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前,一辆马车奔着落日尽头处的西北道苍州边境徐徐前行。
负责此次非例行巡检的户部度支主事宁云裳和监察御史冯益,截至今日已完成了两州的巡检任务。
他们首先去的青、云两州,与之前宁云裳离京前设想过的大灾荒不一样。青、云两州风调雨顺,田间麦禾井井有条,没半点受过灾的样子。
当两州典仓被问到为何会上缴陈粮时,一个说是之前有阵子没下雨,担心有灾开过陈粮仓,后来雨水降下恢复生计,陈粮也就不必再放,但他们交库时却弄错了,误把陈粮当了新米;另一个则说境内的大巫祝断言下半年将有天灾,所以替百姓防患于未然。
两位大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诞”二字,但,确实没出什么大事,也就按例随便罚了罚,不了了之。
到今日,冯御史已然没了多少好脾气,他觉得苍州的情况多半也大差不差,想要提前回京了,但考虑到这位宁度支在旁,他又闷着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女的其实没什么好怕,但她万一回去和她那位爱扣钱的主官打小报告,冯御史可不想再减少自己那可怜的俸禄了。
马车摇摇晃晃的,冯御史“砰砰”地拍停了马车,又一次晕乎乎地下去吐了。
西北道靠近北境朔漠,土地贫瘠干涸,山高路险,道路坑洼崎岖,连日的盘山道已经对在京城安乐窝中养惯了的冯御史造成了严重的摧残。
从出青州境往苍州去的路中,他一路走,一路吐,好似要把这鬼地方十几年来缺失的肥料一次性给人力施加完。
青州府衙派遣来给两位巡查官驭马的掌车吏见怪不怪地别过了头,没在这边呆惯的人,都是这样的,何况这位冯御史年纪这么大了,没把胆汁呕出来都算不错了。
倒是户部的那位女巡官……
正低头专心对图册的宁云裳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偷偷注视她,抬起头来,对着掌车吏冁(chan,第三声)然一笑:“李掌车?”
李掌车咳嗽了一声,同行这三日以来,他几乎没跟这位宁度支说过一句话。
但他其实对这位圣上钦封的前朝唯一女官还是挺好奇的。
不,应该说,听到来巡察的是这位女主事的时候,所有的同僚们都很好奇。不过他们好奇的不是她的能力与否,而是她是否如传闻中一般,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美人。
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他的不少同僚信誓旦旦地发誓,她绝对是靠着惊人的美貌**陛下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还说她多半是个祸水,不但引诱了陛下,还勾搭了户部的主官。
在见到这位宁度支之前,他已经在休沐过后的喝酒聊天中,听过无数次关于这位宁度支的荤段子了,或令人神往,或令人血脉喷张。只要他一看见这位宁度支,那些不堪入耳的句子就会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完整的画面,而那些画面,无一例外地都会被替换上这位宁度支的脸。
青州府典仪知道他的下属们都是些什么货色,所以才在宁度支提出要提前离开青州前往苍州的时候,让李掌车来做二位的掌车吏。
他不想惹麻烦。
眼下宁云裳望过来的时候,那些画面又复苏了,李掌车只得把视线投向她手中正在绘制的图册:“你们郎中交给你的任务?”
“不是。”她笑了笑,“之前青州的丈量册上交时,似乎出现了问题,现有的图册是沈侍郎根据仓部的文表临摹的。我想,文字和实际大概会有出入,既然来了,就干脆重新标注一份上交给他。”
“丈量册不是仓部的职责吗?您是度支主事吧?”
“沈侍郎不是还让我这个度支主事来代替巡察了吗?”她笑了一声,看向远方,“度支司隶于户部之下,主管天下财赋出纳。而天下财税最大,莫过于农桑税事。朝廷教令四时,耕者有其田,百姓安居乐业,才能国库充盈。度支与仓部密不可分,沈侍郎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李掌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宁云裳有些抱歉地冲李掌车笑了笑,继续用笔在图册上细细勾勒。
她有些愧疚于她对李掌车的隐瞒,因为刚才的话并不是全部的事实。
陛下当初下旨时曾对她说过,沈侍郎个性倨傲,要她去做度支主事帮衬他。可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能对户部侍郎起到什么帮衬呢?
