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叔杰之后,接管负责山神庙派粮的家丁们老实了许多。
最近,他们发现来领粮的人越来越少,按照原来份例准备的米粥馒头,每天都会有剩余,而且剩的越来越多。
唯恐沈伯年怪罪他们办事不周,负责此事的头头赶紧把情况汇报给世子爷。
沈伯年早就摸清了难民的底细,心知这些人不可能短时间内摆脱困境,得知消息后,第一反应是担心这些人的安危。
次日,他便带着杜云澹去了城西山神庙。
惠风和煦,令人心情愉悦。
山神庙内外虽仍人满为患,气氛却比从前祥和了许多。
熬过了冬天,不必担心受冻,这些人不再抢占山神庙里的位置,反而肯出来晒太阳了。
看着老人们慵懒的神情,沈伯年甚至觉得这是一种享受。
他脸上笑容一窒,杜云澹也意识到什么,两人同时脱口而出,“为什么只剩下老人?”
杜云澹面露忧色,“世子,事有蹊跷!”
沈伯年低声道:“先看看再说。”
两人在山神庙附近转了转,发现剩下的难民中,除了年老体弱者,还有一些身体残疾的。
杜云澹更加担心,“大爷,那些身强力壮的人,不会是被人卖做壮丁了吧?”
这句话说进沈伯年心里,可他仍有一点迷惑,“女子和稚童没法做壮丁,她们又去了哪里?”
杜云澹垂下眼帘,不好把话说得太白,“小孩可以卖进大户人家为奴,至于女子……自然有她们的去处!”
沈伯年立刻听出杜云澹的言下之意,“你指的是叶璧君?”
杜云澹冷笑道:“不管怎样,总算给他们寻了一条活路,也算是做善事了!”
沈伯年心中一阵烦闷,善事?他听出杜云澹话中的讽刺之意。
叶璧君在泰安城里混得风生水起,她手下青楼众多,难保不会缺人……
正思忖间,一女子提着个小包裹快步走来。
女子的衣着虽然朴素,却拾掇的很干净,沈伯年以为她是路过的,远远让到一旁。
谁知女子竟蹲在一老人身边,迅速解开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样包的严严实实的东西。
等把油纸剥开,沈伯年才看清女子手上拿的是一只鸡腿。
他跟杜云澹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的朝女子方向走去。
女子并未察觉到二人,正殷勤的劝老人吃东西,“爹,您快吃呀,你要是爱吃,我明天还给您送!”
沈伯年大吃一惊,原来眼前这俩人竟是父女关系。
老人又把鸡腿推回去,“你先吃!”
他心疼女儿,舍不得独享。
女子笑道:“爹,你不用管我,绣庄的伙食可好了,每顿都有荤菜,老板也很和气,只是绣庄都是女子……我不方便接你过去同住,您老再坚持一阵子,等我赚了钱,就租个房子,然后接你过去享福!”
老人笑的心满意足,“傻孩子,你顾好自己就行了,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能活几天?看你有了着落,我就放心了!”
沈伯年心中一动,当下上前几步,和声问道:“姑娘,你跟这位老丈是一起的?”
老人生怕别人质疑女儿不孝,忙抢着解释道:“我闺女可孝顺了,她是没办法……”
沈伯年摇摇头,“老丈,您别误会,我只是好奇为何这里的乞丐少了许多。”
女子凝眸看向他,“那是因为有很多人都像我一样找到差事,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老人满脸羞惭的说:“都怪我没用,否则你也不必再回这里!”
杜云澹蹲下身,含笑安慰老人,“老丈,快别这么说,日子不是一天天转好了吗?”
趁着老人分神的空档,沈伯年赶紧向女子询问离开的乞丐们都去了哪。
女子面露茫然之色,“我只知道有十几个姐妹跟我去了绣庄,听说有人收留了所有的孤儿,还把他们送去了学堂,至于其他人去了哪……我就不清楚了。”
“姑娘,你在哪个绣庄干活?”沈伯年问。
女子垂下头,“东林绣坊。”
沈伯年暗暗点头,心中有了结论。
他与叶璧君虽不走动,却一直关注着对方的动静。
锦绣斋旗下的规模较大的店面,沈伯年都记在心里呢。
东林绣坊便是其中之一。
“绣坊的工作不轻松吧?”他问。
女子眼中射出光芒,“不,那里好吃好喝,我很知足了。”她伸出双手,手背上依稀还能看到冻疮愈合后留下的痕迹,“姑娘还送了我一罐手油,擦上以后我手上的裂口就好了!”
“姑娘……姑娘是谁?”沈伯年明知答案,却感觉心口一热。
“我只知道她姓叶,姑娘长得很美,又是菩萨心肠,不,她就是活菩萨!”女子喃喃说道。
沈伯年嘴角露出笑意,“杜先生,咱们走吧。”
年轻力壮的人已经有了去处,小孩子送去学堂,过几年便可派上用场。
至于留下来的这些人,有亲人的,相信不久就可以离开,仍剩下的那些,集中安顿也容易。
沈伯年感到一阵轻松,脚步也愈发轻快。
杜云澹跟在他身后,心中五味杂陈。
许久,杜云澹缓缓开口,“世子,当日叶姑娘来王府行刺三爷,还有她在沈家放火,并非她拈酸吃醋,而是因为三爷逼死了紫萱。”
沈伯年眉头一挑,“你怎么知道?”
杜云澹苦笑道:“王夫人说漏了嘴,我私下调查,便得知了端倪。”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沈伯年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杜云澹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你唯恐我对她用情太深,坏了大事。”沈伯年猜中他的心思。
杜云澹心虚的点点头。
“那现在怎么又肯说了?”沈伯年又问。
杜云澹之前并没细思自己的动机,可在沈伯年的追问下,他开始反省。
他是意识到叶璧君有些用处,这才愿意帮两人解除误会。
所以自始至终,他始终站在功利的角度打量着叶璧君。
这个认知令他羞惭。
沈伯年看出杜云澹的窘迫,苦笑着说:“杜先生心怀天下,目光长远,此乃百姓之幸!”
他望着天边的白云,曾经触手可得的幸福,如今却相隔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