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响起如雷鸣一般的马蹄声,几乎连脚下的地面都在震颤。
宁不羡正被那个汉女按在镜前梳妆。
“我还以为你们会给我上胡女的装束。”
汉女梳头的手一顿:“铁勒拓设要坐实你的身份,你自然得以汉人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
“我还以为你们是想让我色诱那个铁勒王。”
那个汉女彻底停了手,颇为无言地看着她。
这下,宁不羡有些不舒服了:“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不配吗?”
汉女淡淡道:“铁勒拓设的几位阏氏都生得十分健壮勇武,你这样的,放在我们这里,属于没吃饱饭,很丑。”
宁不羡瞪着她:“你也瘦,你也丑。”
汉女呵呵一笑:“谢谢,我本来就丑。”
宁不羡:“……”
过了一会儿,汉女替她挽好了最后一个发髻。
是中原地区不太常用的华丽的堕马髻,还上了不知道从何处寻来的盘云簪和花蕊流苏步摇。这发饰,搁在大俞初立国时,十分时新,但现如今已少有人日常会挽这种麻烦的发髻了。
因为头上太重了,既不利于行,也不适应京中的贵女们打马球玩。
但就这种麻烦又古早的东西,这个汉女挽得居然还挺熟练,惹得宁不羡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汉女敏锐地察觉到了宁不羡投注过来的视线,一顿:“怎么?”
宁不羡唇角露出个笑容:“没什么,姐姐挽发的手艺真好,就连我家跟了我十几年的丫头,都没有这么好的手艺。”
阿水对不起,无心之言。
汉女别开了视线:“别套近乎。”
宁不羡一副好奇的模样:“姐姐,我只是好奇,你说你连这么复杂久远的发髻都能做,看着年纪也不大,又说得一口流利汉话,为什么会到胡族来,还跟在契苾拓设的身边呢?他有十八个阏氏,但比起那十八个阏氏,他却似乎更信任你?”
听得这话,那汉女笑了笑:“信任?”
说完,她别有深意地望了眼宁不羡:“我看,他也挺信任你啊。”
那一瞬间,宁不羡忽然觉得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混杂了戏谑与同情,还有一种过来人般的了然神色。
她突然心有所悟。
“姐姐……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可汉女不再回答她的问题了,只是关上了手中的妆奁盒子:“梳好了,走吧,你可以出去见人了。”
*
王帐内,一片歌舞升平之色。
胡地的歌舞与汉人不同,汉人宴饮时,主人家会从自家眷养的舞姬中挑选身段、长相双佳的,令其精心准备歌舞。舞跳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漂亮,场面好看,能够让主人在客人殷羡的目光中获得满足。
胡人歌舞则不同,舞者一般是男子为多。上身不着寸缕,露出宽厚结实的肌肉线条,以羊油涂身,肌肤在暖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
他们和酒而歌,歌声雄浑有力,舞蹈动作也异常刚劲。好的舞者亦是好的勇士,仅凭他们壮实紧绷的肌肉和手臂,就足以能想象,这些人在战场上抡起刀斧时,杀伤力会有多大。
铁勒王高坐上首,边上坐着的是契苾拓设。
今日,下方的舞者都是铁勒王带来的人,据说是特意带来庆贺契苾拓设夺得汉族美人的。
成盆煮好的牛羊肉和马奶酒被端了上来。
铁勒王高举酒碗,大笑着用胡语示意身旁的契苾拓设:“干了?”
契苾拓设也不含糊,直接一碗干下了肚。
“好!”铁勒王抚掌大笑。
契苾拓设抹掉嘴边残余的酒液,拍了拍巴掌。
煮熟的羊头盛在巨大的铜盘内,被两个彪形大汉并走着抬了上来。
一位大汉拔出了腰口别着的尖刀,递给契苾拓设。契苾拓设接过,又弯下腰,双手将其呈给了上首坐着的铁勒王。
铁勒王见他如此,皱眉故作不悦:“说了多少次了,大家都是兄弟,别学汉人那套没用的把式!”
但,话虽这么说,他却并未推辞,而是接过了契苾拓设手中的尖刀,随后站起身,在羊头上割下来一片肉,放进嘴里。
在胡族之内,谁第一个割下羊头上的肉,就代表谁是部族的首领。
铁勒王带来的勇士们立刻鼓噪欢呼了起来,而契苾拓设则仍旧谦卑地弯着腰,自始至终,唇角都挂着理所当然的笑容,面色没有半分不悦。
眼见这场宴席宾主尽欢,铁勒王也终于想起了正事。
“你抢来的那个小美人呢?怎么不带上来给兄弟们见见?”