实际上,自本朝建立以来,户部下辖四司的权力就开始不再均等。仓部有农桑置事之职而无收敛出纳之权,金部职权与宫内内务司、鸿胪寺时有掣肘,户部司几于空置,而度支司因涉及天下出纳赋税,会随着朝堂局势稳固而独揽朝堂经济大权。
而陛下那日的话中所传达的正是这个意思。
那时多半会以冗官之名废黜其余三司,而度支司主官多半会由户部侍郎兼判。陛下若是觉得沈侍郎的性子不妥当,那么她将会是陛下放在沈侍郎身边的眼睛。
她性子平和,但她是陛下钦点的女官,她一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也明白,沈侍郎也知道。
李掌车以为她已然沉浸在图册的世界中了,便识相地转过头,随手从地上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脑海中畅想着回去之后要如何编造一些与这位女官的旖旎趣事,作为这趟旅途之后与同僚吹嘘的谈资。
此时已是一日之间临近黄昏的时刻,青州地近朔漠,悬挂高空的烈阳雄浑壮美。今日是个大晴天,这意味着金红色的余晖过后,大漠上的繁星会在天幕中依次闪烁显现。北境流传着一个说法,每一颗星星都是爱人的眼睛,是人间遗落的传说。
李掌车没有爱人,但他十分庆幸,他将与一位美貌动人的姑娘共赏这份美景。
然而,这位庆幸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一个仓惶奔来的身影打断了。
冯御史跌跌撞撞地从他匿身的草丛那边跑过来,胡子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渍,他嘶哑着嗓子命令道:“快上车!有马匪!”
李掌车面色一凛,他粗暴地将宁云裳一把推进了车厢内,冯御史也被拽了上来。
他一甩马鞭。
远处马蹄的震动声已然随着缰绳传到了他的手心中,或许是牲畜比人更加能够察觉到危险的迫近,他已经需要用蛮力才能控制住他的马不因为恐惧而偏离路线。
“不是马匪……”他面色苍白。
“废话!那帮马匪上哪儿弄这么多好装备!”冯御史不耐烦地斥责了一声,他已经听到了马蹄踏地的掌鞍声,马匪可没本事凑出这么一队掌鞍完备的队伍!这是一只小型的军队!而且很大可能是常年盘踞在西北山间的前朝残部!
“他们的马备精良,我们跑不过他们,上山。”
冯御史偏头望了一眼边上的宁云裳。
他以为这丫头大概会吓得动弹不得,或者干脆嚎啕大哭,可她除了面色跟他们一样比方才白了些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只见她镇定地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咬着唇在手背上用力划了几道。
鲜血滴在纯黑的坐垫上,晕开出数朵墨色的花。
身上有明显伤痕的女子,是绝不可能再入后宫被选为后妃的。她这是直接断了自己那广为人猜测,想要与众不同、贴金封妃的路。
见冯御史神情复杂地盯着自己,宁云裳解释道:“我们很可能会被俘虏,至少得让朝廷知道,我们是在车内遭人劫杀,而不是走失的。”
冯御史仓促地点了下头,收回了视线。
此时李掌固已经驾车上了山道。
车子在西北山道上只会比平原上更难行,但对于快马也同样如此。
李掌车抢的就是这个时间。
但他显然低估了对面的装备齐全度。
弓弦声响,利箭破空而来,贯穿目标,一阵从山道滚入深谷的闷响过后,帘布外的车辙上,再无一人。
青州府掌车李旭,光荣殉职。
失去缰绳控制的奔马一声长啸,出于牲畜避难的本能,开始疯了似的在山道上奔逃。
马车内的两个人天旋地转,几乎要从大开的窗门中摔出去,可惜两位文职官员,一个老病,一个妇人,谁也没能力拽住那脱了缰的疯马。
“跳出去!快!”冯御史还在抱最后的希望犹犹豫豫不开口,宁云裳已经在奋力往门帘处爬,比起摔死在这里,她更愿意去赌摔断两条腿。
至少,死于失血过多、重伤不治之前,他们还有力气爬进深山里躲着,死在无人知晓的洞中,保住他们这一路巡察过来,必须递交朝廷的成果,而不是带着身上的东西一并葬身深谷。
“别犹豫了,快啊——!”
然而冯御史显然还在犹豫。
不跳还有一线生机,跳下去以他的年纪来说,才是真的必死无疑。
上方的悬崖处忽然传来一道凌厉的风声。
冯御史以为是追缴的敌人已到近前,几乎是后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风卷帘动,漆黑的影子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立在了车头。他一拽缰绳,马蹄上扬,被他扯起数尺之高,车内的人几乎是一个顺着倾翻方向摔了个滚,而他矗立车头,岿然不动,仿佛融入夜色背景中的鬼魅。
马车重回控制,飞速在山道上奔驰。
冯御史忍着胃中即将翻腾上涌的酸水,哑声问道:“来者何人?”
少年淡漠的声音自夜色中随风飘来:“苍州府兵曹叶秉忠营下,叶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