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寿辰
谢家和张家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婚事时,纪九司则依旧在司天监门口摆摊算命,悠闲自得。
转眼便过了五日,纪九司这日刚回了家中,就见秦公公又在院中等着自己。
秦公公三两步对着纪九司走上来,躬身道:“小殿下,出、出事了!”
纪九司眸光微闪:“发生何事了?”
秦公公的脸色不太好,眼中透着惶恐,颤声道:“南真子大师出了点事……”
事情还要从昨天下午说起。
昨日下午,南真子从密道偷溜出宫买零嘴吃,又听了小半个时辰的评书,这才又通过密道回了后宫。
可谁知今天清晨寅时,南真子发现自己的**多了一个女人。
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而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女人叫容儿,是圣上的后宫妃子之一,才二十多岁,长得娇滴滴的。
荣贵人对于自己莫名其妙出现在南真子大师的**这件事,显然也吓坏了,当场就吓得尖叫一声,一个爆哭出声。由于动静太大,很快就引来了好多侍卫拥入了南真道观,将这一幕抓了个现行。
兹事体大,大内侍卫很快就将此事上报给了圣上。
圣上一听,前一刻还昏昏沉沉的脑袋瞬间就清醒了,他沉着脸走入了南真道观,想要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问个清楚。
当时,圣上让侍卫们将荣贵人带了下去,打入了冷宫,又屏退了所有下人,单独盘问南真子,就连秦公公,都没有听到一丝谈话的内容。
这一谈就足足谈了一个多时辰。
等圣上再从南真道观走出来时,整个人的脸色差极了,一副快要栽倒的样子,吓得秦公公脸色立即就变了,急忙走上前扶住他。
圣上当场冷着声下旨,将南真子软禁在南真道观,谁都不准见他。
大概是这件事对圣上的冲击太大,以至于圣上在今日早朝时,状态很不好,早朝也是匆匆散了。
秦公公说完后,忍不住抹起了眼泪:“这可如何是好,眼看着圣上的身子才刚好些,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纪九司的脸色亦是冷凝,他陡然道:“接下去便这般……”
他附在秦公公耳边低语了几句:“知道了吗?”
秦公公连连点头:“好,好,奴才这就去试试!”
纪九司又叫住他:“如若不放心,可与张岐山一齐谏言。”
秦公公应了声“是”,转身就回宫去了。
南真子出事的消息已经被圣上刻意封锁,当时在场的侍卫也都不敢乱说。
可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这件事还是隐约传入了谢华的耳中。
谢华心底无比惊惧,下值后第一时间回了家,将此事告诉了阿娇。
阿娇一听,哪里还坐得住,当场站起身来更衣,换上了一身男子装扮,要求谢华带她入宫觐见圣上。
阿娇气得不行:“师父一生光明磊落,修无情道,别说是和女子有染,便是和女子走得稍微近些,他都会主动避让。”
一想到南真子半生荣誉,如今竟在阴沟内翻船,便让她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马冲进宫去,向圣上辩解。
可圣上岂是说见就能见的?谢华劝阿娇冷静,还是先等等看圣上到底会怎么选择。
可阿娇哪里听得进去,就在父女二人正讨论此事时,皇宫内突然就传来了圣旨。
管事来报的时候,谢华吓了一跳,连忙和阿娇一起迎了出去接旨。
来颁圣旨的正是秦公公,秦公公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脸色相当严肃地念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久闻南真子之徒药膳一绝,调养身体甚有奇效,朕龙体困乏,甚疲,特命汝即刻入宫为朕调养,钦此。”
听完后,谢华和阿娇都愣了,还是阿娇先回过神来,有些紧张道:“草民领旨。”
秦公公将圣旨递到阿娇手中,脸色总算不再严肃,而是对她柔声道:“菜菜子小师父,咱们这就走吧?”
阿娇定了定神,将圣旨交给一旁满脸担忧的谢华,低声道:“不用担心我,我知道分寸。”
她一边说,一边投去一个让谢华安心的眼神,这才跟着秦公公离开了谢家。
去皇宫的路上,秦公公对阿娇柔声道:“别怕,您只要每日给圣上烧制药膳,替圣上调养龙体便可。”
阿娇点了点头,深呼吸,这才道:“不知我师父的事,圣上是如何看待的?”
秦公公却对着阿娇做了个“嘘”的手势,有些恐慌道:“可不敢再提,圣上这几日因为你师父的事,可是日日都睡不好觉,人都瘦了一圈了。”
秦公公担忧极了:“还有十日便是圣上寿辰,如今来看,也不知龙体能否支撑寿诞。”
阿娇正色道:“公公别急,一切有我,我定会竭尽全力。”
秦公公连连点头,表示一切就都拜托小师父了。
阿娇走入御书房的时候,看到御书房内除了高座上的圣上,竟然还有底下站着的纪九司。
阿娇微微一怔,随后回过神来,对着圣上行了礼。
圣上果然精神很不好,眯着眼睛,看上去没什么力气,脸色也有些蜡黄,眼神有些混浊,透着几分濡湿。
纪九司则笔直站着,不卑不亢。
阿娇行完礼后,圣上看着她,缓缓道:“听说你的药膳甚有奇效,可是当真?”
阿娇垂首作揖:“只是略有功效罢了,草民惶恐。”
圣上挥挥手:“罢了,你就住进南真道观内,从明日开始,由你为朕调理身体。”
阿娇连连应好。
想了想,阿娇突然又跪了下来,对着圣上重重叩首,十分沉重道:“草民的师父南真子修的乃是无情道,半生光明磊落,绝做不出那等污秽之事……”
不等阿娇说完,身侧的纪九司已经冷漠打断了她:“此事圣上自有分寸,菜菜子小师父且跪安吧,此事无须再多说。”
阿娇抿着嘴,明显不甘心,可到底还是又对着圣上跪了跪,这才起身退下了。
等阿娇退下后,一时间,又只剩下圣上和纪九司面面相觑。
圣上甚是严肃:“倘若你说的事并未发生,该当如何?”
纪九司微微垂首:“臣自行辞官。”
圣上却哼了一声,冷冷道:“辞官,你说这种话,是为了气谁?”
