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叙瞥了她一眼,无奈一笑,弯腰上了马车。
车内点着的银烛将她的影子投在素色车壁上,明暗交错间更显沉静:“把他关在这里,断了他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既安全又能磨他心性,之后每日只送清水粗粮,不提审问的事,人在绝境里,希望就是最好的钩子,届时不用我们逼问,他自会主动开口求我们。可若此刻就把话问死,他知道横竖是个死,反倒会硬撑着什么都不说。”
翡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是小姐想得周全,奴婢脑子就想不到这么多。”
听着小丫头的夸赞,苏清叙别过脸,看向车窗外,此时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只剩下马车轱辘与地面磨擦的声音。
马车在侯府门前刚停稳,就见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侍婢锦书快步迎了上来,神色恭敬却难掩眼底的急切:“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等您快一个时辰了。”
“老夫人?”
苏清叙刚刚拉开车帘的手一顿,这个时辰了老夫人没休息还在等自己,想必是有事。
“祖母身体不舒服?”
锦书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只是吩咐叫大小姐过去。”
苏清叙心中微微一动,下车后理了理衣襟,才跟着锦书往暖香坞去。
夜色渐深,侯府各处的灯笼已次第亮起,廊下悬挂的宫灯将几人的身影拉长。
苏清叙进屋时,老夫人正坐在软榻上,昏黄的烛火映得她鬓角的银丝格外醒目。
见苏清叙掀帘进来,她面上一喜,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这大晚上的你出去做什么,若是身体不舒服把大夫请进府来就是了,何苦这么跑一趟,听说你一直没回来我这心里总是不安。”
经过上次苏清叙失踪的事,老夫人是被吓怕了,对她的行踪盯的比以往更紧些,还反复叮嘱不许她再和苏鸢儿一同出去。
她一边说着,枯瘦却温暖的手一边轻轻握住苏清叙的手腕,指尖触到微凉的温度便皱起眉:“翡翠也没给你准备个暖手炉带着,瞧这手凉得像块冰似的,快把暖炉抱上。”
“翡翠准备了,是我顺路去探望一位患病的旧友,路上暖手炉没火了,才如此。”
苏清叙顺势往老夫人肩上靠了靠,这一连几日的疲惫终于有所缓解。
闻着老夫人屋中熟悉的气味,这具身体的记忆突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她肩头微微一僵,下意识将手背往身边的铜制暖炉边凑了凑,暖意透过锦缎传过来,才稍稍缓过劲。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原本温和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凝重:“今日叫你来,是想和你商量商量你的婚事,你上次随王爷去参加皇家祭祀的事,各个世家基本都知道了。”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苏清叙的脸。
见这丫头睫毛猛地一颤,又连忙补充道:“这门婚事,我心里其实是一万个不看好的,毕竟摄政王的身份听上去是权势滔天,可他那性子还有那双腿,府里又没个能主事的长辈,你嫁过去,里里外外的事都要自己扛,怕是要受委屈。可你如今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和盘算,我也不愿拿长辈的身份强求你,只是想听听你的心思。”
“婚事”二字像一颗巨石,骤然投进苏清叙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想到之前裴玄褚确实帮了她不少,但今日两人才刚大吵了一架也是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我……”
她垂着眼,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换做之前她一定劝老夫人放心,可此时此刻她突然犹豫了。
她与裴玄褚在一起,真的可以幸福吗?
老夫人闻言,以为她是铁了心。
毕竟裴玄褚那张脸迷惑性实在不小,见她不好开口反驳自己,就没再多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从床底费力地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盒子。
盒子约莫半臂长,上面雕着精致的莲纹,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显然是被珍藏了许多年的物件。
“你母亲走得太早,早些时候的确留下些陪嫁,只是你那时候小,徐氏花言巧语哄骗去了大半,剩下的几件值钱的,也被你爹以修缮侯府祠堂的名义偷偷变卖。”
老夫人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抚过盒面的纹路,像是在触摸过往:“我这老太婆没本事,当年你母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我也没能护好你,让你在这府里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一想起来就觉得对不住你母亲。”
闻言,苏清叙心口猛地一窒,刚要开口安慰,老夫人已将盒子稳稳推到她面前,目光里满是疼惜:“这里面有几处铺面的房契,还有城郊那片水田的地契,算不上多贵重,却是祖母的一片心意。你拿着,将来不管嫁给谁,手里有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腰杆就能挺得直些,不至于在夫家受了气,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不用看旁人的脸色过日子。”
苏清叙深吸一口气,缓缓伸手掀开盒盖。
随着烛光洒进盒内,一叠叠用红绳捆好的房契地契整齐地码在里面,纸张泛黄却平整,最上面还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那是老夫人的陪嫁之一,翠羽鲜亮,赤金流光。
整个京城也就这么一件,价值连城!
原主的记忆里当年苏鸢儿借着各种由头百般索要,老夫人都没给,没想到是已经盘算好要留给她的。
“祖母……”
苏清叙的声音突然哽咽,连她自己都没料到会如此失态。
她不是原主,可这具身体残留的情感却如此强烈。
那些被徐氏刁难的日夜,那些深夜思念母亲的泪水,那些孤立无援时的委屈,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到眼眶。
意识到原主的情感让她再一次无法控制这具身体时,苏清叙慌忙别开脸,想掩饰自己此刻的失态。
老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见她如此自己的眼眶也渐渐红了,叹了口气道:“哭吧,在我面前不用撑着,把委屈都哭出来就好了。你母亲若在天有灵,见你如今这般沉稳有主见,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小丫头,也就安心了。”
“这些东西你好生收着,锁在自己的妆奁里,别让旁人知道尤其是徐氏和苏鸢儿,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