起袖子说干就干。
建房子比起喘气儿都要得个空的秋收不算啥大不了的活儿，汉子有的和泥，有的锯木头，有的挖地基，聚在一块儿热火朝天，有说有笑的。
女人们就负责做饭，乡里乡亲之间，互相帮忙搭把手是不要钱的，但主家也不能让人白干，饭是一定要管的，讲究些的至少中午那一顿还要有荤腥。
动土之前，云立德就说了，盖新房是喜事儿，不能小气，得让大伙儿都乐呵呵的，吃的饱干劲儿足，热热闹闹的把屋建起来，这样以后住进去也顺心。
于是，连氏头天晚上就把他打来的三只野兔三只野鸡给退了毛，撒上盐粒子，再用花椒和姜碎给腌上，到了当天巳时便开始张罗着做饭。
在乡下，一家建新房能有多少人来帮忙是检验这家男人在村里人缘儿的重要标准之一，人缘儿好的，大伙儿都愿意来捧场，不光是人多干活儿快，也讨个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彩头，人缘儿差的，冷冷清清，背地里还落笑话。
云立德厚道人不是白当的，这一大清早，就有十几个有经验的汉子各自带着各自儿的趁手的家伙事儿来了，之后又陆陆续续的来了几个人，也都是有点儿手艺的，徐家的男人会盘炕，王家兄弟手巧，木工活儿做的好，张家父子力气大，爷俩以前一后，能把一颗比成年人腰还粗的树干扛起来。
就连七老八十的王里正也拄着拐来了，老头儿虽然出不上力，但懂的规矩多，众人摩拳擦掌的要动土之前，先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大堆，啥盖房讲究南北通透，边角平直，房梁一定要上的正，末了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了几个大炮仗，说是要震一震那些鬼魅魍魉，一定让云立德先点了。
云雀挺感叹的，要么说傻人有傻福呢，她家便宜老子倒是有点儿处处不争但到了关键时候，又处处都显得得心应手的样子。
十来个壮年男人，个个胳膊比云雀腿都粗，袖子往上一卷，露出常年劳作练就出的黝黑结实的肌肉，干起活儿来那可不是吹的，当然，饭量也是大的惊人。
为了能保证大伙儿既能吃饱也能吃好，连氏早早就开始张罗，来帮忙的还有亲家吴婶子，方秀才的娘杨氏，七斤的娘刘寡妇，还有何丫头他娘。
几个女人搬着小凳子坐在一起，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啥都能聊到一块儿去，别提多热络了多高兴了。
“我说何家嫂子，你家三丫头再没几天就要出门子了吧，你咋还有这闲工夫来凑我们这热闹，不在家多跟闺女说说掏心窝子的话？”
何婶子正利索的摘着菜，闻言笑道，“闺女嫁出去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是不知道，我这些日子都忙成啥了，二丫头刚生完，三丫头又要出门子，累的我哟，难得得空出来，跟你们磨磨嘴皮子热闹热闹。”
“你是享福了，几个闺女一个比一个嫁的好，往后的日子啥心都不用操了。”七斤他娘一边和着一大盆面，一边羡慕道。
“我也不求啥福，只要她们日子过的顺心我就满足了。”何婶子向来想的开，“再说，好坏是自个儿过出来的，我再操心也没用，儿女早晚都要成人，让他们自个儿过去吧。”
“你家七斤也有出息，知道孝顺你，再过两年都能撑起一个家了。”方秀才他娘杨氏道，杨氏干活儿仔细，不紧不慢的，菜都要一颗一颗的洗干净。
“要说出息，咱们村儿这些小辈娃儿中，哪有个比你家方小秀才更有出息的？”吴婶子和她相反，杀猪匠家的媳妇儿，形式泼辣，快人快语，“你家那小秀才，咱不说才学，就单说那模样儿十里八乡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齐整的，提亲的都得把你家门槛踩平了吧？”
杨氏内敛，笑而不语。
“我家要是闺女，我也巴不得和你结个亲家。”吴婶子一边儿笑，一边儿颇遗憾的摇头，“可惜了，我家仨臭小子，没那福分。”
“再过几天小秀才就该回来了吧？我可听说了，老里正那是一门心思的想把他家重孙女儿撮合给方秀才。”刘寡妇半掩嘴，小声笑道。