纪九司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座上的圣上:“圣上对太子果然感情深厚,父子情深。圣上既然一心偏袒殿下,缘何还要面见下臣。”
圣上深深地看着他,看着这长得和自己颇为相似的眉眼,心底却变得更加坚冷。
圣上忍不住别开眼去,语气也心虚地缓和下来:“朕只是一时无法接受……”
纪九司对着圣上拱了拱手,也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退了下去。
等纪九司走后,圣上又坐在高位上发愣。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回忆起十几年前自己和皇后,还有王贵妃的青葱岁月;一会儿又想起自己将幼时的太子抱在怀里的画面。
他的子嗣甚少,只有一儿一女。
皇后为他诞下了太子,王贵妃为他诞下了安宁。也是因为子嗣少,所以这两个孩子的成长,他也是充分参与了的。
他至今还记得太子幼时白白净净粉雕玉琢,蹒跚学步朝他走来一边喊他“父皇”的样子。
也记得太子五岁那年第一次默写出了一整首古诗,他龙心大悦,当场就命人将那首古诗装裱起来收在了藏书阁内,至今还挂在那儿。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发人深省。
圣上越想越悲痛,混浊的眼中落下眼泪,甚至忍不住埋头在了桌上,痛哭失声。
一旁的秦公公见状,更是无比悲痛,眼含热泪道:“圣上,保重龙体啊!”
圣上哭得更大声了。
秦公公不忍再看,默默后退,也忍不住抹起了自己眼角的残泪。
而在纪九司走后不久,太子临沛也来了。
他看上去有些急切,还有些紧张,眉眼之间隐约有戾气浮现,似乎在强压情绪。
他冷冷地看着秦公公,让秦公公通报一声,表示自己要见圣上。
秦公公让太子少安毋躁,自己则转身回了御书房,小心翼翼地对依旧在哭泣的圣上道:“圣上,殿下在门外求见。”
圣上却挥了挥手,声音透着十分的伤心和憔悴:“不见,滚。”
秦公公急忙滚了出去,对太子道:“禀殿下,圣上身子不适,已睡下了,您看……”
太子脸上的焦虑快要压不住,冷声道:“那本宫就在这儿候着,直到父皇休息好为止!”
太子要等,秦公公也不能拦着,于是秦公公应了声“是”,自己先撤一步。
可这一日,太子一直等到天黑了,也没见圣上说要召见他。
四月份的天,本就多雷雨。
眼看傍晚时分,天幕陡然发黑,有雷声滚滚奔腾而来,紧接着便是越来越湍急的大雨倾泻而来。
圣上依旧坐在高座上,听着外头的暴雨声,脸上到底浮现出了一丝不忍。
他有些犹豫,手中的笔拿起又放下,显然很焦虑。
秦公公适时道:“太子殿下应该还在外头站着呢,眼看这暴雨滂沱,圣上,您看是不是……”
圣上责备地看向秦公公:“你真是太多嘴了,你这么多嘴,真是扰得朕心不安!”
秦公公弯着身:“老奴该死!”
圣上:“不过既然你提了,那朕好像也是该见一见太子,那孩子站了大半天了,实在是冥顽不灵。”
秦公公立马道:“老奴这就去通传!”
可很快,秦公公去而复返了,脸色有些尴尬。
圣上:“太子呢?”
秦公公:“好像已经、已经回了。”
圣上怒,冷声道:“这个临沛,从小到大真是做什么都一副资质平平的样子,东宫内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了他的脑子!”
秦公公缩着脑袋。
圣上又冷冷道:“算了,朕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他,你说把他分配到边疆怎么样,或者派他去和突厥打一仗,又或者去对抗海寇也不错。”
圣上喝了一口又一口的茶,显然被气得不轻。
秦公公怕圣上真的被气出什么好歹,连忙搀着他回了寝宫,一边劝他别再为这些琐事烦忧。
只是秦公公扶着圣上前脚刚走,后脚太子就回来了。
他就这么百折不挠地站在御书房门口,眼睛直直地看着御书房内透亮的蜡烛,浑身直挺挺地站着。
他想,他是父皇唯一的儿子,从小到大父皇都最宠爱他,一定不会舍得看他淋雨的。
他刚刚还特意去御膳房亲手给父皇烧了碗父皇最爱吃的鳝丝面,好给父皇一个惊喜。他就不信父皇不感动。
太子这般想着,脸上忍不住弥漫出了自信的光。
另一边,回到寝宫后,秦公公低声道:“圣上,招膳吧?”
可圣上躺在**长吁短叹,有气无力道:“不想吃,不招了。”
秦公公担忧极了:“还是多少吃点吧,圣上,保重龙体啊!”
圣上沉声道:“不吃,滚!”
秦公公又差点吓尿了,当场就又滚远了。
不过菜菜子小师父亲自送了一碗清淡的阳春面过来,滑溜的软面条搭配一个色泽金黄的荷包蛋,上面还撒着葱花,细细闻去,隐约可闻到一丝淡淡的药味。
阿娇将食盒递给秦公公后,秦公公想了想,还是将面端了进去。
一刻钟后,秦公公喜不自胜地走了出来,说是圣上将面吃了个干净,还说了两个字:尚可。
阿娇这才满意地退下了。
御膳房内,眼看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一众御厨全都围着这碗太子亲手做的鳝丝面发呆。
面已经糊成了一团,鳝丝也变得黏糊糊的。
圣上一直没招膳,众位御厨很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碗面。
其中有一位御厨机智地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那就把面条送去东宫,太子做的面,既然圣上不吃,那必然还是得自己吃。”
其余众人纷纷响应,觉得这个点子妙极。
于是,这碗面就被御膳房的人送去了东宫,最后摆放进了太子的寝宫。
而太子依旧在御书房前淋着雨。
太子浑身湿透,却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有冷冷的春雨在他脸上胡乱地拍。
他穿着暗色的衣衫,站在黑暗里,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太出有个人影站在那儿。
直到将近亥时,才有侍卫突然发现,远处好像有个人。
侍卫再走近一看……竟然是太子。
侍卫吓坏了,急忙也冲到雨中,禀告太子,圣上早就回寝宫了,让太子赶紧回了吧!
