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郎:
见字如唔。
十七徂尔,期将一年。忆及初见,感君颜色,沉迷其中,色授魂与,心愉一侧,乃至神迷。岂料心生两意,故知恩爱有期。君无过错,实我贰心,念及此处,不甚羞惭。
然出君家至今,妾无功劳,尚有苦劳,不求答谢,惟白银三百两,断此生白首之约,立此誓言,不复更改。今日辞别,青山绿水,望君长乐康健。
余言付于君母,阅毕可焚。
……
勿找勿扰。
宁不羡字
*
大俞隆显十九年,常朝。
宁云裳站在文官列末位,身后即是大殿的门槛。
她刚晋升至度支郎中,位列从五品上,今日是她第一次获得常参会的资格。
此刻陛下还未到。
这个位置,距离金阶之上的那个座椅,已然算是遥遥,隔着高高低低的人头,估计连那高坐龙椅上的君王脚背都看不清,更不必说下首位至前列的人了。
她有些担心,因为自她站定以来,身旁的窃窃私语就未停过。
当然,不是在议论她。
其实自一两年前,朝堂中对她的议论声就小了不少。
倒不是因为她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亦或是有什么过人的功绩,而是近两年来朝堂之中更为重要的拉锯战争,使众人无暇分神来对抗她的这种突出,而她一向恪于职守,并未出什么大错,甚至小有功绩。
当然了,或许在众人眼中,她迟早会在嫁人之后离开朝堂。没人有闲工夫再去干涉这种既定会发生的事了。
而如今朝中最主要的拉锯战,便是……
“沈尚书昨日在紫宸殿内顶撞了圣人,惹得天威震怒,今日居然没有称病不来,还敢来常参?”窃窃私语传入她耳中。
“沈尚书一向如此,还没习惯?”身前的人应和了一句,“你朝前望望,他笏板上墨字又是满的。”
宁云裳心内一惊,没忍住也跟着朝文官队前列看了眼,谁知这一动却惊动了那两个窃声交流的同僚。
两人回头望了她一眼,便闭口再不说话了。
她有些懊悔没耐住性子多听几句,然而此时黄门已然出了声:“陛下驾到——”
文武百官跪于阶下,山呼万岁。
皇帝在龙椅上坐下,声调威严沉缓:“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宁云裳在心内默默念着:按下,别张口,至少等朝会之后……
然而——
“臣户部尚书沈明昭有本奏。”
宁云裳叹了口气。
比她叹气更为明显的,是龙椅上的皇帝沉下来的脸色:“……奏。”
沈明昭所奏,老生常谈,无外乎西北辖内所报的田署侵占,以及官田、野田划分一事。
所谓官田,便是在户部登籍在册的田地,所谓野田,又称荒田,多为民间私采。富庶之地官田多、野田少,而贫瘠或历灾之地,则官田少、野田多。苍州自五年前蝗灾获难后,一直与民养息,朝廷对于民间私田开垦,采取放任姿态,然而沈明昭却一再奏请圣上,希望尽快着人去苍州复地登籍,令圣上烦不胜烦。
其实,皇帝倒不是为了几块田地同他计较,而是知他所奏实为别事。
皇帝和下方站在宣政殿内的这些文武官员们真正拉锯的,乃是皇嗣之位。
太子身体每况愈下,实难堪大任,皇帝已有改立之心。
至于想要改立谁,皇帝没有明说,但下方的臣子们却对此有几分猜测,其人党羽们在暗中为其造势,剩余余皇子所拉拢者或欲奋力一搏,或立于中间摇摆不定,清流们则装聋作哑,假装听不懂皇帝的暗示。
皇帝也在犹豫抉择。
身体差的嫡子怕是守不住这尚未稳固的新朝,而改立又会引起动**。
文官们在朝内互相提防攻讦,谁也不愿成为他日尘埃落定时被清算的牺牲品,而犹豫不定的皇帝则在这片微妙中,寻找着自己忠心耿耿的同盟。
他希望能有一群绝对忠于他,无甚二心的人从旁协助他,平稳地渡过这段动**期。皇帝本以为沈明昭会是这群人中的一员,然而他并不是。
