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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2026-02-25 14:59作者:君素

一晃,八月初一。

王宫里处处扎着喜纱红花。我穿着迤地三尺的嫣红裙衫,将一柄轻剑用细布绑在右手手腕,收进了袖口里。吉时一到,喜娘便背着我进了花轿。轿子行至太和殿外的广场上时,苏涵领着苏家将,一字排开站着。慕向南置身于殿外的石阶上,阳光将他的喜服照得格外耀眼。

我听见辛沭喊:“恭请新娘下轿!”

喜娘应声将轿帘掀开。我一只脚甫踏出,广袤天地间,乍然有个回风流雪的声音传来:“阿悦,我依约而来,这场戏,足矣了。”

一时间,所有人鸦雀无声。

我默默揭开头上的喜帕,遥望着那个绝世独立的儒雅男子。仍是那袭月白色的常服,仍是那般看似温和的浅笑。他从容以对,负手而立,宛如我二人初见。

我缓缓前行数步,五指一松,喜帕扬至九天之上。

轻剑晃出袖口,紧握在手里。因手筋废过,如今我已握不得重剑。寒光指向他,我道:“王爷先生,阿悦承蒙你领入武道,今日你何不验一验,阿悦这身武息,是否还有当初的桀骜?”

他面上表情不改,抬手起招。

我气沉丹田,抢先快攻而上。

那是十一年前的冬天。青石板的老街上,雍容华服的男子牵着齐腰高的小丫头慢慢走过。小丫头嘴里吃着糖葫芦,眼里闪着光。她指向边上的戏楼,嘟嚷着要听戏。男子宠溺的扯了扯她额上的三根呆毛,将她抱起来,踏入了戏楼里。

一场几无人听的曲,台上的花旦唱得字字如泣:

这红尘有多乱啊,裹住了旧山河。

眼前是千秋雪,心里是马蜂窝。

若不能长相守,就为我唱首歌。

唱你若做了佛,也不介意我是魔。

“王爷先生,这戏文是什么意思?”

“千帆过尽,殊途末路。”

“阿悦不懂。”

“本王也望你,永远不必懂。”

原来,这戏文听得懂后,如此让人心酸。原来,那一夜,慕渊抱着我所哼唱的,便是这一曲。

手中的轻剑聚集了毕生之力狠狠刺出。慕渊剑指凝杀,亦是极招向着我心口而来。两招相接毫无转圜,一击必会分出生死。一刹,我眼中有雾。轻剑脱手,被细布一拉,在半空调转了剑尖。我抱住离我一臂远的慕渊,他的两指同时落在我心间。轻剑蓦然透过他的后背,生生刺入了血肉之躯。

周遭,尽化无声。

时间,倏然停驻。

我凝视着那双欺霜傲雪的眸,渗着隐痛,含着丝笑。

许久,他说:“你将这一招,学得……很好。”

那是我第一次与他在风华谷分别,他教我的剑式,白首同心。他还说,这招你大致用不上,因为只能对待最亲近之人。

我以为,下一刻,他的剑气也会重创我的心脉。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是收了招。磅礴内劲冲回身体,瞬间引得他骨骼尽碎,血脉爆裂。那种撕心裂肺的声响就在我耳边,一眨眼,月白色的袍子已被四处浸出的血染透,红得刺目。

他终究还是皱了眉头,自嘲的笑:“你曾说过,此生此世,不会放弃我。我那时并未相信。可到了头,不知为何,也就信了……”

“但这最后,是你杀我啊……”

“我想过千百种的人生终结,竟也……没想过这样的结果……还好,还好……”慕渊面上掩不住的痛如山摧地毁,“我习惯了,我真的……习惯了。”

绝望,蔓延开来。

他仅剩的人性,在逐一死去。

我将轻剑再进了十寸,毫不留情的穿透过自己胸膛。

慕渊倏然睁眼。

许多人在呼唤我,我却不想回应。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寸骨头血脉,都只剩下眼前人。我爱了许多年的人。我靠上慕渊的肩膀,抱紧他,以从未有过的紧密。

我哽咽着说:“慕渊,这样,能不能,治好你的病了?”

“这样,你肯不肯相信阿悦,真的能为你舍弃生死。你肯不肯相信阿悦……从来不曾骗你。”

他的手一颤,轻捧起我的脸。逆光下,泪自他眼眶滴落,溅在我眉心。他的唇覆上我的额头,分明凉得没有丝毫温度,我却不知所由的感到温暖。

他一字一顿道:“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我很满足,满足得失了全身的气力。我望着他笑,一如十年前。双手不听使唤的松开他肩头,我往后倒去。那时,灿烂的霞光透过云霭,风姿无匹的人向我伸手。我的指端从他掌心滑过,渐失了知觉。黑暗席卷,我再看不清这世间的所有,亦包括他,我心心念念的慕渊……

后来,我想起许多事还没交代,譬如,李婶还等着我回去和她唠嗑,这大概已经不现实,毕竟我就算头七回门,李婶这凡夫俗子也看不见我。我希望她莫哭,年纪一大把,哭瞎了以后还怎么照顾自己,顺便,我觉得早年风华谷那管家王老着实不错,和她还挺般配,她应该考虑来发夕阳红。

还有我那兔崽子徒弟,这货的喜酒我还没喝到,暂且记在账上。

是了,我也忘了让苏涵每年多给我烧点纸钱,毕竟就算在地府,我也要做个脚一抖,满身就掉金粉的土豪。

最后的最后,我还很想给身边人嘱咐一声,洒家的墓碑一定要大,一定要写清楚镇国府武力担当这七个大字,最好再加上美艳妖娆,智商碾压等等词汇。千万别他令堂的给我整些什么坊间黄书收集大手,不然我晚上一定找他谈人生。

想这一世临到头,也就这样过完了。

往常总觉岁月苍茫前路无尽,原来,人活着的日子,都是要倒着数的,过一日,便少一日。

好在不亏,想着治一个人的病这么久,最终,还是让我治好了。

只是,稍有遗憾呐……

还没与他共游天下,还没跟他儿孙满堂。

都留待下一世罢……下一世,希望他得人真心待之护之,不必再受此生痛楚。

我的慕渊。

念想完这诸般,我本想踏上黄泉路寻寻故人。结果,一道光束照来,我福至心灵……

醒了。

昏昏沉沉的翻身坐起,我茫然打量着身周的一切。一张床,一张桌子,四张椅凳。我以为自己眼花,再一看窗外,阳光万丈,莺飞草长。

我小心的走出门去,极目所见,是没膝的浅草漫山遍野,飞花交织满天。及地长裙的女子推着轮椅,其上坐着月白衣衫的人,他手里抱着一盆花,目光涣散。

我迈过去,甚至不敢呼吸。

非烟说:“你醒了。你已经睡了整整半年有余。”

“王上放下了仇恨,还是让你和主人离开了。”

非烟又说:“主人战中收招犯了武学大忌,武脉本就已受损,将你带离王宫后,他便支撑不住了。是鹤老拼尽全力保住他性命,可是,他也成了一个活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也许,一世都醒不来了。他唯一执着的,只有这盆韶语花。”

非烟的泪散在风里。

我的白发轻轻扬起。

我趴在他腿上,含泪而笑:“慕渊,等这盆花开,你就醒来,可好?我与你,去看雪原的极光,嗯?”

恍惚中,似有个声音在回应,他说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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