这一晚,太子怔怔地看着这漫天大雨,看着依旧灯火通明的御书房,疯了般地哭着质问侍卫,为何父皇走了,烛光还亮着。
可不等侍卫回复,太子已跌跌撞撞地转身,回了东宫。
他脸色差极了,任由下人们给他洗了热水澡,全程一言不发。
他洗完澡后,走入寝殿,看到了放在自己寝殿内的食盒。
他缓缓走上前去,将食盒打开,只见里头是一碗糊成面饼的,由他亲手做的鳝丝面。
他站在原地,捧出面碗,一口一口吃着,有眼泪大颗大颗沿着他的脸颊落下,“啪嗒啪嗒”,全都打在这碗鳝丝面里。如此苦涩。
他的父皇一定知道了真相,所以不要他了。
他终究沦落成了一枚弃子,昔日的父慈子孝、骨肉情深,不过是一场盛大的骗局。
可他却不服!
当初他和纪九司的身份对调,明明他也是受害者不是吗?他做错了什么,要对他如此残忍,给了他一切却又要剥夺!
他不服,他真的不服!
临沛眼底弥漫着浓重的戾气,他转身就出了寝殿,直奔书房。
南真道观内,阿娇总算见到了师父南真子。
师父的状态挺不错的,面色红润有光泽,甚至每顿还能吃两碗饭,胃口极好。
阿娇让南真子别急,他很快就能恢复自由,南真子则摆摆手:“有顺境必有逆境,勇敢面对。”
阿娇钦佩极了:“师父果然豁达。”
圣上的一日三餐则全都被阿娇给承包了,阿娇还承担起教圣上练八段锦的责任,监督圣上锻炼身体。
圣上看着阿娇,点头道:“不错,年少有为,未来可期。”
阿娇谢圣上谬赞。
纪九司开始三不五时地被召入宫,圣上大多是问他一些有关天气的问题。
比如明天会下雨吗、是晴天吗、会不会很热之类的,纪九司则总是依言回答,非常恭敬客套。
东宫那边则传出消息,说是太子发烧了,好像是淋了好久的雨。
圣上闻言,十分不屑,骂道:“淋点雨就发烧,这身子真是比朕还孱弱。”
圣上又当场下了口谕送到东宫去:“太子身体太弱,还是专心在东宫养病,不必再去上早朝了。”
阿娇在一旁拍马屁:“圣上果然关怀太子殿下,是该让殿下好好休息。”
圣上负手而立:“不,朕主要是怕被他传染了病气。”
阿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再说话了。
眼看这日子一天天过去,圣上的寿辰越来越近了,整个皇宫都开始忙碌起来,为圣上的寿宴做准备。
而东宫又传出消息,说是太子殿下已经病愈了,可以恢复上早朝了。
收到这个消息后,圣上只是冷冷一哼,什么话都没有多说。
转眼,距离圣上寿辰只剩五日。
这日上早朝时,太子临沛在圣上面前展现了异常充沛的精神面貌,并向圣上谏言道:“父皇,还有五日便是您的寿诞,儿臣特意在行宫为您准备了一份大礼。父皇,今年的寿诞,去行宫举办可好?”
圣上一听,微微皱眉。
行宫倒是不远,就在京郊三十里处,半日就能到。
主要是圣上的身子不太好,总觉得去行宫过寿诞,多少有些疲累。因此圣上有些犹豫。
太子再接再厉,继续道:“父皇,儿臣已经在行宫安排好了一切,是儿臣花了许多精力准备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圣上,眼中弥漫着亮晶晶的光。
但圣上不为所动,依旧犹豫不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在人群中扫了眼,也不知道是在找谁。
圣上这才突然想起来纪九司不过是个司天监的七品小官,还轮不到每日来上早朝。
这一刻,圣上心底突然涌现出一阵浓浓的愧疚。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语气明显敷衍了很多:“行了,容朕考虑考虑。”
扔下这句话,圣上就将这话题结束了,让众爱卿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太子垂下双眸,掩盖了眼中的冷色。
圣上回到御书房后,转头就让秦公公去将纪九司叫来。
秦公公连忙喜不自胜地去叫人,而等纪九司走入御书房后,圣上当即就对他扬起了一个温柔的笑意,对他嘘寒问暖,各种关怀,夸他长得俊,夸他个子高,还夸他司天监的活完成得真棒啊,真是天才。
纪九司始终平静淡漠,打断了圣上的神神道道:“谢谢圣上。”
圣上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又笑道:“小司最擅长预测天气,你觉得后日的天气如何?是晴天吗,还是会下雨呢?”
纪九司当即走出御书房看了眼头顶天空,好久才又走回御书房,说道:“怕是会有大雨。”
圣上笑道:“好,朕知道了。”
原来圣上找他就是为了让他做天气预报,纪九司挥挥手,转身走了。
等纪九司退下后,圣上又陷入了懊恼。
他看向秦公公:“方才朕的表现如何?”
秦公公连忙道:“圣上表现得非常好!”
圣上有些失落:“可小司看上去并不高兴。”
秦公公:“来日方长,小殿下迟早会明白圣上的苦心的。”
圣上微叹:“是啊,这件事得慢慢来才行。”
十几年前的皇室丑闻秘辛,自然不能轻易昭告天下。只有慢慢操刀,才不显突兀。
圣上又低声道:“一切都安排好了?”
秦公公垂眸:“已安排妥了。”
圣上嘴角的笑意透着慈祥的杀气:“可别出什么岔子。”
顿了顿,圣上又轻飘飘地道:“帮朕传道旨吧。”
半个时辰后,一道圣旨传入了司天监内,正式任命纪九司为司天监少卿,官拜正四品。
秦公公颁完圣旨后,整个司天监的人都向纪九司连连道贺,庆祝他升职。
只是纪九司看上去并不是很开心,始终淡淡笑着,笑不达眼底。
当日傍晚,太子又来御书房见圣上,又提了去行宫给圣上过寿诞的事。
圣上看着太子,淡淡道:“倘若要去行宫给朕祝寿,那最慢后日便要启程。”
太子点头笑着,恭声道:“正是,今日父皇便让内务府准备,咱们后日启程去行宫。行宫的大片玉兰花全都开了,甚美,儿臣想陪父皇去看看。
“还有行宫的后山上野生动物众多,还能在野郊狩猎,为父皇祝寿,”太子眼睛亮晶晶的,“冲冲喜气。”
圣上:“后日要下暴雨。”
太子一愣,随即眉头微皱:“日后有暴雨?父皇是听谁说的,难道是司天监吗?”