他把自己归入了那些恪守不可废立教条、沽名钓誉的清流中,被裹挟在他们中间,成为他们年轻的话事人。屡教再犯,罔顾暗示,公然将西北私田一事翻上台面,就差抵着龙椅上的人承认,私田一事,是他放给那位封地西北,最想改立的皇子的羽翼。
一州之内大片的私地不回收,不必按官田缴纳税钱,几年下来可想而知,那位远在西北的殿下囊中得有多厚,都快成一个汉时的小封国了。
皇帝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下方跪伏在地、举着笏板的臣子:“西北先历蝗灾,又时遇兵祸,汉时故地可与民休养六十余年,西北之事至今不过五年,不必如此心急,还需从缓。朕知沈卿为民忧心、为国操劳,忙于政务,而立之年已过,竟无后嗣,乃至多次被御史弹劾。股肱之臣落得如此,实非朕之本心,朕心有愧意,比起遥在西北边地之民,朕眼前的沈卿,才是更需休养之人啊……”
一圈冠冕堂皇的君臣车轱辘话下来,皇帝委婉表达的其实就是这么几个意思:
你这份忠心对朕有用的时候很好,没用的时候也确实令人讨厌。既然你小子觉得自己反正没后不怕死,可以替你们那帮清流老顽固挑头在朕面前跳,那你就给我滚蛋让贤。
最终,圣上笑眯眯地提起了这几年江南道洪州府一带兴起的茶庄。
此地盛产小叶芽尖,近两年自地方风靡至京城,截至今年年初上报,茶税一例,竟超过稻米,占据江南全年总税的三分之一,实在令人震惊,圣上已然下过令,命洪州刺史贡上最好的一批至宫中,准备亲尝。若茶园一事能在他州普及,这或许能为未来朝廷财政收入,增加一项新的大例。
“相较西北,此乃大事,不可怠慢,沈卿何妨趁此机会替朕在江南走一遭,除开政事,亦可散心,两全其美,可好?”
皇帝嘴里问的“可好”,约莫等于你敢摇头就给你全家砍头。
沈明昭没有异议,他也没疯到敢有异议。
如此,户部尚书沈明昭,官位尚未被褫夺,实则失权,贬谪江南。
朝会一下,沈明昭自殿内步出,不去理会周遭同僚或幸灾乐祸、或唏嘘叹惋的神情。
身后有一人匆匆追上他:“沈大人,留步!”
沈明昭停下脚步:“宁郎中。”
自宁不羡不告而别后,宁云裳心中就一直对沈明昭十分愧疚。
无论是看着他愈发冰冷的面色,愈来愈全身心倾注在公务上的麻木,亦或是,早就知道,宁不羡当初在嫁与他之时,所抱着的就不是爱慕之心。
她有一种直觉,沈明昭的这些变化,似乎正是从五年前不羡离开时产生的。
作为姐姐,当初她居然也默许宁不羡为了保住她与秦朗的颜面而嫁入沈家,若是那时能够阻止不羡……如今让这两人落到今天这步,她真是天大的罪人!
她的话在口中打了几个转,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虽说今日之事,您实在是有些过激,但此事尚可转圜,若您不介意,下官可回府与父……”
“宁郎中不必介怀。”沈明昭看穿了她这莫名其妙的愧疚,随即敷衍一笑,“至于令尊,本官私心猜想,圣上此举,甚合令尊之意。”
宁云裳有些尴尬。
宁恒在她与秦朗达成婚约之时,便已然站入了敬王阵营。沈明昭没把她从自己的辖属内排挤出去,只是碍于圣上旨意。而如今,就连圣上也不会再偏私沈明昭了。
“更何况,此举未必不合我意……”
什么?
宁云裳听见风中轻飘飘地传来了一句话。
再抬头,沈明昭已然衣袂带风地扬长而去,而那些往日与他交好的清流老臣们,并未跟上去。
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许久,只能微叹一声。
这位刚过而立之年,朝中最年轻的尚书大人,在清晨寒风中的背影,看上去时那般萧瑟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