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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梨初睡得极不踏实。脑海里反复上演着明天可能发生的各种场景,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心里像揣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既紧张又隐隐期待着。
她特意挑了身半新的鹅黄色细布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对着一盆清水照了又照,将一丝不乱的发髻又理了理,才深吸一口气,提着准备好的鱼桶走出房门。
院子里,晨曦微露。梨春明和梨子安已经将装满鲜鱼的木桶搬上了驴车,正做着最后的检查。而驴车旁,那个熟悉的高挺身影已然等候在那里。
顾湛川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布衣,但浆洗得格外干净挺括,墨色的头发用木簪整齐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他看到梨初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鹅黄的色彩在她身上,仿佛将清晨的微光都聚拢了过来。
“顾大哥,早。”梨初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早。”顾湛川应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他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略显沉重的鱼桶,轻松地将其安置在驴车上最稳妥的位置。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
梨初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紧张奇异的平复了些许。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封氏送到院门口,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又特意叮嘱顾湛川,“湛川啊,初儿就交给你了。”
“梨婶放心。”顾湛川郑重地点了点头。
梨初被母亲这话说得脸颊微热,慌忙爬上驴车,坐在了车辕的另一侧,与顾湛川隔着一段不算近却也不算远的距离。
梨春明一挥鞭子,驴车“嘎吱嘎吱”地驶出了靠山村,踏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十分舒服。路两旁的稻田金黄一片,沉甸甸的稻穗随风摇曳,沙沙作响。远处青山如黛,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宛如一幅水墨画。
起初,两人都沉默着。只有驴蹄踏在土路上的“哒哒”声和车轮的“嘎吱”声规律地响着。梨初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假装专注地看着沿途的风景,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身旁的人。
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点青草的味道,很好闻。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握着缰绳的手臂线条流畅而结实。
“咳,”梨初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顾大哥,你看今年的稻子,长势真好。”
“嗯。”顾湛川的目光扫过路旁的金色稻田,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是个丰年。”
他的回应虽然依旧简短,但至少没有让话题冷场。梨初鼓起勇气,继续找话:“听说……山里最近野果子熟了?”
“嗯,山葡萄,野毛栗,不少。”
“那……味道怎么样?”
“尚可。”顾湛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样子,像只好奇的小鹿,眸光微动,又加了一句,“山葡萄有些酸,毛栗香甜。”
他竟然说了这么长的句子!梨初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没有那么凝滞了。
“我小时候也挺喜欢跟哥哥们去山里摘野果子的,”梨初放松了些,话也多了起来,“就是后来……家里事多,去的就少了。”
顾湛川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梨初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些小时候的趣事,比如爬树掏鸟蛋结果被马蜂追,比如偷摘别人家的桃子被狗撵……她说得生动,偶尔还配上些手势,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湛川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一直落在她神采飞扬的脸上,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聆听世上最动听的乐章。当他听到她被狗撵得摔进泥坑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细微的弧度,却被一直偷偷留意他的梨初捕捉到了。她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一阵酥麻。原来……他也会笑啊。虽然只是那么一点点,却像冰雪初融,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驴车不紧不慢地走着,阳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两人之间的交谈虽然算不上热烈,却也不再是令人尴尬的沉默。他会回应她的话,虽然简短;她会因为他偶尔多说的几个字而暗自欢喜。
快到镇口时,路过一片荷塘。盛夏的荷花大多已谢,只剩下些残荷和饱满的莲蓬立在碧绿的荷叶间。
“看,有莲蓬!”梨初眼睛一亮,指着荷塘。
顾湛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然后轻轻“吁”了一声,勒住了驴车。
“等着。”他对梨初说了一句,便利落地跳下车,走到荷塘边。他个子高,手臂长,很轻松地就折了几支最大的、籽粒饱满的莲蓬回来。
他将莲蓬递给车上的梨初。那莲蓬还带着水汽,翠绿可爱。
梨初惊喜的接过,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了。“谢谢顾大哥!”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莲子,露出里面白嫩的莲肉,放入口中,清甜脆嫩,带着荷花特有的香气。
“很甜,你要尝尝吗?”她将剥好的另一颗递给他,话一出口才觉得这举动似乎过于亲昵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颊又开始发热。
顾湛川看着她递过来的、白生生的莲子,又看了看她泛红的脸颊和有些无措的眼神,沉默地伸出手,从她掌心拈起了那颗莲子。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柔软的掌心,那微凉的触感让梨初浑身一颤,飞快地收回了手,心跳如擂鼓。
顾湛川将莲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甜吗?”梨初小声问,不敢看他。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深邃,“很甜。”
不知他说的是莲子,还是别的什么。
驴车再次启动,驶入了渐渐热闹起来的镇子。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无声的、甜蜜的默契在悄然滋生。虽然依旧没有太多言语,但那偶尔交汇的目光,和空气中流淌的淡淡情愫,却比任何话语都来得动人。
这一次普通的同行,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两颗年轻的心,悄悄地、又牢固的,拉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