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晴微微安下心来,问道:"你们刚才说,我是谁?"这个身体不是她的,她现在要搞清楚,她到底是谁?
小五子咽了咽口水,回道:"你是皓月国的女人啊,是进贡给皇上的,不过听说皇上把你赏给丞相了,但是你这个样子,估计丞相也不会要了吧!"
"小五子!"吴斯低喝一声。
卓晴脸色如常,继续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牛家庄,前面就是穹岳的京城焕阳了。"
穹岳?焕阳?不知道!深吸一口气,卓晴看向围观的一群人,朗声问道:"你们听说过中国吗?"
所有人都动作一致,摇头。
他们说汉语,做古装打扮,却不知道中国,据她所知,她生活的世界里应该没有一个这样的地方。而她,居然还换了一个身体,不管她多么不愿意相信,她还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到了一个她所未知的地方,进入了一个"礼物"的身体。
天!她的头还在疼!
"
姑娘,你没事吧?"吴斯有些莫名地看向卓晴,刚才她还气势凌人,现在怎么一副痛苦的样子?
卓晴没有心情理会任何人,她需要冷静!
"吴哥!吴哥!"从村子里传来一串兴奋的男声,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刘羽朝着吴斯一路冲了过来,推开围绕的村民,举着一张纸,献宝一样地叫道,"你们回来了,我写好了,吴哥你看看!"
吴斯推开刘羽的手,尴尬地笑道:"看什么,我又不识字。"
小五子也撇撇嘴,起哄道:"就是,我们这儿只有你识字!叫我们看,我们也看不懂啊!"
刘羽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笑道:"我……我也只是和爹学了两年字,后来他死了,我就没人教了。"
"那也比我们强!"抢过刘羽手中的纸张,小五子左看右看也没看懂,不解地问道,"吴哥,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写这东西啊?"
吴斯用力拍了一下小五子的脑袋,拿过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叹道:"
官府不是说了吗,要有状子才行,我们请不起状师,只有自己写了。楼相如果真的来了,我们也好有东西诉说冤情不是?"
"我看这东西写也白写!"斜睨了卓晴一眼,小五子腹诽,这女人都毁了容了,楼相还会来吗?
官府的人说了,状子可是至关重要,能不能为恩公洗刷冤屈,就看它了。吴斯看了一眼端坐一旁的卓晴,眼前一亮,请求道:"姑娘,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看看?"这位姑娘一看就知道是出身名门,她一定识字!
卓晴思索了一会儿,回道:"拿来吧。"她也想知道,这些看着朴实敦厚的村民到底为了什么事情要劫人,而且这个地方的文字她也没有见过,趁这个机会看一看。
展开纸张,卓晴一下傻眼了。卓晴的妈妈是国学教授,纸上为数不多的繁体汉字是看懂了,但是,这圈圈叉叉又点点是啥意思,难道这里的文字是由汉字和符号构成的?这可难为她了。
"咳咳!"卓晴重重地咳了几声,看向年轻的刘羽,问道,"麻烦你,我能不能请教一下?"
刘羽傻傻地点头。
"这个圈圈叉叉是什么意思?"
"呃……"刘羽脸上一红,抓抓头发,讪笑回道,"是恩公给我们村子的粮食和棉被的意思。"他就学过两年字,不认识的字,只好画个图代替一下呗。
原来如此!这么说,他是把不认识的字画图代替,还好,这里的文字应该是繁体汉字。
继续看下去,卓晴的眉头又蹙了起来,问道:"那这个点点又是什么意思?"
刘羽嘿嘿笑道:"是那个……沉冤得雪的意思。"爹曾经教过这个词,说是很有学问的人才会用的,只可惜没教他怎么写。
卓晴嘴角一僵,意思说这些点点就是雪了?有创意,太有创意了!她忍!
继续看下去,不一会儿,纸上又画了一个像网状一样的东西。"这一坨?"按照他的思维模式,卓晴想了想,说道,"我知道,是渔网的意思!"
"不是啦。"刘羽嘟囔道,"是牢房的意思。"
这是牢房?
"
我真是……"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将状子扔回给吴斯,卓晴才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也能算状子?她忽然很想看看那个楼相看见这张状子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听了他们这样一问一答,小五子狠狠地朝着刘羽的脑袋拍下去,嘴上骂道:"死刘羽!吴哥叫你写状子,原来你是在鬼画符啊!"
"哎哟,别打了。"刘羽护住头,委屈地叫起来,"我本来就不会写啊,是你们硬逼着我写的!"
