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鸢喘了口气,继续道,“那茶馆里有个说书先生,最近天天都在说一段什么前朝妖妃祸国的故事。可那故事里的妖妃,出身商贾,二嫁入宫,迷惑君王……桩桩件件,这不就是指桑骂槐,说您呢吗!”
阮棠坐直了身子,手里把玩着的一枚玉佩也放下了。
“那个说书先生呢?”
“怪就怪在这儿!”
如鸢的眉头拧了起来,“奴婢亲自带人盯了他两天,那说书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叫李四,住在贫民巷里,平日除了去茶馆说书,就是在家待着,没见过任何可疑的人。奴婢让人查了他的底,也是清清白白,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
“哦?”
阮棠的手指在小几上轻轻敲了敲,“那线索到他这里,就断了?”
“是。”
如鸢有些不甘心,“奴婢还特意找了个由头,让人去套他的话,问他那故事是打哪儿听来的。他说是有次在街上,听两个外地客商闲聊时说起的,他觉得有意思,就记下来自己编排了一番。可那两个客商长什么样,是哪里人,他一问三不知。”
这话,听着就跟提前备好的似的,滴水不漏。
正在这时,慕容琛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显然也收到了暗卫传回来的消息,脸色不太好看。
“朕的人查到的,也一样。”他走到阮呈身边坐下,将她揽进怀里,“线索到那个说书先生那里,就断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故意把这根线给剪了。”
这手段,太过干净利落,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阮棠靠在他怀里,沉思了片刻。
“皇上,臣妾倒有个想法。”
“你说。”
“既然查不到他背后的人,那不如,我们去会会这个说书先生本人。”阮棠抬起头,看着他,“我们亲自去听一听,他到底是怎么说的。或许,能从他的话里,或是从听书的茶客的反应里,发现些什么蛛丝马迹。”
慕容琛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行,太危险了。”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你现在怀着身孕,万一……”
“我们乔装打扮了去,不会有人认出来的。”阮棠打断了他的话,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皇上,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地等着。与其在宫里猜来猜去,不如主动出击。再说了,您陪着我,我什么都不怕。”
她很少这样撒娇。
慕容琛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央求和狡黠的眼睛,心里的防线,不自觉地就松动了。
困在宫里这么久,他也确实有些烦闷。
带着她,像寻常夫妻一样,出去走一走,听听书,喝喝茶……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有些压不下去了。
“就一次。”他最终还是妥协了,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无奈,“看完就回来,不许多待。”
“好!”阮棠立刻眉开眼笑地点头,像只偷着了腥的小狐狸。
两人商定,第二日便动身。
为了不引人注意,慕容琛只带了两个武功最高强的暗卫,扮作随从。他和阮棠,则换上了最普通的布衣。
慕容琛穿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衫,收敛了那一身帝王之气,扮作一个富家商贾,倒也有几分儒雅俊逸。
而阮棠,则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襦裙,梳着简单的妇人发髻,脸上略施薄粉,遮掩了那份倾城的容色,看上去,就像一个清秀温婉的邻家妇人。
两人站在铜镜前,相视一笑。
“走吧,夫君。”阮棠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
慕容琛喉结动了动,牵起她的手,低声应了一句。
“嗯。”
“就这儿?”
慕容琛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鼎沸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
他扯了扯领口,靛蓝色的粗布衣裳磨得皮肤发痒,汗味、廉价茶水味,还有一股子点心的甜腻气,混成一团,往他鼻子里钻。
他侧身挡开一个撞过来的人,将阮棠牢牢护在臂弯和墙壁之间。
阮棠倒是不在意,还饶有兴致地四下张望,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个扮作随从的暗卫在前面开路,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楼梯又窄又滑,踩上去咯吱作响。
雅间的窗户正对着楼下说书的高台,一推开窗,楼下的喧嚣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阮棠坐下,提起那把豁了口的茶壶,给他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茶水浑浊。
“夫君,喝口茶润润嗓子。”她把杯子推过去,叫得顺口又自然。
慕容琛端起来,只抿了一口,便将那粗瓷茶杯放回了桌上。
一声轻响。
“怎么,喝不惯?”
就在这时,楼下响起一阵铜锣声。
“当——”
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高台。一个穿着灰色长衫,身形干瘦,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拿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了上去。
他冲底下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
“上回书说到,那前朝的妖妃,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又会些狐媚手段,哄得君王团团转,竟废了贤良的元后,独占后宫……”
雅间里,慕容琛握着茶杯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阮棠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摇了摇头。
楼下的说书先生,喝了口茶,又一拍惊堂木,继续说了起来。
“要说这妖妃,出身也甚是低贱,本是个商户家的女儿,后来嫁了人,却不守妇道,勾搭上了当朝天子。嘿,你们猜怎么着?这女人肚子也争气,一连就给皇家添了两个龙子!”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商户出身?”
“还嫁过人?”
“这……这说的不就是……”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
说书先生像是没听见底下的议论,自顾自地往下说:“君王被她迷了心窍,竟要为了她,遣散后宫,还要立她为后。满朝文武跪地死谏,可君王就是不听啊!他说什么?他说,他要跟这个妖妃,一生一世,一双人!”
“轰”的一声,大堂里彻底炸开了锅。
“一生一世一双人?皇帝能说出这种话?”
“昏君!真是昏君啊!”
“这妖妃,果然是祸国殃民的灾星!”
“可不是嘛!前几日太庙卜卦,都说她是灾星降世,凤星黯淡,要江山易主了!”
群情激愤,咒骂声,叹息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