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职在议政殿同鱼伯交付楚王发放下来的赏赐以及他自掏腰包购来的粮食,安歌自被卸下理政大权后,便只得歇在鱼灵馆,至于议政殿的事,自是不便干预。
归音赖在这里吃茶吃点心,正好与鱼悠悠为伴,二人你追我打,很是恣意。
安歌坐靠在窗下,窗户半开着,时不时探头往外望一望,显然是在等人。
窗外,嬉笑声骤停,鱼悠悠被归音追着摔了个跟头,坐在地上就开始“哇哇”大叫,归音吓得不轻,忙不迭伸手去扶,满脸歉意,恨不能立时便给鱼悠悠跪下,然而,才刚沮丧着一张笑脸、委屈得不行的鱼悠悠,突然反手拽住归音给了他两拳,将他扳倒在地,反身跳起来,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归音,哈哈大笑道:“哈哈哈,你输了,你输了!看你还欺负我……”
归音恼恨地拍着地砖,早知道鱼悠悠精灵古怪,可同样的套路,不论鱼悠悠耍多少次,归音总难幸免地要被她成功骗过,屡试不爽。
安歌远远瞧着他们,不禁掩唇。阿蓉道:“二公主总是这样,亏得咱们相国大人脾气好。”
“他若脾气不好,还敢如何?”安歌戏问道。
“是哦!”阿蓉抓一抓头皮,“那可是二公主,井相大人自是什么脾气都能担待得住的。”
主仆二人正叙着话,鱼灵馆正门外头忽然恍进一个人影来,安歌看得极为仔细,即刻便吩咐阿蓉去开门。
阿蓉尚未反应过来,待要细问,却听安歌重复道:“快去!”
阿蓉快步跑了出去,大门才拉开一道小缝,外头的人影便挤了进来,阿蓉这才看清,这人影不是旁人,而是许久未见的玉符。
“玉符将军!”阿蓉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张大的嘴巴,玉符四下望了望,这鱼灵馆中僻静异常,除了阿蓉,外头竟连一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
玉符的目光再度落在正在嬉闹的鱼悠悠与归音身上,愣了下,鱼悠悠沉于手中的九连环,背对着她,倒不曾发觉她的到来,而归音则抬头一眼看见了她,此刻亦在望着她。
“宫人们今日皆被公主遣出去了。”阿蓉解释道,引着玉符便往里走,“我说公主这一下午都在等什么,原来是在等你。”
“外头交接的事务颇多,我也是才抽开身见了国君,便匆匆赶了过来。”玉符边说边朝着安歌行礼,“公主!”
安歌的目光仍旧瞥向窗外,玉符会意,回道:“公主放心,无人发现我往这边来,王子职尚在议政殿同国君议事,我瞧着他与国君相谈甚欢,应该还要耗些时辰。”
安歌并不意外,芈职这次过来,声势如此好大,一来便企图笼络鱼国人心,又怎会冷落了身为鱼国国君的鱼伯呢?
至于他们议的什么,安歌并不关心,只因为她对芈职的企图了如指掌,所以,不论芈职做什么,安歌都不会过于高看。
安歌伸手拉紧窗户,又示意阿蓉在外守着,但并未明着下令,只道:“阿蓉,你到外头,与悠悠他们一处玩闹去。”
“公主……”阿蓉忸怩着,明显不太情愿,她想时时刻刻都伺候在安歌身边,安歌与她之间,亦从未有过不能言语相告之事,然而,今次安歌的态度却十分果决,半点不留余地。
“去吧,我同玉符有些话要单独细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好吧。”阿蓉扁起嘴巴,将所有的不情愿都强咽了回去,一步一步慢慢吞吞退出内殿。
待听到外头闭门的声音,玉符惊疑道:“莫非公主……连阿蓉都瞒着?”
安歌悄悄叹了口气,“此事无需旁人知道,届时,该他们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玉符在安歌的示意下落座,面上疑思未定,“公主真的已经做好打算了吗?”
安歌并未急于回答玉符的这个问题,只问玉符道:“你瞧今日国中百姓,高兴吗?”