太子:“司天监的人神神道道,一个比一个迷惑,难道他说下就一定会下吗?儿臣就不信后日会下雨!”
他嘴唇微抿着,眼中充满了渴求:“父皇,儿臣为了您的寿诞,当真准备了许多。还请父皇能给儿臣一个机会!”
话及此,太子对着圣上重重跪了下去。
圣上皱眉:“起来再说。”
太子卑微极了:“父皇答应了,儿臣便起来!”
圣上内心:年纪二十了,还是这么幼稚。
圣上面上却说:“行吧,朕考虑考虑。”
太子喜不自胜,这才愿意站起身来,跪安了。
离开御书房后,太子直接就去了内务府,让内务府准备后日父皇和后宫妃嫔们的出行事宜。
吩咐妥当后,太子想了想,脚下一拐就直接去了南真道观。
才刚踏入大门,他就见一个细皮嫩肉的少年正坐在院子里晒药草,想必这就是南真子的徒弟菜菜子。
阿娇一抬头就看到太子站在自己面前,正待行礼,可太子已经忽略了她,直接转身朝着软禁南真子的院子而去。
南真子就软禁在了南真道观最里头的小院子里,有人看守着。
阿娇每日都可以在去给南真子送一日三餐的时候见到他。
太子走入房内,便见南真子依旧光风霁月,干净温和,他穿着素白的衣衫坐在**打坐,看上去心情很平静。
太子负手而立在南真子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南真子也睁开了眼,和太子四目相对。
太子道:“你倒是命大,竟然连毒都毒不死你。”
南真子道:“我略懂医术,对药草亦有涉猎,所以寻常的毒药毒不死我。”
南真子:“我的武艺也尚可,所以寻常杀手也伤不到我。”
太子低笑:“既然毒不死你,派出去的人也杀不死你,那就只有剑走偏锋了。”
太子:“你如今被软禁在这一隅之地,真是怪可怜的。”
南真子:“我心中有天地。”
太子:“自欺欺人罢了。”
南真子不置可否。
太子看着他的眼神愈加凌厉:“南真子,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太子:“倘若你能帮助本宫,等本宫日后继承大统,可继续钦封你为国师。”
太子:“所以你真的想好了,要和本宫站在对立面吗?”
南真子说:“殿下是怕我将撞见你和王贵妃在后宫偏殿**的事,告诉圣上吗?”
太子的脸色猛地变了,他几乎是一个健步冲到了南真子面前,伸手紧紧捂住南真子的嘴巴,一边压着声音咬牙道:“你疯了!”
太子慌乱极了,还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这还得从南真子从秦公公挖的密道钻回皇宫开始说起——
当时,南真子通过密道偷溜出宫买了零嘴,又听了评书,非常满足,这才又顺着密道回了皇宫。
这条密道连通着后宫的柳安殿和纪九司府上的后院,柳安殿是整个后宫最偏僻的宫殿之一,就在冷宫的隔壁,是一个将近废弃的宫殿,只有两个老嬷嬷时不时会来打扫,平时是没有什么人的。
也确实,那日南真子回宫的时间是晚了点,等他钻出柳安殿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三刻了。
只是那夜的柳安殿似乎格外不同,不但门窗紧闭,殿内甚至还点着一盏红烛,显得昏昏黄黄,莫名暧昧。
更重要的是,耳边竟然还有男女暧昧的喘息声。
南真子虽然是高龄童子,可没吃过猪肉也隐约见过猪跑。他不过是眼角余光一瞥,就看到角落里有两副白花花的身体纠缠在一起。
南真子看着他们。
他们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也下意识地看向南真子。
一时之间,六目相对。
气氛格外诡异。
过了半晌,他们才慌张拎起附近的衣衫想遮住身体,南真子急忙别开眼,一边朝外走去,一边掐指一算快速念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卦象下下签,此乃大凶之兆啊,大凶!”
谁知一听这话,王贵妃当场就哭了,厉声道:“太子,他如此侮辱我!”
太子手忙脚乱披了件衣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这才急忙冲到了南真子面前,眯着眼冷声道:“大师,你都看到了?”
南真子抬头看天:“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
太子眼中满是杀气,他上下看着南真子,又看向南真子的背后,愈加质疑:“你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南真子微微沉默,才说:“从天上。”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西北角。
确实,柳安殿年久失修,西北角的屋檐确实破了个洞,是两年前被雷给劈坏的,这么久了一直没人修。
太子眸光更沉:“你在天上干什么?”
南真子:“练气功。”
太子:“所以你早就已经看到了?”
南真子:“我练气功的时候有个习惯,喜欢闭上眼睛。”
太子:“就算刚才没看到,现在也已经看到了。”
南真子:“其实我眼睛不好。”
太子低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
南真子:“太子且放心,今日之事,您知我知王贵妃知,本道自会保守秘密。”
扔下这句话,南真子脚下运着轻功一溜烟跑远了。
而等南真子回到道观后,惊犹未定,下人们适时端上了一盏茶,南真子不过是拿起茶杯闻了闻,就闻到了杯内浓烈的毒药味。
一旁的太监还用一种阴森森的目光看着他。
南真子假装“失手”打翻了茶盏。
这太监对着南真子发动了攻击,不过两招,他就被南真子踩在了脚底。南真子慈悲为怀,顺手捏断了他的双手就放他走了。
一个时辰后,不断有杀手来对南真子发动攻击,可南真子武功高强,根本就没人能伤得了他。
一直折腾到寅时,南真子折腾得太累,不过是去了一趟厕所,谁知一回来就看到自己的**多了一个女人。
…………
南真子被圣上下令软禁后,圣上亲自过来质问他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南真子修道多年,从不打诳语,他只好从十几年前纪九司和临沛被狸猫换太子开始讲起,细述了纪九司、临沛,还有王贵妃三人的渊源,并着重说明了自己撞见的那一幕画面。
可在狸猫换太子这个惊天的真相面前,太子和王贵妃的苟且秘辛,反而被衬托得没那么让人震惊。
圣上听完后,久久无言,瞳孔震**,过了许久才颤声质问他:“证据呢?”
