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上下忙了整整半个月,终于到了陆博柔出嫁的那一天,全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火一片。
陆博雅进去的时候,陆博柔正在挽发,及腰的三千青丝,交接盘络,有三个府中经验丰富的大嬷嬷在弄。
“姐姐怎么来了?”
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陆博柔自然是对陆博雅存了感激之情,怎奈不能起身。陆博雅走上前去,看着铜镜里的人。
肌肤似雪,带着剥玉似的盈透,嫩得仿佛一把都能够掐得出水来,青萝黛眉斜斜飞入鬓角有藏不住的喜悦,红唇贝齿,一笑倾城。火红的嫁衣惹眼,像是带了这时间最好的美满祝愿,那是一个女子一生中最明媚的颜色,在苍老之后的一片灰白中依旧鲜明。
看着金钗凤冠红霞披身的陆博柔,陆博雅有一瞬的失神,但是也只是一怔,立马又回过神来,示意身后的素儿将东西放下。
那是一个大的实木的镂空雕花木箱,依稀能看见里面是什么。陆博柔唤了个丫头将箱子打开拿到自己的跟前来,神色一惊。
里面是一个大件的珠钗,金架雕着繁花锦簇,用清一色的宝蓝色的宝坠点缀花心,有种清贵却又不招摇的头饰,没有凤冠那么大气耀眼,但是却带着一种幽幽的雍容华贵。雕花样式繁复,一簇扣着一簇,十分漂亮,连一旁的嬷嬷都忍不住发出惊叹额声音。
“妹妹这都要出嫁了,姐姐也没有什么要送给你的,特地画了个图纸让流云坊的师傅们赶制的。”陆博雅笑着说。
“这是姐姐自己画稿的?”
陆博柔眼中吃惊的神色更甚,一般珠钗的样式又没什么新奇的,陆博雅居然想到了自己设计这个办法,倒真的让人耳目一新。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师名笔,还望妹妹不要嫌弃才好。”
“怎么会嫌弃,早先姐姐出手相助,妹妹早就已经是感激不尽了,现下又送来了如此贵重特别的礼物,大恩大德,妹妹真的是无以为报。”
陆博柔有些动容,或许今天本来就是个情绪积盈的日子,说着说着,陆博柔泪光涟涟,一眨眼便是两行清泪落了下来。
陆博雅将自己的手帕递了上去,看着陆博柔眸中闪过一丝可怜。
今天万千风光地被娶进门,进了王府的朱漆雕花的大门之后却又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一番光景,森然后院,斑驳的阳光都照不暖冰冷长满青苔的角落。一个陌生的环境。一个心中并没有疼爱之心的夫君,满园的人却未必会有一个是真心的。
虽然说陆博柔是有孕的身子,说不定贤郡王也会看在骨肉的份上照料一下她,但是孩子生下来之后又是怎样一番情景,实在是不得而知。而现在陆博柔却还没有看透这些,满心都是期待,期待自己的夫君,期待着自己能过上王妃的生活。
想到这些,陆博雅看着她的目光不由地温和了许多。
“都是自家姐妹,以前的事情还提来做什么?以后去了贤郡王府,还要多多保重。”
多多保重这四个字陆博雅沉了声音,希望陆博柔能够知道,但是显然她现在只是沉浸子即将要出嫁的紧张和兴奋感之中,无暇注意其他。
陆博柔连连道谢,两人便聊了起来,陆博雅不一会儿就要出去了,因为有许多事情还要处理。陆博珊自上次的事情之后也是消停了不少,陆博柔成亲的这几天她一直默不作声,陆博雅怕她到时候又搞出什么事情来,还特地叫人去盯着她,没想到是真的消停了。
到了正午的时候,外面一阵喧闹,锣鼓先天鞭炮齐鸣,一个长龙似的队伍出现在丞相府门口长街的拐角处,红火一片,虽说比不上十里红妆的壮观,但是郡王的结亲队伍自然也是有不小的排场。
按着礼仪,由陪嫁的丫鬟搀着陆博柔从内里走出来,陆博雅站在两旁看着陆博柔一声殷红如血的嫁衣,凤冠霞帔,走过重重红漆门,走过青板石阶,跨了火盆,在一片迎贺哄闹声中款款而来。
“新娘子!上花轿!上了花轿去拜堂……”
丞相府的外面,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特意安排的,有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子穿得喜庆,扎着小辫子,在门口一遍拍手一遍跳着唱着民间编的曲调,管家来问要不要赶走,陆博雅摇了摇头,让后房的人去抓了几大把的喜糖发给了他们。
也派了些裹了红布的糕点给围观的百姓们,沾沾喜气。
“新娘子穿得真是好看,看看那嫁衣真是漂亮啊……”
“我看那手腕上的绕腕金镯子才好看,呦,你们看,闪着光呢!”
