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陆之清醒来后,她便将所有的前尘往事都忘记了,也许是因为从马车上坠落下来摔到了脑袋,就连陌连祁也是后来才告知了她自己的身份,否则她连他是谁都记不起来,而她也有了一个新身份,从异国远道而来的和亲公主,不日便会同当今的大凉皇帝履行婚约。
安长生说也许她这一辈子都想不起以前的事儿了,他却觉得甚好,想不起来便想不起来罢,那些满目疮痍的记忆留着岂不徒增烦恼,而从前两人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他再一一的还给她便是。
也许他是自私的,明知自己时日无多却还要牢牢地将她禁锢在身边,这不是自私又是什么,可见不到她的滋味他不是没有尝过,思念到了深处就连闭上眼睛,脑海里也全是她的影子,仿佛她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在。
那时便下定决心离开她的自己,再次见到她时,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也随之崩溃了,他想,既然她回来了,那这一次自己便再不会放开她的手,从今往后,无论生死,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得一人相伴便足矣。
御花园的水榭一侧,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正瞧着池塘里的锦鲤们谈笑风生,女子肤色如雪的双颊上不时泛起两朵桃花般的红晕,而男子的眼神里却是满满的宠溺与怜惜,二人恩爱的模样,顿时羡煞了众人。
正此时,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匆匆走进了水榭中央,而后朝这厢站立的二人行了个礼,语气恭敬道:“属下给君上,公主殿下请安。”
“何事?”陌连祁转身,一改方才温柔多情的模样,冰蓝色的眼眸里顿时染上了一层清冷。
“有人想见君上一面。”墨奕低着头恭敬道,不敢看他的脸色。
“是她么。”陌连祁轻启薄唇,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是。”墨奕应了一句道。
“不必了,送她出关吧。”陌连祁说话的语气冷漠到了极点,仿佛没有任何的温度。
“可她执意要见君上最后一面,否则……便自刎城下。”墨奕察觉到了空气中隐藏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若想死便由她去。”陌连祁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说道,此时的冷酷无情与方才的如沐春风简直判若两人。
墨奕还要说些什么,却被陆之清出声打断了。
“究竟是何人要见你?”她颇为好奇地冲此刻正阴沉着一张俊脸的陌连祁问道,那人到底是谁,为何眼前之人一提起她便一副休要再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是一个犯了错的人,不值得之清费心。”陌连祁回头朝她露出一抹笑容,随即伸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丝道。
“原来是犯了错……”陆之清若有所思道:“犯了错就得接受惩罚,这是毋庸置疑的,可人家临走之前想见你最后一面应该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吧,也许她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儿想告诉你呢,你说是吧?”
她抬起那双清澈纯真的眼眸望着他,扑闪扑闪的如夜空里璀璨的星星,看得陌连祁一时心中悸动,只得无奈地苦笑了几声道:“行了,都听之清的,看在你的面子上孤就去见她最后一面。”
“好!”她冲他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容道。
陌连祁冲她微微点头,而后拉起她的双手放在自己宽大的手掌中,轻言细语地嘱咐她道:“让小烟陪着你早些回沁竹殿吧,这儿风大可别着了凉。”
“知道了。”陆之清表面上乖巧地答应了下来,内心却在想这么热的天怎么可能着凉,他真是太杞人忧天了点儿。
陌连祁这才放心地放下了她有些冰冷的手,随即神情骤然严肃地朝一旁的墨奕说道:“走吧。”
两人方一走出水榭,身后便传来了她清脆的声音。
“君上,今日晚膳我可要亲自下厨做你最爱吃的小肉丸哦,记得早点回来呀!”听见了她说的这番话后,他回头便见她正站在倚栏一侧,冲自己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脸上绽放出比四月春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孤记住了。”他眼眸含笑,冲那人儿点了点头示意。
待二人离了御花园好长一段路程后,陌连祁才突然神情凝重地质问身侧的墨奕道。
“对锦瑟,莫非你还想着替她求情。”
“属下不敢。”被他这么一问,墨奕顿时跪倒在了地上。
“她处心积虑谋害之清,孤废其武功,将她驱逐关外已是网开一面,如今反倒让孤去见她,也只有她才有这么大的胆子。”陌连祁神情冷漠道。