南真子指了指跟在圣上背后的秦公公。
秦公公泪流满面,将当初发生的事细细说给了圣上听。
这么多年下来,秦公公不知遭到了多少攻击,太子想杀他却又舍不得杀他,他是圣上最信任的太监,从小就陪在圣上身边,已经陪了圣上大半辈子,轻易不敢动,却又不得不动,所以很矛盾。
秦公公哭着说:“圣上,您知道老奴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待他日小殿下回归,老奴便以死谢罪,弥补当年的滔天大罪!”
秦公公:“当年老奴亲手狸猫换太子,便偷摸留了证据在老奴寝房,正是纪府那孩子的贴身玉佩,上头还刻着一个‘纪’字。”
纪家孩子的贴身玉佩出现在秦公公手里,这足够证明孩子掉包了。
秦公公:“倘若圣上还是不信,可和小殿下滴血认亲!”
圣上听罢也哭了,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差点就要晕过去。
圣上含泪道:“纪康和太子都长着娃娃脸,朕还因此觉得纪康挺顺眼,没想到——”
怪不得会那么像,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所以圣上离开南真道观的时候,整个人都一副虚脱了的愤怒样子。
…………
再回眼下,太子捂住了南真子的嘴鼻,又厉声道:“再敢乱说一个字,本宫现在就杀了你!”
南真子眨了眨眼。
太子这才松开了他,咬牙道:“所以你究竟有没有和父皇胡言乱语什么?”
南真子摇头:“当然没有胡言乱语。”
太子非常怀疑:“当真?”
南真子:“本道从不打诳语。”
他的眉眼澄澈,毫无心虚,应该是真的。
太子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脸色又变得温润起来:“大师,本宫日后定会好好待你。“
南真子:“谢谢。”
太子又对他敲打了一番,画了些等他继承大统后就如何如何的饼,这才话锋一转:“外头那个是你徒弟?倘若你不想失去你徒弟的话,最好乖乖听本宫的话。”
南真子:“她的武功比我高。”
太子眼角一抽,沉着脸甩袖走了。
道观前院,阿娇依旧在摆弄药草,一边自言自语:“这才八百多种药,真是太少了。”
太子内心:瞧把你能的!
阿娇抬头看去,见太子又出来了,连忙又要对着太子请安,可太子冷着脸大步离去,看都不看她一眼。
转眼就到了后日。
这日一大早,天气就阴沉沉的,很闷很不舒服,压得人透不过气。
内务府已经充分做好了出行的准备。
早朝后,圣上忍不住抬头看了眼远方的天幕,非常犹豫。
太子当即走出一步,依旧兴致勃勃的:“父皇,现在出发去行宫最当时!”
众位大臣都忍不住看向朝议殿外的天空。
纪九司则走出一步,谏言道:“禀圣上,今日恐有暴雨。”
众位大臣连连附和,毕竟今天的天色一看就是要下暴雨的样子。
太子却分外激动,看着纪九司的眼神透着难以掩饰的厌恶:“今日绝不会下雨!”
纪九司:“乌云拦东,暴雨之势。”
太子:“本宫说不会下就不会下,纪大人真是迷信迂腐。”
纪九司:“乌云拦东,确实是暴雨之势。”
太子:“纪大人神神道道的,是在司天监待久了所以才变得如此疯癫吗?”
一旁的云伯仲脸色发青,很不好看。
纪九司不再多说了,对着圣上拱手作揖,退回群臣队列里。
太子对着圣上又扬起恭敬的笑意:“父皇,咱们何时出发?”
圣上觉得太子……觉得临沛这样真是丢脸,不愧是纪康的种,长着一张娃娃脸,内心也长不大的样子,真是幼稚得很啊!
他心底分外嫌弃,可面上还是得忍着厌恶偏袒皇家颜面,他不耐烦道:“走吧,走,现在就走。”
圣上:“等半途下雨了,朕就冒雨前行。反正朕一把老骨头,染点风寒也无所谓,又或者变成肺痨,成日缠绵病榻,吃点生活的苦。”
扔下这句话,圣上站起身就甩袖离开。
群臣一听,吓得都跪在了地上。
只有太子独自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底濡湿,心底悲切极了。
他本以为经过上次那碗冷的鳝丝面后,他的心就不会再痛了,可如今却还是痛得很啊……太子红着眼,久久不言。
半个时辰后,群臣还是跟着圣上一起出发了。
群臣先去,他们各自的女眷们则晚一天出发,百官一齐为圣上庆祝寿诞。
坐在龙辇上的圣上沉着张脸,百官们则全都跟在太子后头,非常认命地跟随着。
长队缓慢行进,逐渐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天色始终阴沉沉的,没有下雨也没有变化,太子很高兴,小跑到圣上的龙辇边,对圣上柔声道:“父皇,您看这天并没有下雨,您要相信儿臣。”
圣上依旧用鼻孔看他,从鼻尖发出了阴阳怪气的一声“哼”。
太子紧了紧藏在衣袖里的拳头。
一行人继续往前行去,一直等到了官道半途时,头顶天幕突然就有豆大的雨珠落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颗,群臣纷纷相互对视,窃窃私语,只有太子脸色难看极了。
太子高声道:“各位大人少安毋躁,只是小雨罢了……”
话及此,这雨猛地就变成了滂沱大雨,来势汹汹,如银河倒泻。
各位大臣瞬间淋成了落汤鸡。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所有人都狼狈极了,匆匆掉转方向往回京的方向而去。
幸好圣上坐在龙辇里,早就做了准备,裹上了薄被,否则染了风寒就是大大的不妙。
等到一行人艰难地冒雨回了宫中后,百官们已经彻底变成落汤鸡。
那些上了年纪的文官莫名其妙淋了一场雨,一个个都很生气,将太子明里暗里贬了一顿,直说得太子拳头发硬,心道等本宫日后继承了大统,就把你们这些讨人厌的文官全都流放到极北之地做苦力,苦死你们!
