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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故纸难书

2026-02-25 05:34作者:薇薇一点甜

宁不羡觉得自己方才的文字游戏玩得极好。

她说不会再对任何男人动心思,自己心里知道说的是自秦朗和崔宜之后,但齐蕴罗也可以理解为是她在对沈明昭述忠。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齐蕴罗却颇有些担忧地望着她。

“不羡,你快乐吗?”

“当然,郎君对我很好,我又有了你们。我每天……都过得很好。”

齐蕴罗没有拆穿她,反而手指抚上了鬓边的白海棠。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心悦过沈刺史……甚至如今,仍然心悦着。”

宁不羡并不意外,如果不心悦、不成执念的话,没人会把自己锁在一个黑黢黢的宅子里十几年,更不会去为他戴花守孝。

齐蕴罗见她毫不意外,笑了笑,看向身后那并立着的两尊牌位。

贡品给的不偏不倚,一人牌前一尊炉,俱是三根长短一致的香,肉眼看不出任何偏向。

宁不羡有些惊叹,平心而论若是上辈子的她,但凡云裳和秦朗一并死在她前头,她绝对做不到这样。

“当年,沈刺史外放时在江南救了我。很好理解的吧,英雄救美,一见倾心,徒生妄念。”她垂下的眼眸中弥漫着水雾,唇齿间却带着浅淡的笑意,“而我的妄念,生于他向我伸手的第一眼。”

“当时我正在绣房中做活,忽然就有人把我喊了出去。管事告诉我,我今日的活结束了,家中有事,让我跟那个边上那个陌生的婆子回去。”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婆子的牙齿都被烟叶熏得黑黑的,身上有一股很难闻的气味。她冲着我笑,那黑黄的牙齿龇着,看得我毛骨悚然。我当时太害怕了,本能地觉得不能跟她走。那时候我其实不知道那个人是买人的牙婆,也不知道为了抵债,我被自己的生母拿去换了钱,我只是本能地害怕,那会儿,我就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我想要逃回绣房里,但是管事拽住了我。他冷冰冰地告诉我,我已经不属于绣房了。到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应该是被卖了。”

“我不愿意,我挣扎,我大喊大叫,但我知道不会有人管我的。在我们那是很常见的事情。良籍滑落贱籍,只需要要债人的一句话,还不上钱就用工抵债,工抵不了就用人,用人是最方便的事情,而我……不想被抵掉。”

宁不羡:“所以,沈刺史救了你,你爱上他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又笑得那么爽朗的人。他轻描淡写地就按住了抓我的牙婆,吊着眼睛嘲笑绣庄里的人,说官府经营的制造局里居然还能出现买卖良家妇女的丑事,真是朝廷不嫌丢人,他都替他们丢人。”

宁不羡:“沈刺史那天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当时是工部的水利督造,那天本来是来制造局的染坊里看水车的。”

“然后他给了钱,还了牙婆,之后他就打算走了。是我头脑发热,跪在了他跟前,求他带我走。我说,我家里人欠下了很多钱,如果把我放回去,他们还是会把我卖了,我不想去卖身,我想继续做绣活,我想做良家子,哪怕是从此之后都要侍奉洒扫为生……我跟他说了很多,说到他的眉头从惊讶到渐渐收紧,然后开始考量。”

“但只有我知道……那些都是谎话。我只是,单纯地想要留在我第一眼就喜欢上的男子身边,哪怕是一直看着他都好。”

宁不羡轻笑了一声。

她仿佛看到了上辈子十七岁的自己。

那时候嫁入府中,宁云裳第一眼就对她发难不是没有道理的。

纵使她被人迫害,纵使她有千般万般的委屈,可她自己知道,得知自己能够嫁入府中陪伴那个男子长相厮守的那一刻,她是心甘情愿的。

可不喜欢自己的男子就算再喜欢,他还是会看向别人的。

宁不羡是这样,齐蕴罗也是这样。

沈卓比秦朗要强一些,秦朗生性懦弱,一直纠结在对宁云裳的感情和对宁不羡使劲浑身解数的**中,摇摆不定,想要对得起所有人,却最终一个也对不起。

但沈卓没有。

沈卓对齐蕴罗一直以礼相待,最先是做他的侍女。

他那时只有二十出头,性子又开明和善,身为工部督造,对山川地志,各地风貌极为感兴趣。齐蕴罗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姑娘,面对她,沈卓好似有问不完的问题。

“齐姑娘,这是什么?”

“这是苦槠树,树上结的果子磨成粉,可以做豆腐吃。”

“那这个呢?”

