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雪主动提了银钱,那原本坐在路边,死气沉沉的乞儿抬起了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副模样,看得江春雪是一阵心软。
她微微伏下了身,将两个铜板放在了那孩子的掌心。
“你去帮我打探打探,到底是谁拉走了棉花,又要用那棉花做些什么。”
江春雪唇角一勾,神色冷冷。
“然后回来将消息告诉我——我会再付你一部分的银钱。”
江春雪对上那双略带思索的眼睛,放缓了语气,谆谆善诱。
“你打探回来的消息越是详细,能拿到的银钱就越多。”
那乞儿看着手里的铜板,眼神忍不住亮了一亮。
这会儿外头叛军四下烧杀抢掠,整个徽州城内风起云涌,世家大族早就开始向着皇城迁徙,而百姓们,同样也是人人自危。
在这样的环境下,每日里出门采买的人都少了不少,更别提还没事给这乞儿银钱的好心人了,若是能碰到一个,都像是烧了两辈子的高香一般!
而江春雪语气温和,没有半点儿高高在上不说,还出手就是两枚铜板——听那意思,他分明还能拿到更多!
乞儿眼睛亮亮,江春雪恍惚之前,都仿佛瞧见了一条毛茸茸的狗尾巴,就在那干瘦乞儿的身后摇来摇去。
那孩子将两枚铜板仔仔细细的贴身收好,半点儿没敢耽误,就冲着一旁小哥知名的方向跑了出去。
而江春雪也在跟前的茶摊落了座,冷冷地勾起了唇角。
其实在小哥指明那方向的时候,江春雪就已经对出手的人选有了猜测。
毕竟整个徽州城内,坐落在那个方向,能称得上几分气候的,也只有刘老汉一家了!
那男人虽说喜欢用些劣质的棉花和染料,织布的技术也是几分敷衍,可不得不说,刘老汉卖出的布匹,价格确实足够低廉!
江春雪用了上好的棉花,极佳的染料,还要供养技术超前的绣娘们,桩桩件件都是烧钱的买卖。
她的布匹放在哪儿,价格是半点儿都降不下来——
她可还欠着人家的房钱没能结清!
若是降了布匹的价格,江春雪可就要入不敷出,怕是连几个孩子都养活不起了!
至于江老四当值的饷银,这孩子倒是主动提过上交,却被江春雪十分强硬的挡了回去。
家中几个孩子,只剩他一个还未娶亲的男娃。
到时候若是真的要上门提亲,他做夫君的,总不好手里半点儿银钱都没有吧?
江春雪想得远些,她不仅仅是想到了这孩子的饷银,甚至还打起了自个儿攒钱,给江老四贴补的主意。
他看上的可是县令家的千金!
好容易郎有情妾有意的,县令也没有严格阻止的意思,江春雪自然得拿出足够的态度,让县令看清自个儿的诚意才行!
这种境地之下,江春雪自然是对赵老的单子势在必得!
而同样也是这一笔单子,才让江春雪有了操持江老四婚礼的底气——若不是赵老出手足够大方,她恐怕还真要堕了县令一家的面子呢!
而比起江春雪的捉襟见肘,反倒是刘老汉那头的日子更为轻松一些。
这刘老汉一进了城,就将自个儿身上的各种零碎物件尽数变卖,购下个小小的宅子,堪堪够他们一家三口挤在里头。
接着就是知晓了江春雪的想法,紧随其后的购置各种物件——自然都是从旁人屋里收购,总要比正儿八经的商行要便宜许多。
至于织布,棉花不必太好,染料也不必挑选,只要有些颜色就是——
这徽州城里的普通百姓,和不断涌入的流民,一个两个的,自然没法从口袋里掏出那么多的银钱来!
可逃荒这么些时日,衣裳早就破破烂烂,到了几乎衣不蔽体的程度。
新的衣裳迫在眉睫,刘老汉就推出了他自个儿的布匹。
轻薄,颜色也并不均匀,甚至还带着刺鼻的气味儿——
但那布料足够便宜,也可以蔽体。
刘老汉庄子里的布料飞快的卖了出去,若单论销量,倒是比江春雪的庄子还要更高两分!
但有一点同样明显!
刘老汉根本没有高端的顾客,无论是商户还是官员,这会儿都更倾向于选择江春雪的铺子。
除去荣兆和赵老带进的名人效应,同样也是江春雪的布料赢得了他们的认可!
可刘老汉呢?!
他原先做的就是收购低劣棉花,织布卖给穷苦百姓的活计,突然大批量收购棉花,那也应该冲着低价的棉花下手才对!
这么大张旗鼓的收购棉花,还是从高到低,来者不拒的态度!
江春雪端着茶杯,嘴角的笑容冷的吓人。
身边的绣娘们也是眉头紧皱,神色揣揣不安。
毕竟现在她们都已经被绑到了江春雪这条船上,而且江春雪也早就凭着自己的态度和人品,获得了这些个绣娘发自内心的认可。
现在单子已经接了,大家伙彻夜赶工,眼看着成功在即,马上就能领到江春雪许诺的奖金——
偏偏就在这时候,传来的却是巨大的噩耗!
所有的棉花被人采购一空,后续的生产,就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
赵老定下的布料该怎么办?!
若是按时交不上布,不说要付出多少违约的赔偿,就是对江家布庄的名声来说,也是无法承受的巨大打击!
那绣娘纠结半天,还是忍不住看向了江春雪。
“您说……我们能不能去谈谈?人家估摸着也是接了很大的单子,若是能谈的下来,分上些许……”
江春雪冷笑一声,摆了摆手。
若真是刘老汉抢了棉花,那他定然就不是打着生产的主意!
而事实也果然不出江春雪所料!
乞儿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瞧见坐在茶摊里头,明显是在等待的江春雪,眼睛都是一亮。
江春雪为这孩子倒了杯茶,等着他平复呼吸。
这乞儿随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又吨吨灌下了茶水,这才急声开口。
“我瞧清楚了!那庄子就在那头,从外往里头输,第三家的铺子!”
江春雪面色一变,最近勾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