“可别瞎说了，王家重孙女儿才几岁，老里正可是有分寸的人，不会闹这笑话，不过倒是说了，要给小秀才接风洗尘不假。”连氏道。
王里正对方子蕴的喜欢，那可是溢于言表，全村都人都知道，比亲孙子还亲，逮着机会就要把他从头到脚的夸上一番，生生把他夸成了全村人的希望。
“欸？老二媳妇儿，你家雀儿丫头是不是也该到说亲的年纪了？”吴婶子忽然乐呵呵的看向连氏，“那丫头可机灵的很，要模样儿有模样儿，讨人喜欢的很，你瞅瞅，我们这几家的娃儿，你看中哪个了？”
在坐的，家家都有儿子，且还不差几岁，吴婶子这句本是玩笑的话一出，又好像有那么点儿半真不假的意思了，几人全都抬头瞅连氏。
“这……”她家闺女一下成了香饽饽，连氏忽然有点儿不知所措，便打趣儿道，“雀儿入了冬才十三，早着哩，再说她那风风火火上天入地的性子，我还怕你们嫌弃呐。”
“入了冬十三，那等开春儿满打满算，也能算十四了，早做打算早安心。”刘寡妇叹了口气，“可惜，我家七斤娶媳妇儿的钱我还没攒出呢，我就不攀这门亲事了。”
“你不攀，我倒是有心思想攀。”吴婶子说话跟她家男人杀猪一下，手起刀落利利索索，“老儿媳妇儿，你说咱要是亲上加亲咋样？”
“哎、哎、哎。”一旁的何丫头他娘不乐意了，放下手里的菜，“老吴家媳妇儿，你这人，咋不知足呢？娶走人家一个闺女还惦记一个，想的美哟~”
吴婶子笑，“那你说咋？”
“要说攀亲事，我家也要攀，我仨闺女嫁出去了，儿子还没着落呐。”何婶子不甘示弱，“我家就一根独苗，娶个媳妇儿回来，我肯定当宝贝给供着。”
“谁还不能把媳妇儿当宝贝咋的？”吴婶子当着连氏的面儿就把话放出去了，“我家仨小子，我一直都想生个闺女，等雁儿进了我家门子，我就把她当亲闺女待。”
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当让，刘寡妇和杨氏笑的快要直不起腰，连氏也分不清她俩这是话赶话的说笑，还是当真。
坐在不远处大树凉阴下看书的小五黑沉沉的眨了眨，看着云雀一手拎着木桶，一手拿着鱼竿，裤脚卷的高高的，摇摇晃晃溜达过来。
“猜我钓了几条鱼？”云雀笑眯眯的，得意的扬了扬眉毛。
小五伸出手，比出了五根指头。
“不对。”
他又蜷起两根，变成了三。
“不对。”
小五放下书，仰头看她笑的跟吃了蜜了似的，于是用双手比了个八。
“不对。”
“……”他把视线一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表示很无聊很幼稚，不猜了。
“一条都没有，哈哈哈哈——”云雀咣的一下把捅放下，把鱼竿往旁边一扔，就地和小五并排坐下，纳闷儿道，“你说这鱼为啥单单不咬我的钩呢？”
何丫头，七斤，小翠儿，还有大牛、锁子，村里好几个半大的孩子都在那片儿钓鱼，每个人多少都有收获，就连一刻不安生，沿着河边儿跑来跑去的三郎都钓上一条，偏偏她没有。
“竿子都是一样的，蚯蚓也是在一块儿挖的。”云雀偏着脑袋抓了抓头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得出个结论，“我和鱼没缘分。”
小五偏过头，给了她一个‘你好幼稚’的眼神。
“干啥这么看我。”云雀觉察出，一跟手指戳戳他发髻，“你咋不去跟他们玩儿？小小年纪，别总那么老神在在的行不行？少年，你要有点儿活力。”
“不好玩儿。”小五后仰靠在树干上，面无表情，微微把眼阖上，他并不觉得满村儿的撒欢有啥乐趣，反而显得有点傻乎乎的。
云雀撇撇嘴，斜了他一眼，无奈的承认，“是不好玩儿。”特别是她一条鱼都钓不上，眼巴巴看着七斤的桶都快满了。
“那啥好玩儿？”云雀又问，她有点儿好奇，在这种智商异于常人的天才少年儿童心里，到底啥才是有意思的东西？
小五没回答，而是朝着连氏她们几个妇人坐的地方扬了扬下吧。
云雀侧耳听了会儿，几人的话题已经岔到了何叶儿给郭家生了个大胖小子，郭少爷他爹一高兴，今年佃户的租子便又给减了半成，何叶儿在郭家享尽了福云云……
“嚯，看不出你喜欢听家长里短哈。”云雀好笑。
可小五的下一句话让她立马笑出来了，小五淡淡的说，“刚刚，何婶子和吴婶子说跟娘说，让你去给她们当媳妇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