而他面上则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字不言。
于是,圣上的寿诞还是在宫中举行。
太子又和圣上说,已经命人将那些准备好的惊喜,从行宫移过来了,相信一定能让圣上看到他的真心。
圣上敷衍地应了声,转身就走,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太子闹了这么大一场笑话,以至于文武百官都在明里暗里地嘲笑他。
当日回到东宫后,太子又在书房发疯,将书房内的瓷器和书籍都扔到了地上。几个心腹全都站在一旁,垂眸不语。
太子发泄完毕后,又冷眼看着他们,恶狠狠地道:“你们也在心底嘲笑我,是不是?”
几个心腹纷纷说不敢不敢。
太子深呼吸,情绪总算冷静下来了不少,他恨声道:“待日后本宫继承大统,定要他们好看!”
心腹们又纷纷应是。
其中心腹岳肖算是对太子最忠心的,他垂眸低声道:“殿下,今日确实有雨,您为何还非要让圣上启程去行宫?”
太子瞬间用阴冷的眼神扫向他:“你也觉得纪九司料事如神,他说下雨就一定会下?”
岳肖连忙摇头:“属下不敢,属下只是……”
太子又发疯了:“滚!滚出去!”
几个心腹吓得争先恐后地滚了出去。
太子猛地抬眼看向窗外,一字一句道:“纪九司,等寿诞那日,本宫定要你身败名裂!”
另一边。
圣上和百官匆忙回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南真道观。
阿娇若有所思地给圣上继续做药膳。
等药膳做好时,正好是酉时一刻,阿娇提着药膳亲自送到圣上寝宫,将膳盒交给了秦公公。
只是没想到纪九司也在圣上的寝殿内,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圣上看上去很高兴,眼睛里还发着亮晶晶的光。
纪九司的神情则显得稍微平静,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流露。
阿娇交上药膳后,按照流程当着圣上的面试了毒,便请安告退。
圣上对阿娇很满意,当即挥挥手允了。
而等阿娇走出后不久,纪九司也出来了,在背后叫住了她:“阿娇。”
阿娇脚步骤停,不情不愿地对着纪九司作揖:“纪大人。”
纪九司温声道:“最近可好?”
阿娇:“挺好的,一切都很适应。”
纪九司低笑:“那就最好了。”
就是张思竹每日都要给她送好几封信,信的内容絮絮叨叨,通篇都在担忧她能否准时出宫和他成亲。
算算日子,她和张思竹的婚礼只剩十七天。
确实没多少日子了。
阿娇有心事,藏不住,纪九司非常好心地关心她:“阿娇看上去好像有点闷闷不乐。”
阿娇摆摆手:“没什么,是我的私事罢了。”
纪九司道:“是因为和张公子的婚事?”
阿娇看向他。
纪九司道:“大婚将至,阿娇是不是在担心该如何出宫成亲?”
阿娇小声道:“届时我向圣上请假两日就是了……”
纪九司:“祝你成功。”
阿娇:“谢谢。”
纪九司大步朝前走了。
阿娇也回了道观,趁着天色还早,给张思竹写了回信,然后将信交给了大内侍卫,塞了点银子让侍卫帮忙送出去。
那侍卫收下银子,连连应是,可转头就将阿娇的信件交给了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是秦公公的干儿子,叫小海。小海捏着信件,转头就将信件交给了秦公公。
秦公公对纪九司一向言听计从,他当天就顺着密道摸到了纪九司的家中,将信交给了纪九司。
纪九司捏着信封,看向秦公公:“这信不是我要看,而是为了宫闱安全,所以不得不看。”
秦公公连连应是:“小殿下辛苦了。”
纪九司将信打开,看了眼里头的内容,沉默半晌,才说道:“这信从宫闱流出,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了,难免会借此大做文章,烧了吧。”
秦公公又应了声好,转身便将这信一把火烧了。
薄薄的信纸,顷刻间就化为了灰烬。
而宫外的张思竹则在焦灼等待,等待着从宫中能送出阿娇的信来,毕竟他给阿娇前前后后写了十几二十封信,却从未收到过阿娇的回信,这就让他忍不住有点伤心。
他也曾拜托自己父亲,让张岐山去宫内上朝的时候顺道去看看阿娇,看看阿娇在宫中过得好不好。
可张岐山只回复了三个字,没得空。
张岐山不帮他,他只有继续期盼老天开眼,让阿娇能给他回封信,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好。
这边张思竹守成了盼妻石,宫内的生活则一切如常。
转眼就到了圣上寿诞这一日。
百官们都携着家眷入宫来参加寿诞,给圣上祝寿。
整个皇宫早就被内务府布置得喜气洋洋,到处都贴着寿字,御花园的大树和花卉上,全都披上了红丝带,看上去张灯结彩,格外喜庆。
寿宴设在御花园,从下午申时开始,百官们不断入场,在御花园内三三两两站在一块,相互说着官场恭维话。
阿娇当然也要参加寿宴,只是她的作用是帮圣上做药膳,所以今日她也会亲手做一桌药膳,权当给圣上的寿诞贺礼。
张思竹自然也跟着张岐山来了,才刚进入御花园,张思竹就左顾右盼,到处张望,努力在人群中搜寻阿娇的身影。
可惜阿娇没看到,纪九司倒是一眼就看了个清楚。他就站在一棵海棠树下,斜倚着身体靠在树干上,看上去慵慵懒懒的,对着面前的几位大人露出客套的笑意,说着场面话。
张思竹翻了个白眼,别开眼去,只当自己没看到他。
张岐山则扔下张思竹,直接走到了纪九司面前,和他攀谈起来。二人谈笑风生,满面春风,十分愉快。
张思竹站在角落,看着自家老爹对着纪九司时如此欢喜的模样,又想起这段时日父亲对着自己时,总是阴沉地冷着脸,对他非打即骂,满目鄙夷。
张思竹心底拔凉拔凉的,只身坐在角落,静静地看着前方害相思。
一直等到酉时,来参加寿诞的人越来越多,文武百官几乎已经到齐。众人纷纷相互打着招呼,然后依次入座。
太子和安宁公主也已经到了,安宁公主是个小姑娘,还未及笄,一双眼睛大大的,特别灵动,非常漂亮。她今日穿着漂亮的袄裙,头上别着娇粉色的木棉花步摇,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很好看。
太子则看上去像是不太开心,脸色微沉,眉目透着丝丝的凉,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自然,众人也非常有眼力见儿地没去打扰他,免得惹祸上身。
等到酉时一刻,秦公公尖细的声音老远传来,正是圣上驾到。
而跟着圣上一起来的,有皇后、王贵妃和别的几位宫妃,还有阿娇也跟随在人群角落里。
各位大人纷纷离座,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圣上入座后唤众爱卿平身。
众人开始向圣上献上自己精心准备的祝寿贺礼,一众官员按级别从高到低,依次报上,一时间整个御花园都响彻着官员们此起彼伏的报礼声。
最后,圣上自己也不耐烦了,等从三品以上的官员们报完后,就挥了挥手打断了报礼,表示心意已经收到了,爱卿们无须再报。
当然了,这是场面话,主要也是因为三品以下的官员们爱送什么送什么,无所谓,他压根儿不在乎。
而就在这时,太子走出一步,一改下午的不开心,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意:“父皇,儿臣为您准备的贺礼,您一定会喜欢!”