"还顶嘴啊你!"眼看着两人就要扭打起来。
"别吵了!"吴斯大喝一声,颓废地蹲坐在地上,憨厚的脸上满是失望。手中的状子被他紧紧地握着,全都皱在一起。"没有状子,我们怎么帮恩公洗刷冤屈!"
都怪你!小五子瞪了刘羽一眼,在吴斯身边蹲下,小心劝道:"吴哥,要不楼相来了,我们给他跪下,咱不会写,还不能说嘛!"
"我就怕,咱们一群粗人,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楼相要是一个不耐烦走了,咱们怎么办?"
他们不是没去官府说过,除了被轰走,他们连个当官的都没见到!不是这样,他们何至于抢楼相的女人!
小五子指着卓晴,说道:"她不是识字嘛!让她写!"
卓晴冷冷地别过头去,对他们视而不见。这群人,光有热情没有脑子,有状子也没用。
吴斯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她面前,才不过三十多岁就已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怀着恳求,"姑娘,绑了您,是我们不对,但是我们真的走投无路才这么做的,求您!帮咱们写一张状子吧!"
卓晴一惊,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她,实在不习惯被人跪拜。她起身后退一步,声音依旧冷漠,心却也有所动容,"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强行掳人,都是犯法的,就算那个楼相真的来了,你们所说的冤情不一定得到理会,倒是会给村子惹上麻烦!"
吴斯挺直身子,一脸的无所谓,大声回道:"掳人是我的主意,我会一人承担,只要楼相能来,能给恩公翻案,就是要我吴斯这条贱命,我也心甘情愿!"反正他的妻儿都在那场疫病中死了,死活都是他一个人!
吴斯话音才落,原本安静的村民纷纷激动地跟着叫了起来。
"不,掳人是我们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
"能给恩公翻案,死了也值!"
"对!"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每一张质朴的脸上都是一副英勇赴死的表情。
卓晴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闭嘴!"清冷的女声冷冷地响起,村民们立刻闭嘴,一双双满怀希望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卓晴拎着吴斯的衣袖把他拖起来,无奈地叹道,"要我写状子,你们总要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才行。"
卓晴承认,她被这些淳朴的赤诚之心感动了,为了报恩,他们不惜与相府抢人,手中握的,不过是简单的扁担锄头。想到他们连笔都握不好,趴在桌子上东勾西描的窘样,想到那张满是圈圈叉叉的状子,卓晴不禁莞尔。
"姑娘答应了!太好了!"
村民们欢叫起来,只见牛家庄村口,一群人涌了上来,把卓晴团团围住,七嘴八舌。
"事情是这样的……"
"恩公是一个大好人……"
"我告诉你,官府……"
宽大的书房被一扇青玉屏风一分为二,左边,简单的紫檀书桌,几幅水墨丹青,彰显着主人雅致脱俗的性情;右边,临窗的矮几旁,两个俊秀非凡的男子对面而坐,眼睛专注地盯着矮几上的一点。
一会儿之后,楼夕颜嘴角轻扬,笑道:"你输了。"
二三四,九点小!他又输了。无趣地推开骰盅,齐天宇低骂道:"不玩了,再输下去,齐家都要输给你了!"
楼夕颜无所谓地笑道:"齐大公子说笑了,我赢的这点小玩意,对齐家来说,还不是九牛一毛!"
是九牛一毛,但是他不服气,他家是开赌场的,从小到大,赌骰子可是他的拿手本领,没理由每次和夕颜玩骰子,都是他输啊?一定是他出老千!
齐天宇虽然腹诽,也没胆子搜楼夕颜的身。
看看窗外,早已经是月上梢头,齐天宇揶揄道:"天都黑了,你的小美人怎么还没到啊!不是藏起来不让我瞧吧?"他可是中午就过来了,美人没看到,反而输了好几千两银子。
看他一副猴急的样子,楼夕颜无所谓地回道:"你若喜欢,待会儿接回府上就是了。"他虽不像夙大将军一样,对女人不屑一顾,却也不喜纵情声色。
"你想害死我啊!"齐天宇故作害怕地怪叫道,"皇上送你的礼物,谁敢抢!再说,你都没见过小美人,说不定见了你就舍不得了,我可是听说青家二小姐长得倾国倾城,诗词歌赋无一不精,要才有才,要貌有貌……"
齐天宇说得正欢,一道低沉的敲门声传来。
"进来。"
推门而入的男子,皮肤黝黑,刚毅的脸,如刀削石刻一般,冷硬得毫无表情。齐天宇也的确没见过这块石头有表情,不等他开口,齐天宇急道:"景飒,小美人是不是接回来了?"