“这个是野茶树,和我们自己种在庄子里的不一样,长得老高啦。”

*

之后,他们回到京城,在沈老太君的推动和齐蕴罗自己的心愿下,她成为了沈卓的妾室。

她梦醒的时候,也正是成为他妾室的那天。

那日沈卓沉默了很久,那双总是爽朗耀眼如同太阳一般的眸子黯淡下来,仿佛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他看着沉浸在梦想成真和娇羞中的她,抿着嘴唇一直不说话,直到最后低下了头:“齐姑娘……我很对不起你。”

齐蕴罗一开始以为他是想说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连忙慌乱地摆手:“大人别这样,我知道的,这些都是我愿意的……哪怕您一直不……我也……”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至最后的声音细若蚊呐。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卓坐在桌子旁,垂头丧气地埋着脸,似乎在遭受极大的自责,“我不该带你回来的。如果我没有将你带回京城,你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了。你是那么好的一个姑娘,会织布,会做吃的,还懂那么多有趣的东西,你不该被困在这个院子里,不该只看着我一个人……”

“可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沈卓似乎明白她现在全然是一根筋的想法,所以他只摇了摇头:“如果有一天你想要离开,随时都可以。”

“……然后你在那个院子里守了足足十五年。”宁不羡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唏嘘,不知是为齐蕴罗还是为曾经的自己。

“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刚开始几年的时候我还是很喜欢他的,每天都期待见到他。后来,他娶了自己真正喜欢的姑娘,又出外任很久不回来之后,原先的那种喜欢就好像变成了一种执念,好像待在那里,就只是为了证明他当初劝我的话是错的,我会永远心甘情愿地守着一个看不到我的人,并且甘之如饴,我没有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过……但其实,早就后悔了。”

“是啊……”宁不羡喃喃道,“早在成亲那天,就该后悔了。”

“不羡。”齐蕴罗抓住了她的手腕,“或许在你眼中,我很愚蠢,也很不值当,但我仍然要说,我后悔的不是作为一个年轻姑娘喜欢上那位救我出水火的少年郎,而是看不清自己只是为了一时义愤,而白白浪费了十几年的光年。可也正是那十几年让我明白了我对沈大人的喜欢不过是对年少时恩人的感激,是虚幻美好的崇拜。而我虽被困在那院中,却也得以钻研绣技,从而赢得今日的名满京城。沈刺史是我的恩人,我不后悔遇见他,也不后悔来到京城,更不后悔现在离开那里跟着你来到布庄。我没有后悔过我的选择,不羡。”

宁不羡摇头:“我不行,我一定会后悔。如果我知道未来必然没有好结果,那我绝不会放任自己投入进去,如果结局是不好的,那我再怎么用过程美好说服自己也没用。”

如果早知道她当初的结局是被秦朗勒死,她一定会在上辈子就毫不犹豫地泼下那盆冰梅子。

齐蕴罗笑了一声:“那人活着也总有一天会死,照你的说法,既然早知道会死去,是不是大家都不必活着了?”

宁不羡拧着眉:“这不一样。”

“是一样的。”齐蕴罗的手放在她的手心上,冲着她眨了眨眼睛,“享受这个过程比结果重要,大不了最后受不了像我一样逃跑就是。你还有布庄,大家不会笑话你的,少夫人。”

她意有所指。

宁不羡一时间有些失语。

她那自以为高明的文字游戏,或许早就被这个看上去温柔和善的女子看透。而她这些天自宁云裳出事以来的彷徨无措和浑浑噩噩,似乎也早已被她洞悉。

她就是害怕,就是觉得自己如今看似光鲜亮丽,可背后是空的。

总觉得或许在下一瞬,她又会落到上辈子那孤立无援的惨死境地。

可她从没有想过,秦朗这人虽然讨厌,但她上辈子的时光却也不算白白浪费。没讨到男人,可是为了讨好他,她拼着口气学会了那么多东西,懂得了那么多的事理,其实她不需要重活一次,只要离开他,哪怕是没有重来,她一样可以靠那些东西活得很好。

她不算一无所有,她已经有了很多她不曾关注察觉到的东西。

齐蕴罗转头瞧了眼外面的天色,故作惊讶:“哎呦,咱们这真是聊着聊着就忘了天色。院子里烧成这样,我和灵曼都是酒楼解决,就不留你用饭了?”

宁不羡从怔忪间回神,撇嘴道:“什么嘛,利用完人家谈心之后就甩到一边。果然您现在有名了就不疼我了。”

齐蕴罗捏着她的脸颊肉,笑道:“让我看看,是谁家的小姑娘在撒娇啊?”

*

这一晚,宁不羡回到沈家,沈明昭仍旧不在屋中。

不过,他人虽然没回来,却在用晚饭时命人给宁不羡送了张小字。

因为沈卓离世,又怕叨扰到宁不羡的正房饭桌,在沉默了数日后,终于迎来了难得的笑颜。

沈夫人看着家仆将字条递给宁不羡的时候,一直在偷笑,满脸都是“我的好大儿终于开窍了”的欣慰。

宁不羡顶着她那晶亮的眼神,打开了字条——

“切莫忧劳伤食,否则减俸。”

再伤心也要好好吃饭,如果过两天他回来发现她瘦了,就扣钱。

“大郎说什么了?”沈夫人似乎很想看,但又碍于情面,只能忍着。

“哦,他威胁我不听话就扣钱。”宁不羡轻描淡写地将字条胡乱地团成了团。

沈银星嗤笑了一声,将一块胡饼塞进了嘴里,用力地嚼着,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哼,成亲了,了不起是吧?”

他已经好多日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了。

沈夫人一脸绝望,看来,好大儿还是没长进。

无人注意的角落,宁不羡的嘴角微微勾起,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纸团匿入了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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