“她正在梳妆,大概马上就到。”
“啧。”铁勒王重重地啧了一声,“都到咱们这儿了,搞那么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干什么。汉人的衣服一层又一层地脱起来麻烦死了,玩都不能玩尽兴,真是。”
他这么说完,下方里立刻一片吹哨声,有人建议说,待会儿要叫那小美人把衣裳扒了,好好地给大家乐乐。
契苾拓设顿了顿:“王,那位,可是货真价实的苍州刺史夫人。”
铁勒王摆手嗤道:“狗屁的刺史夫人!她都跟了你了就是你的小阏氏。再说,那个沈什么的不是说他婆娘没被掳跑还在呢吗?那咱们就成全他,你给咱们先玩了,然后再把这婆娘扒光了,用枪尖挑到阵前去向西北军叫阵,我看汉人那个官,还能嚣张到几时。”
铁勒王话音落下,下方一片叫好声。
帐内那些勇士们喝多了,血气正旺,都叫喊着一定要给西北军一点颜色瞧瞧。
契苾拓设不再回话,闭口默认。
这时,汉女已然引着宁不羡到了帐外。
帐前的士兵一见两人,面上便露出了会意的笑容,一人拦下她们,一人进去帐内通报。
“拓设,人到了。”
帐内一片高啸的嘘声。
铁勒王的大笑声从帐内传来:“让她进来!”
宁不羡在帐外蹙了蹙眉,心头突突直跳。
她听不懂胡语,但一通报她到了,里头便又笑又吹口哨的,怎么想,都不会是有什么好事。
眼见着,那汉女将她送到地方了就要离开,宁不羡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低声哀求道:“求你快些回来。”
汉女的面上难得露出了惊愕之色。
她深深地看了宁不羡一眼,似乎是头一次真正正视面前这个只会撒娇扮乖卖柔弱的做作女子。
“你怎么知……”
“别废话了,快走吧。”
“好。”
得了汉女的应承,宁不羡压下了心中的忐忑。
龙潭虎穴,她也不是第一次闯了。
管他的,拼了。
这么想着,她一把掀开了面前的帐子。
喧闹的气氛在她掀帐而入的刹那,被如潮水一般汹涌的嘘声烘托到了顶点。
四周那凝成实质的贪婪目光,如同在看待一头任人宰割的牛羊。
她丝毫不怀疑,如果不是上首有人坐着,她现在已经被扑上来的兵士们给撕干净了。
铁勒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汉人装扮上,嫌弃地撇了撇嘴,冲着契苾拓设道:“她这穿的什么玩意儿,头上像顶了个鸟笼子,身子又像个细木条,那汉人官就喜欢这样的?”
契苾拓设笑道:“王,在汉人的审美中,这位夫人的长相,算得上是一位美人了。”
“美人?她?!”铁勒王又指着她,哈哈大笑起来。
宁不羡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那个铁勒王对着她又指指点点,又嘲弄的表情,该不会是在……嘲讽她的……容貌?!
见鬼?容貌?他在骂她长得丑?
这个胡人眼睛是瞎了吗?
她当年跨坊追崔宜时,可是在京城人人称道的第一美人,仅一个不带面纱匆匆跑过的背影,就令人无限遐想,谁都说是沈明昭捡了便宜,被她的美色所惑,才会如此钟情。
现在,他们,说她,丑?
很好。
本来她还有些害怕忐忑,现在全剩下不悦了。
她扬起手臂,盈盈对着上首服身,行了个汉人的礼仪:“见过……王上。”
开口的,是不太熟练的胡语。
这几天,她跟着那个汉女还有契苾拓设,现学的,就会那么几句。
帐篷内的嘘声,一时间达到了顶峰,几乎快要把这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大帐给掀翻。
四周叽叽喳喳的,响起来不少声音,虽然听不懂,不过多半可以猜测,他们大概是对她张口就是胡语的这件事大为惊奇。
连带着,最上首坐着的铁勒王,眼中也燃起了几分兴味。
他对着她招了招手,似乎是示意她上前。
宁不羡维持着笑容,上前几步,到了案前。
铁勒王的视线在她身上不断游走,忽然猛地伸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宁不羡一惊,下一刻,便被强行拉到了铁勒王的怀中。
粗砺的毛皮混合着酒液,传来一股腥臊浓郁的臭气,熏得她几乎快要背过气去。
她忽然无比怀念沈明昭身上那清淡的,令人安心的檀香气息。
铁勒王坚硬的臂膀箍住了她的腰,手指惊奇地在腰身上肆意揉捏,捏起了她浑身的鸡皮疙瘩。
铁勒王惊奇道:“哎呦!这手感好像个面团子!这汉人的小美人,好像有点滋味啊!”
契苾拓设与她不过半臂之割,却仿佛对她此刻的处境视若无睹。
明面上,她目前应当是契苾拓设新纳的小阏氏,可胡人的习惯就是这样,崇尚强者,崇尚头领。
下属的女人就是首领的女人,只要首领想要,下属就必须拱手奉上,否则,就等同于是在向首领宣战。
铁勒王用力地在她面上亲了一口。
散发着臭气地口水糊在腮边,让她几乎动了要伸手去擦的冲动。
她强忍着不适,笑眯眯地抬起手,从桌案上拎起酒壶,给铁勒王倒了碗酒。
借着宽大的汉人衣袖遮挡,袖管微动,仪情花的花粉,就要落入碗……
“等等!”忽然,腰上的手一松,铁一般的手掌忽然用力地擒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欲将她的腕骨捏碎。
铁勒王用力一掀,她便猛地从他怀中跌落下来,额角不注意,磕在了一旁的桌案上。头部剧痛,侧脸散发出酥麻麻的木感。半晌,几滴殷红的血珠顺着面颊,滚落在地上雪白的羊皮毯子上。
“你刚才,往本王的酒里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