话及此,他拍了拍手。
很快就见几个宫人推着推车走入了堂内。
这推车造型很别致,是个大圆球,整体红彤彤的,就像是一颗非常喜庆的南瓜。
这南瓜推车一上场,众人纷纷低头窃窃私语,不明白太子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太子显然很自信,他昂首挺胸,毫不畏惧众人的眼神。
紧接着,他拍了拍手,很快这颗大南瓜就裂成了四瓣。有无数花瓣从南瓜里头散了出来,将站在南瓜中央的一个窈窕女子衬托得美若天仙。
这女子穿着异域风情的裙装,露着白花花的大腿和窄窄的腰肢,脸上还戴着珍珠脸帘,头发高高盘起,眉眼魅惑如丝,正不断对着高座上的圣上抛着媚眼。
紧接着,丝竹声响起,美女瞬间开始跳起热辣的舞蹈。疆域之舞格外热情奔放,在场众位大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高座上的圣上表情更是耐人寻味,他眯着略显混浊的眼睛,看着这美女跳舞,脸色相当之冷漠。
一直等到一曲跳罢,太子才走出一步,对圣上躬身道:“父皇,这乃是南疆小公主,亦是南疆的第一舞姬,乃是儿臣为父皇搜寻到的贺礼。父皇您不是最爱赏舞吗?”
圣上年轻时确实很喜欢看美女跳舞,但少说也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的圣上别说是看美女跳舞,就连看美女都已经不再有兴趣,早就改喜欢下棋了。
圣上心底对临沛非常鄙视,但是面上依旧笑道:“你有心了。”
太子很高兴:“只要父皇喜欢,儿臣的付出就是值得的。”
“朕喜欢,朕很喜欢。”圣上始终笑眯眯的,将眼神扫向南疆小公主,用一种非常和蔼的语气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南疆小公主对着圣上跪了下去,声音娇娇的:“妾叫温蛮儿,今年已十六了。”
圣上摸了摸下巴处的山羊胡:“不错,十六,已经及笄了。”
众位大臣的脸色各有各的复杂,有的满是嫌弃,有的权当看热闹,更多的则是好奇地看着这个南疆小公主,毕竟美色当前,秀色可餐。
阿娇始终站在圣驾旁,她看着这貌美的温蛮儿,又忍不住看了眼站在人群里的纪九司,没想到却不小心和纪九司看了个对视,纪九司还对着她露出一个温温的笑意。
阿娇脸色一红,慌忙别开眼去。
而坐在张岐山身边的张思竹见状,则相当生气。他恨恨地瞥了眼纪九司,又不甘心地看向阿娇,委屈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满脑子想的都是阿娇为何不看我?为何不看我??
明明圣上寿诞如此热闹,可他们三个却硬是在这么多人中达成了一种非常奇特的微妙感。
就在阿娇还在平复自己发烫的脸颊时,就听圣上又道:“这个小姑娘不错,秀外慧中,舞技出众,不知朝中谁未曾婚配啊?朕便将她指给谁。”
这话一出,瞬间就有好几个刚入朝为官没几年的青年才俊走出一步,向圣上表示自己还未曾嫁娶。
圣上轻飘飘扫了他们一眼,突然就道:“纪爱卿,朕没记错的话,你也未曾定亲,可对啊?”
纪九司微微皱了皱眉,到底是从位置上走出一步,躬身道:“回圣上,微臣确实未曾定亲。”
可紧接着,他又说道:“但是微臣已有心仪之人。”
圣上脸上的笑意陡然就消失了,他低低地哼了一声,大概也觉得很扫兴。
站在一旁的临沛在心底将纪九司骂了无数遍,面上皮笑肉不笑地插话:“纪大人都快二十了,也是该成家了,耽误了可不好。”
纪九司对着临沛略一拱手:“殿下说得是。”
圣上看着纪九司对临沛作揖的样子,越看越不舒服。他挥挥手让纪九司回座位上,然后随手就将这个南疆小公主指给了太子,一边不耐烦道:“这小公主还是太子你自己收了,我看你们挺配。”
临沛怔住,下意识道:“父皇,小公主是儿臣专门为您准备的……”
圣上摆摆手,显然不想多说,又看了眼一旁的秦公公,秦公公心领神会,宣布宴会继续。
临沛脸色隐隐又有些不好看了,他沉默地坐在位置上闷头喝酒,将酒杯捏得死紧。
这时,一直坐在圣上右边的王贵妃柔声道:“圣上,臣妾也为您精心准备了寿礼,还请圣上赏脸一看。”
王贵妃今日穿得珠光宝气,钗环琳琅,脸上的妆容精致极了,丝毫看不出年纪,只觉得是个保养得当的妇人。
原先王贵妃是很得圣心的,年轻时候也是跳舞的好手,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让人惊艳。
所以这么多年,就算是圣上前两年身体最虚弱时,他也偶尔会召王贵妃过来陪陪他,当然了也仅限于陪一陪,别的事早就已经有心无力。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圣上得知她和临沛的奸情后,他就已经无法直视她了,怎么看都觉得这厮就是披着层人皮的怪物,肮脏透顶。
圣上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看。”
王贵妃因圣上冷淡的态度愣了一下,脸色一瞬间不太好看了,但也很快就收起了情绪,笑着鼓了鼓掌。
于是,很快又见几个宫人将一个巨大的四方体押运进场。
这四方体上还盖着一块深红的布。
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不明白王贵妃这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药。
王贵妃从位置上起身,缓缓走下高台,走到那四方体边,亲自将那四方体上掩盖着的红布拉扯了下来。
瞬间,一个偌大的铁笼子暴露在众人面前。
而在铁笼内关着的,竟是一只好大的仙鹤。
这鹤浑身羽毛雪白,流光溢彩,脖颈修长,头顶还有一撮红毛,十分优雅。
这鹤一亮相,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是仙鹤!”