在大家的而惊叹和祝福声中,陆博柔走到了门口。隔着红盖头陆博雅仿佛多能看见陆博柔满眼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有一种酣畅的喜悦,在唇角的弧度中,在眸子的最深处。
不过在这些声音中却又一声突兀的的“嗤”的一声,是陆博珊,她与陆博雅隔了一个人,听到这个声音的陆博雅淡淡扫了陆博珊一眼,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没有再往下说。
叶景默也来了,但是他的目光却没有看向所有人焦点的陆博柔,而是越过众人轻飘地落在陆博雅的身上,带着雪花一般清冷的气息,但是却有些不经意间流露的温和与细致。
今天的陆博雅也是一身红衣,只是她向来不喜欢那些绣花镶金的衣饰,只是素色的一袭红衣,一段红绫缠在腰间,纤细只够得上盈盈一握。像一只独立在人群中的赤蝶,带着矜贵与大气,脸上略施粉黛,勾起浅浅的笑意,周围的人仿佛都自动虚化了,只留下那个曼丽的身影。
一直到陆博柔上了喜轿之后陆博柔才觉得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么些天来的忙碌终于算是结束了。
耳边的锣鼓声一直没有停下来,长龙似的迎亲队伍开始折返,轰轰烈烈的丞相府在队伍末尾消失在街角的时候瞬间冷清下来,围观的百姓都跟着花轿转移去了贤郡王府,只留下了一地的红纸花瓣,喧嚣之后便是无端的沉寂。
陆博柔还没有回过神来,定定地望着红色队伍消失的街角。
明明过了好几世,但是似乎就是在昨天,她在烛光中一遍又一遍地试着那赤红的嫁衣,那是三十个绣娘用金丝线和孔雀金丝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一个月的暗纹,在不断闪烁的烛光下映着细碎的金光,她想象着自己盘着最美的发髻,用最艳丽的姿态出现在轩辕琛的面前,在喝完合衾酒之后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中,被满房的红色映得双颊绯红,告诉他:“夫君,可要用一世的时间来好好珍重我啊。”
那样穿过重重宫墙,在万人的眼前款款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的场面她在脑海中演练了一遍又一遍,可是谁知就像是周庄梦蝶一般,却在醒后痛彻心扉。一切的期盼甜蜜却都像是一场无端的梦,梦结束了之后就是清醒的冰冷。
他说会给她这天下最盛大的婚典,十里红妆浩**,他身骑白马而来,对她缓缓伸出手。他说他们会是这天下最幸福甜蜜的夫妻,相伴一世,最后共赴黄泉。
誓言就是这样,再多的海誓山盟都抵不住命运滚滚而来的车轮,带着烙印一般的印记而过,没有任何怜惜的回望。一切的誓言,一切的甜蜜,一切的期待仿佛都只是在昨天才刚刚发生过,但是那之后的惋惜无奈在心上的刻痕却是触目惊心。
红烛垂泪,一如她。
本应该在一片红色中得到的最圆满的幸福,却是满床清冷一地残影独坐天明。
或许是因为情到深处,陆博雅潸然泪下,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脸上一片湿润,连忙抬手将泪逝去,风一样,倒是落得一片清凉。刚刚的那些泪仿佛就是流到了心中,带着无奈和心疼,一并积攒着。
再看现在,或许真的便是缘分命运的循环,彼时她与轩辕琛的差一点,两个带着漫漫情谊的人却又了最滑稽可笑却又让人不由想落泪的结尾。到了叶景默的身上确像是相隔了千上万水一般。
他将那一段有关她的记忆彻底抹去,留下的是一片让人觉得心凉的空白。明明就是一个人,轮回之后的记忆全失她尚能接受,但是现在明明有过那样温暖的过往却只让她一个人记得,这是最残忍的方式,疼到皱着眉,甚至说不出话来。
隔了一众人的叶景默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一滴晶莹,看着她蹙起的眉头,不知道为什他似乎觉得心一抽一抽地疼着,找不到缘由。
送了陆博柔,聚在门口的一群人也渐渐散开,陆博雅却沉浸在无边的哀伤之中快要溺毙。站在她身边的素儿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但是也不敢随意打扰她,等了片刻,探着头,轻轻叫了两声:“小姐……小姐?”
陆博雅像是浑然听不见似的,只是双目放空,一脸悲戚。
她刚刚拉着陆博雅的袖子想摇着叫她却被人拦下了,一抬头看竟然是叶景默,赶忙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