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忙撂下了手中的笔:“怎么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冗长的叹息。
大梁举国皆知,先帝在时,沈老王爷沈燮这个异姓王唯一的儿子,现在的摄政王,是当年攻打南疆战胜归来的时候,偷偷带回来的。
京中一直有流言,说沈怀夕其实是营妓所生。
老王爷直到死,膝下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管人们私下怎么揣度他出身卑贱,这王位和兵权,还是顺理成章传到了他手里。
沈燮戎马一生,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赔上了身家性命,赔上了大好年华。
他刚及弱冠之年,就与先帝的妹妹惠阳长公主订了亲,可成亲前夕南疆战乱,文熙太后抬手一挥,长公主身披华服五花大绑,被塞进了前往南疆和亲的马车。
失了心上人,少年将军冲冠一怒为红颜,带着军队杀入南疆大营,逼得敌军节节败退,夺回了大梁失守的十一座城池。
南疆首领没在军营中,他死在了自己的宫殿里。
景运十三年,帝姬惠阳长公主前往南疆和亲,于册封大殿内斩杀南疆首领,后自尽殉国,时年十七岁。
南疆草原上,祭祀的天坛上洒满人血,坛顶骨案上,端端正正摆放着惠阳长公主的人头。死生永隔。
沈燮杀红了眼。
他孤身策马冲进敌军中,砍下数十名权贵大臣的人头,一路提回大梁,丢在了文熙太后的脸上。
老太后当场昏死过去。
她盘算着惠阳生母出身卑微,不会有人为她出头,只是她没料到沈燮痴情至此。
此次一战,沈燮废了一条胳膊。
朝中上下敬服,先帝与太后也对他愈加忌惮,所以数年后,沈燮自沙场归来,抱着一个婴儿请封荣平王府世子的时候,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那个孩子长大成人,承袭王爵,上了战场。
先帝的启蒙宗师张丞相许了他新名,单名一个笙,表字怀夕。
杨柳肩头一热,是沈怀夕的眼泪滚了下来:“我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流言蜚语,却也没敢想过,我真的不是父亲所生。”
刑部递给他的供词里,那南疆奸细招供,摄政王并非老王爷亲生,他只是老王爷沙场得胜之时,在难民营中捡的一个野孩子。
他是南疆人的种。
杨柳伸手轻拍他的肩膀,“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父亲教我习武,让我读书。”沈怀夕声音哽咽,不敢抬头看杨柳的眼睛,“到头来,我是他仇家的孩子。”
沈燮未过门的心上人死在了南疆人手里,他数次领兵攻打南疆,偶然一次在难民营中看见了一个被扔在地上的孩子,抱了回来,细心教养,抚养成人。
他恨南疆人,可他知道稚子无罪。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溢满了沈怀夕的胸膛,攥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绵绵。”他对上杨柳的眼睛,“我是南疆人,是大梁仇敌的种,你会想要杀了我吗?”
他的眼泪砸下来,绽开在玄色的朝服上。
“你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杨柳伸出手指拭去他眼角的泪,与他额头相抵,“觉得你好,是深渊我也跳。”
杨柳或多或少,明白了老王爷的想法。心上人惠阳长公主已死,他便成了具行尸走肉,随便摄政王府世子是什么人,对他来说没什么两样。
至于抚养沈怀夕,或许纯属机缘巧合。
王氏时不时进宫,挺着个肚子跟杨柳聊天喝茶,小厨房做的豌豆黄和驴打滚都合两人的胃口,俩人一上午能吃好多个。
“今儿怎么没见摄政王?”
“他去御花园练剑了。”杨柳抿了一小口莲子汤,放下了手里的糕点。
自从得知自己得身世,沈怀夕就时常闷闷不乐,话也越来越少,杨柳逗他,他就搭茬儿,没人理他,他就自顾自提了剑去御花园。
只是每天不管练剑练的有多累,他都要给杨柳揉腿,从没有一天落下过。
王氏伸手摸了一下杨柳的肚子:“你这可真是天生的细腰,孩子都生了,你的腰怎么还是这么细?”