景飒冷着一张脸,犹豫地看向楼夕颜。
深知景飒的性格,楼夕颜心中已然明了,事情有变。楼夕颜脸色如常,淡笑说道:"说吧。"
景飒冷然回道:"青小姐的马车在京城脚下被劫了。"
"劫了?"齐天宇目瞪口呆,真的有人敢劫夕颜的女人,活够了吗?
"当时一百多个村民一拥而上,劫了青小姐,并且扬言说,要主子亲自到牛家庄才放人。属下已经派人去查过,牛家庄是一个距京城三十里的小村落,都是一些贫民居住在里面,全村老幼,不过两百余人。"
齐天宇兴奋地大笑起来,"一共才两百余人就出动一百多人和你抢女人?"
"派去的侍卫回禀,已经将牛家庄找了个遍,没有发现青小姐的踪影。他们坚持,见不到主子,不放人。"下午听闻青枫被劫,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村民的一出闹剧,派人把人抢回来便是,谁知这些村民竟也不简单,仿佛早就知道他们的意图,将人藏匿得很好,态度也十分强硬。
楼夕颜眼神微闪,唇角似有若无地轻扬着,轻笑道:"这么说我不去看看都不行了!"
夕颜这表情……齐天宇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简陋的茅屋,四面透风,摇晃的桌椅不时还会发出吱吱的声音,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桌子上,摇摆的小火苗还不如月光明亮。一碗白粥,一小碟腌萝卜,一个狼吞虎咽的身影,还有一群瞠目结舌的村民。
"小卓姑娘!"吴斯看了一眼再次见底的大碗,咽了咽口水,小心地问道,"还要一碗吗?"
卓晴放下碗,冷声回道:"叫我卓晴,还有我吃饱了。"
"哦。"吴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终于吃饱了,不过一锅粥也见底了!不是说大家闺秀都是细嚼慢咽,饮食考究的吗?他们该不会是真的绑错人了吧?这也是全村人的心声!
他们的眼睛就快瞪出来了,不用看卓晴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已经三四天没吃东西了,可没兴趣装矜持。
村民们只敢在心里嘀咕,可没人敢说话,这位姑娘一身冷意,尤其是她的眼神,像箭似的扎人,他们都不敢盯着她看了。不怕死的小五子挨过去,又不敢靠得太近,蹲在旁边讨好地问道:"还好你早就装扮成村民的样子,不然一定会被他们发现了。但是你怎么知道相府会来人?"
拉了拉身上宽大的粗布麻衣,卓晴没好气地骂道:"来的不是官兵而是家仆,你们应该感谢自己走运,选对了人。"看来这个楼相倒是个明辨是非、体恤百姓的主,不然派兵将他们全抓起来,还怕他们中没有人招吗!
碰了一鼻子灰,小五子撇撇嘴,还是要凑过去,问道:"那你说楼相真的会来吗?"
卓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从容回道:"他一定会来的。"
为她嘴角那抹几乎称不上笑的轻扬,小五子有些恍惚,看久了,她好像真的挺好看的。
卓晴话音未落,又是一道急促兴奋的男声从村口一路喊过来,"吴哥!吴哥!"好不容易冲进屋里,刘羽满头大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憋成了暗红色,话都说不上来。吴斯急忙拍着后背给他顺气,问道:"什么事把你急得这样?"
刘羽指着外面,激动地叫道:"楼……楼相来了!"
吴斯瞪大了眼,抓着刘羽的衣领,急道:"真的?在哪?"
兴奋的刘羽也不在乎自己被提着衣领,大叫道:"真的真的,就在村口。"
一片寂静过后,小屋里爆发出欢悦的喊叫声。
"楼相真的来了!"吴斯不敢置信地嘟囔着,他回过神来,立刻大声招呼道,"快快快,快出去迎接!"吴斯急冲冲地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又冲进屋里胡乱地翻找着,嘴里急道,"状子!状子呢?"
卓晴稳稳地坐在长凳上,冷眼看着他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晃晃手中的状子,不耐烦地说道:"在这儿。"
吴斯冲过来将状子小心地握在手里,高兴地笑道:"卓晴,你和我们一起去村口吧。楼相都来了,等我们诉说了冤情,你也好跟他回去了。"
"不行!"卓晴急道。
"为什么?"吴斯不解,她本来就是楼相的人,现在可以回去了,怎么一脸不愿?