“锦瑟自小便同君上与属下一道在听风阁习武,这么多年一直对君上忠心耿耿,属下实在是……”墨奕颇具为难地说道。
“若不是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孤岂会容一个心思狠毒的女人继续存活在这世上。”陌连祁不动声色地说道。
“今日去见她,也全是因你与之清求了情,走吧,再晚便来不及了。”话音未落,他便丢下了墨奕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是,多谢君上!”他虽未言明,可墨奕知道他早已消了气,这才从地上激动地站起来,赶紧追上他的步伐去了。
宫门外。
锦瑟独自一人颇为落寞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宫门口,她着了一身素白的衣裳,长长的青丝只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除此之外再无过多的修饰。
她神情恬静淡然,没有了在宣州城当花魁时的妩媚动人,也没了在大凉皇宫做后妃时的威严贵气,只单单地留了一具瘦弱的身体在微风中轻轻颤抖。
此时虽是艳阳高照,可她通身上下却散发着一股悲凉至极的气息。
远远地她便瞧见了那朝思暮想的人朝自己走来,锦瑟有些热泪盈眶,她明知他是来告别的,却依旧忍不住心头欢喜,至少这一次他是为了自己而来。
“臣妾给君上请安。”
待那人走近后,她才低下头行了礼道。
那人不言语,半晌儿才在她的头顶出声道:“起来吧。”
她默默起了身,缓缓抬起头瞧向那双冷漠的冰蓝色眼眸。
“此去经年,你好自珍重。”陌连祁望着她痴痴瞧着自己的模样,忍不住蹙眉叮嘱了一句道。
“多谢君上。”锦瑟轻轻笑了笑,狭长的眼眸里却多了几点泪光。
“你……”陌连祁顿了顿,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君上放心,锦瑟自会遵循你的旨意,出关后再也不会回大凉。”锦瑟转过身用手捂着嘴偷偷哭泣,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冲他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道。
“好……”陌连祁颇为惆怅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孤就不送你了。”
“嗯。”锦瑟默默地应了一句。
“墨奕,你好生护送锦瑟出关,孤便先回了。”
陌连祁神色凝重道,转身一步一步,脚步缓慢地往宫内走。
“君上!!”
突然,身后传来了锦瑟歇斯底里的哭声,一时间震得他怔在了原地。
许是压抑了太久太久,才会刹那间释放,顿时泪流满面,锦瑟边说边止不住哭泣道。
“自你我第一次在听风阁相见,我便一直爱着你!”
“许是我爱你的方式不对,所以才令你一直都感受不到我的心意。”
“这些年,我默默地在你身边付出,为的就是你能多看我一眼!可你从来都没有正眼瞧过我,从来都没有!”
她的身体缓缓地滑落到了地面上,一时泣不成声。
“孤依你之言,封了你贵妃之位,你还要如何。”陌连祁蹙眉道。
“我要的从不是这些虚名,我要的只是你能够回应我的心意,哪怕是一句关怀的话语也好,一个热切的眼神也罢,只要你将对陆之清的好分给我一点点,我也就知足了!”锦瑟跪倒在地上哭诉道。
“孤对你,对之清,从来就不是一回事,于她,是爱,于你……只是亲情。”
陌连祁突然有些愧疚,这些年她一直陪着自己建功立业,一心一意助自己登上皇位,而自己对她,仿佛从来都是冷若冰霜,未曾有过哪怕一次的好脸色。
“所以我恨陆之清!!恨她为什么能够独独占有你所有的思绪与目光,论样貌论才情,她明明哪里都不如我,可在你心里她却好像处处都比我强!”锦瑟话语间满是不服地说道。
“你与孤之间的事,何故又牵扯上她,难道这便是你要杀她的借口!”提到陆之清,陌连祁的心像狠狠地被扎了一下,瞬间疼痛了起来。
“怎么,你心疼了?”
见他一副不自在的模样,锦瑟仿佛猜到了什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每月血蛊噬心的滋味儿不好受吧,哈哈哈,这便是你为了她所要付出的代价!”
“看来你还不知悔改,孤罚你竟是罚得轻了……”
她分明是心疼他此刻眉头紧锁的样子的,可又痛恨他为何要为那个相识不过数载的女子付出一切!!
“一切都是孤心甘情愿。”陌连祁一脸冷漠地说道:“时候不早了,你该出城了……”
“哈哈哈,是啊是啊……”锦瑟仰天长叹一声道:“一切都结束了。”
她定了定神,如失了魂魄般望着那曾经放在自己心尖上的人道:“君上以为,你如今将陆之清牵制在自己身旁,便能将她真正束缚住么。”
锦瑟冲他露出一抹凄凉的笑容道:“你为她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又有什么用,呵呵呵……这辈子,你们都别想在一起……”
“噗——”
下一秒,陌连祁气急攻心猛地从口中喷出了一口鲜血,而后晕了过去,墨奕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锦瑟嘴里轻轻哼唱着一首小曲,如往日般平静淡然的上了马,而后跟随一众押解的士兵,晃悠悠地往城外去了。
世间几多恩怨情仇,到头来,一场空,不如从此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