“仙鹤乃是祥瑞之兆啊!”
众人一个个都交头接耳,议论声不断。
王贵妃柔声道:“此乃极南之地的仙鹤,机缘巧合下被父亲所得……”顿了顿,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悲切的落寞,但嘴边依旧强颜欢笑,“这仙鹤还能演一段‘紫气东来、仙鹤南飞’。”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应好鼓掌,让王贵妃赶紧放出仙鹤秀一段。
王贵妃自是应好,当即就打开了铁笼,将仙鹤放了出来。
只见这仙鹤出了笼后,果然振翅高飞,嘴中还发出悠远的鹤鸣声,好听极了。
这仙鹤直直地朝着高座上的圣上飞去,绕着他转了两圈,嘴中的鹤鸣声更高昂了,引得文武百官纷纷拍手叫好。
而仙鹤从圣上脑袋上空飞走后,竟然直直地朝着百官之中的纪九司飞去,然后直接停飞在纪九司的前面,两只鹤眼和纪九司大眼瞪小眼。
众人全都怔了,不明白仙鹤怎么会突然停在纪九司面前。
随即,只见这仙鹤竟脚下一软,还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紧接着就倒在了地上。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沉默了许久,还是王贵妃率先回过神来,大惊失色地冲了上去,搂起倒在地上的仙鹤凄声道:“阿鹤!我的阿鹤,你这是怎么了?”
太子临沛也冲了上去,蹲下身去稍一探查,惊疑道:“这鹤竟突然暴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好端端的仙鹤怎么突然就死了呢?今日还是圣上的寿宴,想也知道这是大凶之兆啊!
临沛猛地看向纪九司:“你对仙鹤做了什么?为何仙鹤突然暴毙?”
纪九司面色沉寂,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下官什么也没做。”
王贵妃讷讷道:“除非是……”
临沛看向王贵妃:“贵妃娘娘,除非什么?”
王贵妃:“除非仙鹤是看到了不吉之物,所以才用自己的命,来抵抗阴煞之气,保全圣上的龙体啊!”
临沛震惊:“难道这个不吉之物,是指纪大人吗?”
人群之中一片恍然,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对着纪九司指指点点。
高座上的圣上眉眼中的寒气已经掩饰不住,他冷笑道:“王贵妃,照你这么说,没有这仙鹤,朕就要被纪九司克死了?”
王贵妃脸色猛变,吓得连忙跪在了地上:“臣妾、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的意思是、是——”
圣上冷漠地打断她的话,高声道:“纪九司。”
纪九司从位置上站起身来,听圣上吩咐。
圣上:“这仙鹤说你是不吉之物,你有什么想说的?”
纪九司:“当然是无稽之谈,封建迷信不可取。”
圣上:“朕也这么觉得。治国岂能依赖迷信,那这天下还不乱套了!”
临沛和王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很多。
圣上侧头看了眼身侧的秦公公。
秦公公当即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
圣上冷笑道:“朕可不信什么抵抗阴煞之气,既然这仙鹤死了,那就请兽医来看个究竟,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暴毙。”
王贵妃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极快的慌乱。她有些紧张道:“圣上,这怕是不妥,仙鹤乃是祥瑞之物,这……”
圣上:“再怎么祥瑞之物,那也是只鸟,死了就得看兽医。”
王贵妃恹恹然,不说话了。
兽医很快就来了,他仔细查看了这死去的仙鹤后,突然脸色大变,震惊道:“这仙鹤竟有话要说!”
这话一出,文武百官又沸腾了!这什么鸟啊,死了还能说话?
圣上也震惊了:“哦?它要说什么,快说给朕听听!”
兽医又趴在仙鹤尸体边,附耳上前仔细听着,末了,对着圣上叩首道:“兹事体大,卑职惶恐!”
圣上:“尽管说,朕不怪你就是。”
兽医这才小声地道:“这仙鹤说、说王贵妃的寝宫内,藏了些脏东西……”
这话一出,文武百官一个个都目瞪口呆,瞳孔地震,惊掉下巴!
啥?这、这怎么还牵扯到王贵妃了?
圣上厉喝:“竟有此事!给朕查!仔细地搜查!”
脑子发昏的王贵妃被圣上的这句话给吼清醒了,她泫然欲泣地慌张道:“圣上,切不可听信这狗奴才的一面之词啊!”
王贵妃擦着眼泪哽咽道:“死去的仙鹤怎么会说话,这不是封建迷信吗?”
圣上看向纪九司:“你说,这算是封建迷信吗?”
纪九司:“张兽医乃是大夫,大夫说的话,怎么能算是封建迷信?”
圣上:“纪大人说得在理。”
圣上陡然站起身来,阴沉着脸道:“那就且去景阳宫搜上一搜,看看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张兽医在信口雌黄。”
文武百官一个个都怔得像蜡像,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竟然都开始移步景阳宫了。
于是一时间,圣上走在最前头,众人依次跟在后头,就这么浩浩****地朝着景阳宫而去。
景阳宫是王贵妃的寝殿。王贵妃自进入后宫开始,就一直住在景阳宫,从不曾换住处。
大内侍卫们搜查得非常卖力,王贵妃一脸蒙,临沛脸色也很是难看,二人就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侍卫们搜查景阳宫。
没一会儿,竟然真的搜查出了东西来。
大内侍卫举着一个包裹走了出来,说是在屋檐处搜到的,放得非常隐蔽。
圣上立即命人打开,就见这包裹内放着的,竟是孩子的衣物。
以及一块刻着“纪”字的玉佩。
一时之间,王贵妃和临沛的脸色大变,圣上的脸色也阴鸷得可怕。
在场的文武百官,似乎都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沉默得震耳欲聋。
浩浩****在场百余人,硬是死寂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