杨柳拍开她的手:“可能是因为你能吃三块二南瓜酥,我只能吃半个。”
二人互相打量着对方的肚子,开始谈论起御膳房的饭菜,最后扯到后宫众人,又说起作天作地的秦太妃来。
她虽然一直不停地惹事儿,可无奈秦阁老的身份摆在那儿,杨柳不好处置她。
这女人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认为沈怀夕不怪罪她,是因为喜欢她,于是更加变本加厉,隔三差五跑到坤乾殿作妖。
二人话音未落,有宫人进来通报,秦太妃带着点心来了,说有要事求见摄政王。
“她怎么比曹操跑的都快?”王氏咬下一口菠萝脆,“这刚说到她,她就颠颠跑过来了。”
自打在摄政王面前耍心机撒泼打滚逗吃了苦头,秦太妃痛定思痛,开始走怀柔路线,尽量装的像个贤良淑德的三好嫔妃的样子,夹着嗓子说话,捻着兰花指做事。
杨柳一开始还训斥两句,后来干脆当她在跳大神。
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她深谙此道。
秦太妃规规矩矩行礼,捻着兰花指开始从食盒里往外拿点心。
王氏惊掉下巴,以为这女人中了邪。
秦太妃从食盒里端出一碟黢黑的糯米团子,外加一盘散成渣渣的莲子枣泥酥。
那莲子枣泥酥活像一堆沙土,要不是中间掺着几个碎开的枣核,王氏根本认不出来。
“请二位尝一尝。”秦太妃笑得很卖力,“都是哀家自己做的。”
王氏伸出手指戳了戳那黑炭一样的糯米团子:“看出来了。”
“你先下去吧。”杨柳摆了摆手,“以后不用送点心过来,摄政王不喜欢吃点心。”
秦太妃哭丧着一张脸往外走,正撞上急匆匆往里走的翠竹。
“主子。”翠竹跑的满头是汗,“摄政王他,他......掉进御花园的荷花池了!”
此时此刻,摄政王确实正泡在水里。
不过他不是失足掉下去的,他是自己跳进水里的。
他像往日一样,练了半天剑正整理衣服打算回坤乾殿的时候,身后平静的水面上浮出了几个气泡。
池水开始浑浊,水面上的鸳鸯被吓得拼命往岸上跑。
几串气泡儿很快消失殆尽,一团乌青的东西浮在了水面上。
是个人。
一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天,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女人。
宫女失足落水也是有的,原本用不着大惊小怪,叫侍卫捞上来,交给内务府去查就是了。
可这次不一样。
乌青的女尸漂浮在水面上,被池子里的荷叶盖住了头,随即,浑浊的池水犯起一串串气泡,接二连三飘起来数十具尸体。
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发髻,一样的通体乌青。
沈怀夕察觉出来不对劲。
这宫里的宫人,绝对不会商量好了一同投湖自尽,这些人,分明是横死的。
他丢下手里的剑跳进水里,手里攥着方巾,拽起其中一个捞到岸上,仔细观察了半天。
这女尸被水泡的发白,但并不肿胀,应该是刚进水里不久。
两个手腕处都有明显的刀口,血管里的血都被放干净了,死因不是溺水,是血尽而亡。
皇宫大内,无故横死数十名宫女,这可就不是小事了。
今儿横死一个宫女,明儿可能就是皇帝的近侍遭殃,再往后,小皇帝的性命,怕是也要堪忧了。
水面上飘着这么多,可水底的气泡并没有停,尸体还在一具接一具的往外冒。
沈怀夕深吸一口气,钻进了水底。
深水处暗流涌动,通往宫外的暗渠里,满满当当塞的都是尸体,尽头的孔洞被碎石堵住,褐绿色的水藻缠绕其间,束缚着青白发绿的女尸。
宫内侍卫和内务府的人很快赶了过来,打捞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四十四具尸体,都是女尸。
一样的死法,一样的浑身乌青。
盛夏时节,尸肉腐烂变质地快,整个御花园充斥着一股恶臭。
令人作呕。
仵作带着工具赶过来,饶是这么个见多识广的职业,也有好几个被吓得发抖。
天边暗云密布,水面一片混沌,空气中满是钻人心肺的臭味儿,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四十四具女尸。
个个死不瞑目,浑浊的眼球凸起,诉说着自己的冤情。
杨柳被拦在了半路。
沈怀夕挡在她身前:“一团污秽,你不要看。”
“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这种事?”杨柳一时间想不明白,“宫内一向戒备森严,到底是什么人......”
“不管是什么人,总有刑部和大理寺去调查,再不济,还有我呢。”沈怀夕抓住她的手,“你现在还要照看孩子们,别教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
想想自己的孩子们,杨柳点了点头,扶着翠竹的胳膊回了坤乾殿。
沈怀夕总觉得哪里不对。
宫女们出身简单,各自的身世不同,不会有人跟她们这么多人都有仇。
那个幕后杀人的恶鬼,肯定不是单纯的想杀她们。
那恶鬼十有八九,是冲着杨柳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