因为她是卓晴,她不是礼物,更不是什么人的附属品!当然这些不用和他们解释,卓晴眸光一转,难得温和地回道:"我和他回去了,他不给你们申冤怎么办?你们去吧,我留在这里。"等他们都走了,她再偷偷逃走!
"这不行。"吴斯急忙摇头,"你是千金小姐,把你劫来已经是让你受苦了,你还帮我们写状子,想着帮咱们申冤,咱不能再委屈你了。你和楼相回去吧,我相信,楼相既然来了,一定会为民做主的!"
这小姐整天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心地还真好,可不能耽误了人家,一个姑娘家,如果被掳走几天,可是要坏名节的!
"对!卓姑娘,你回去吧。"
"
是啊!别被我们耽误了。"
一声声朴实的劝慰倒让卓晴心里过意不去了,她一走了之,这些村民怎么办?
不忍心让村民受牵连,更不愿被人当成礼物,卓晴进退两难,偏偏那个丞相已经到了村口了,不得已,她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她双手环在胸前,一脸正色,故意问道:"你们到底想不想为林博康申冤?"
"当然想!"这还用说?
很好!卓晴微微昂头,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坚定地说道:"想就听我的!我自然有办法让楼相不得不为你们申冤。待会儿我随你们一起去,在林博康的案子完结之前,你们决不能让楼相知道我的身份。现在我就是你们村的村民,叫卓晴,记住了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大多数人还是不明白,但是每次面对那双沉静冰冷的眼,他们就莫名地不能抗拒,最后只能傻傻地点头回道:"记住了!"
"走吧。"
暗暗松了一口气,卓晴抓起挂在墙上的一顶破布帽子,扣在自己头上,确定高耸的发髻被遮得严实,卓晴才走出破屋,随着村民一起,走向早已聚集了不少人的村口。
希望那个什么楼相不要太难缠才好!一行人急急忙忙地冲到村口,卓晴没有走得太前,位置刚好,既可以看清前面的情况,又淹没在众人之中。
眯眼看去,卓晴不禁在心底吹了一声暗哨,原本以为,好歹是丞相出府,见的还是一群鲁莽村夫,这排场一定不小,不带个上百护卫,也要来几十精兵吧!谁曾想,会是这般光景。
村口的大榕树下,与数百村民对面而立的,是两个身材健硕的男子,一个皮肤黝黑,几乎融入月色之中,满脸寒霜如一块万年坚冰;另一个肤白似雪,一双蓝瞳犹若深海,魅眼惑人。却是同样的目光凌厉,气势逼人。夜色下,这一黑一白的两人并肩而立,莫名的有些瘆人。
他们身侧,一个华服男子百无聊赖地倚在榕树旁,长相俊朗,动作随性不羁,颇有几分雅痞的气质。
卓晴游走的目光在看到树下长身而立的男子后,竟是移不开眼!
月华下,男子一袭绛紫长衫,衣襟上绣了几缕简单的金丝水波暗纹,发丝用玉扣简单地束着,未戴发冠,尽管如此亦无损他的风雅尊贵。狭长的眼,微微上扬,配上嘴角暖暖的笑,举手投足间无不优雅,确是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四个字形容,赏心悦目。但是卓晴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尤其是他的眼睛,深沉幽静,似乎可以看透一切,隐隐中透着一点……
一点什么呢?卓晴微眯着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男子忽然眸光一转,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卓晴心惊,赶紧低下头,把破帽拉下来一些,挡住大半张脸,才终于舒了一口气,好敏锐的人!
楼夕颜貌似随意地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难道刚才被窥视的感觉是他的错觉,又或者是那个人隐藏得太好?如果是,他倒是不枉此行。
楼夕颜心情颇好,扬起一抹温暖的笑,上前一步迎向对面急匆匆跑过来,又惶恐地盯着他手足无措的村民。
楼夕颜缓步走近,村民们才反应过来,连忙跪拜道:"拜见丞相大人!"
卓晴没有下跪的习惯,不得已也只能顺势半蹲下身子。
"都起来吧。"楼夕颜微微抬手,轻笑问道,"你们请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请?卓晴轻轻挑眉,这样还能算是请,好个大家风范啊!清润悦耳的声音,略带低沉,和他给人的感觉很配。又拉了拉帽子,卓晴忍不住再次抬头,看向前方笑得如沐春风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