“我接手了鱼湖码头的守卫后,一路护着粮车,二王子沿路放粮,百姓们无不称颂的。”玉符如实回道。
说得并不夸张,彼时情形,亦是安歌亲眼所见。
芈职为百姓们带来了他们最需要的东西,甚至让他们未来三年不必为生计发愁,仅仅如此,便足以成为百姓们心目中的英雄,如神祗一般,只要无人撼动百姓们即得的利益,那么,他们心目中的“神祗”便永远都是不可亵渎的。
安歌扶了扶背后的靠枕,“鱼国危困,我无计可施,不得已让你从中周旋,让他相信,我将以鱼国攻防秘术做交换,请他解我鱼国之困。”
“是,我收到公主传来的消息,事关家国,亦不敢多想……”
“你做得很好。”安歌眯起双眸,“终是你更懂我些。”
玉符不禁面色泛红,“公主……”
她以为她与公主之间早生嫌隙,不想,有一日,还会被公主如此信任。
“若换作旁人,譬如归音,必会同我絮叨繁多,问我无数个不愿回答的‘为什么’。”
“我不问,我只知道,公主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鱼国,我更相信……公主不会真的拿……拿鱼国的立身之本做交易。”
安歌轻呵出声:“玉符,咱们可算是不曾白认识一场,希望这次楚国之行,能叫你心境更为冷静些。”
“公主对玉符的一片良苦用心,玉符都明白。”
“你明白?”安歌不以为意,“那你先下可明白王子职到底要做什么吗?”
玉符微怔,俨然答不出来。
若芈职仅仅只是为了安歌所承诺的鱼国攻防秘术,大可以不必如此虚账高调,运了粮来,再私下与安歌交易便是。
芈职如今这般作为,着实叫人有些看不懂了。
安歌伸了个懒腰,坐直起身来,道:“你看不明白,可我却看明白了。”
玉符作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来。
“芈职心知,我提出的‘交易’不过是权宜之计,未必真的肯兑现承诺,唯有一个法子能让他不担任何风险,且得偿所愿。”
听得这话,玉符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然而不及她深想,安歌又道:“与其等我这个不可能守信的人兑现承诺,倒不如干脆娶了我。”
“公主?”玉符大惊,“怎么会……不会……”玉符顿时语无伦次,竟不知要如何细说心中所想。
安歌端摩着玉符的表情,猜度着她的心思,很想知道,她这般失态,到底是因为她这个公主,还是因为她心爱的芈职。
静寂良久,玉符似是暗暗调整了一番自己的心态,道:“公主不是……无意于二王子的吗?”
“是啊!”安歌并未隐瞒,向玉符直言心中所想。
“那……既然如此……为何又……”
“他想娶我,也未必因为心中有我,不是吗?”
玉符了然,可面上却尤显悲伤。
安歌哀叹一声,“看来……这一行,还是没能让你有所精进啊!”
玉符闷头不语,安歌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家国危困,儿女情长,早已不是我等能够轻易幻想之事,你明白吗?”
“明白。”玉符咬唇,“公主要说的,我都明白。”
“既然明白,那我便不再多言,继续同我说说你这番楚国之行的所获所得吧!”
“是。”
外头,归音哪里还有心思玩闹,即便人仍然还陪着鱼悠悠,可心思早已飞到了安歌殿内去了。
也不知安歌同玉符二人躲在殿内到底在密谈些什么,竟然连阿蓉都给支出来了。
“怎么进去了这么久了还不出来……”归音嘀咕着,见他心不在焉,鱼悠悠一把将其揪回,“能不能专心点啊?该你了!”
“好,好好好……”归音随意丢出去一颗棋子,目光又朝着内殿瞟了过去。
阿蓉不由笑道:“井相大人还是好好下棋吧,您再朝那边看下去,这把又得输了!”
归音瞪一眼阿蓉,伸手指着她,道:“你不是总说公主寸步离不得你的吗,怎么现在也被赶出来了?”
“公主哪里是赶婢子出来,明明是……”阿蓉激动起来,手中棋子险些朝着归音砸了过去,好在归音及时按着她的手,将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啧……”归音撑着头,“难道你们就一点都不好奇?”
“为什么要好奇?”鱼悠悠没心没肺地咬着果子,“姐姐事事自是为了我们好,若是能告诉我们的事,自然是会告诉我们的。”
归音一记狠狠戳在鱼悠悠额头,她倒是突然豁达了起来,此前还因为安歌瞒着她目夷的身份而发脾气呢,现在,倒全然无所谓了。
“二公主说得正是呢!”阿蓉从旁附和道:“咱们公主做什么,必定都有她的道理,井相大人您就安分些吧,若有什么地方用得上大人的,公主自然会同大人细说的。”
归音哼笑着,心中暗叹,他倒是希望安歌事事能与之商量,事事都能用得上他,只怕……她又要事事自己担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