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4号楼。
当我打开楼道门再次踏入这个鬼楼的时候,感觉自己仿佛踏进了另一个空间。
四周的墙壁水泥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红色壁体,像是去皮脱脂的肉一般,里面经脉纵横,地面湿滑油腻,踩上去有轻微的下陷。
丁凌道:“这里果然是玄如玉的老巢。”
徐小宝掩鼻:“血蛊老巢竟然长这样,真恶心。”
我、丁凌和二胖对视了一眼,决定继续上楼找玄如玉。
以防万一,我们没有坐电梯,而是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往上走,所有房间的门都开着,里面的情景一览无遗,家具与地面一样,都被红色的壁体笼罩着。
上到了二十几层,我本来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然而一看周围,背后一凉,又精神了!
我终于看到了那些莫名消失的住户,他们被密密麻麻地镶在墙壁里,姿态各异,闭着眼睛,手脚被墙壁吞没,仿若浸在琥珀里的昆虫。
“这四撒子哟?”丁老和一干武林高手都是一惊。
最有经验的丁老先一步反应过来,带着武林高手们上前救人,将那些人从墙壁中挖出来,看他们有没有呼吸。
我被这情景震得有些说不出话,那天我和丁老下楼,没有看到任何人,后来丁凌来搜查了这栋楼,发现整栋楼的居民消失无踪。
当我们从楼梯里走过的时候,都没有发现,这些人就隐藏在墙壁里,无序地排列着!
这么一想,我不禁头皮发麻。
这时楼上传来一阵歌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如玉!”二胖先一步上楼,我和丁凌马上跟了上去。
又上了三层楼,走过镶在墙壁里数不清的住户,终于到了最顶层的天台。
原本顶楼的空间已经被红色的肉虫封住,肉虫犹如一个半圆形的盖子,盖在顶楼天台。
天台上有一块两米多高的红色突起,玄如玉就在上面,轻轻地唱着小曲儿。
她抱着莫巧兰,一身红色的长裙,仿佛与地面融为一体,黑色长发瀑布般散开,柔顺地披在身上,衬得那原本高傲的面孔也柔和了几分。
“小的时候,她与我最亲,我体弱多病,无法出门,她怕我无聊,便出去拿新奇的东西回来给我看。”玄如玉没有看我们,而是摸着莫巧兰的脸,“我家贫困多子,我又久病不愈,家人早就有心放弃我,唯有她一直坚持,为了给我治病,小小年纪就上山采药,为我治病之余贴补家用,她最爱吃糕点,然而存下钱买来自己却不舍得吃,偷偷给我。她本能过得更好,却与我一起受苦,一起被辱骂,一起吃剩菜残羹。”
“他们总是骂我,问我为什么不死,为什么还活着,直到后来村里来了人,愿出大价钱购买全阴之时出生的人,他们才知道我的价值,家里人不顾兰儿的反对将我卖了出去。我还记得那天兰儿跟着我们跑了很久,哭着喊着叫我的名字,说以后我们一定会见面。”玄如玉抱起了莫巧兰,“我已经设想了无数次会遭遇怎样残酷的对待,但当我被扔到那个山洞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我的想象太过贫瘠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命运会是这样,为什么我会受这样的折磨,在炼蛊的过程中,我几次想要放弃,但一想到兰儿还在等我,我就下定决心要健康地回去,把所有折磨我们的人都杀光,还她一个最好、最安全的世界。”
“你们大概不会知道,我是怎样与那些毒虫抗衡的,我吃它们的肉,喝它们的血,它们也吃我的肉,啃我的骨头,我的意识在痛苦中游走,每分每秒都在煎熬,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最后,当我再次看到阳光和那些人惊讶的目光的时候,我成功了,我和它们融为了一体。”
“我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只虫!”玄如玉看向我们,一字一句地道,“我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血蛊之王!”
“然后你就开始杀人!”丁凌想要往前,我伸手拦住了她。
“然后?”玄如玉挑了挑眉,“然后我做了什么呢……是的,我开始杀人,我杀了那些用我炼蛊的人,所有骂过我的人,害过我的人,嘲笑过我的人。”
“那你妹妹呢?”我问,“你妹愿意让你杀人?”
“她?”玄如玉重新看向莫巧兰,“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长大了,从金钗之年长到碧玉年华,一如既往的温柔善良,我当然不会让她知道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告诉她我遇到了好心人,时来运转,今日不同以往。她单纯,便信了。”
“可你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我看了一眼二胖,他从进门就看着玄如玉,不说一句话。
“怎么不能!”玄如玉扬起眼睛,盯着我们,狠狠道,“只要我把全天下人都变成血蛊,所有人都听我号令,那就不会有人说我坏话,不会有人欺辱我们!”
“可惜我最后,千算万算算错一人。”玄如玉冷声道,“兰儿对我说他不好,我却不信,对他心软,以为他与众不同,却不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诛,往日甜言蜜语巧言令色,一见我伤口有虫就大惊失色,暗地勾结旁人杀我!若不是他,兰儿也不会惨死在我面前!”
玄如玉转过头,目光如箭,看向二胖:“你们男人,都一样!”
“如玉。”二胖道,“我……我和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玄如玉冷笑,“天下男人,皆是负心寡义,那个叫郑鹏的男人不也是?和兰儿结婚时口口声声一生只爱一人,没过几年就开始拈花惹草……我在酒吧,看过无数,表面人模狗样,可只要看到美女,就算家中有妻儿,也苍蝇一样飞来,甩都甩不掉。”
丁凌看了看玄如玉,又看了看我,我连忙举手道:“你若是答应和我在一起,我就做你一个人的苍蝇。”
来福“啧”了一声,道:“真不会说话,你是苍蝇,她是什么?”
“你……”
我们瞪着来福,它默默地闭了嘴。
“你妹妹已经死了。”丁凌冷声道,“莫巧兰不是你妹妹。”
“她是!”玄如玉抱紧了莫巧兰,“从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与兰儿长得一模一样,她看见我被人缠住,过来帮我解围。她太天真太善良,不知道我动动手指就能杀死那几个男人,可兰儿就是这么天真善良,没错,她就是兰儿!”
我问:“那你为什么要折磨她?”
“折磨她?”玄如玉惊奇地睁大眼睛,“怎么会呢,我是在救她,我是在帮她,你们以为她害怕?不,她懂我的,她知道的,她可比你们狠心多了。”她摸着莫巧兰的头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兰儿,我们是姐妹。”
“你最后还是失算了!”我说,“萧诚背叛了你,你说你能知道所有血蛊的动态,但是他的计划还是成功了。”
“当你面前有一个显示器,你可以看到全部画面,当你有无数显示器,你自然没有办法关注所有的画面。”玄如玉说,“那又有什么关系,他能杀死的只是这个躯体,而不是我。”
我和丁凌同时问道:“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玄如玉烈焰般的红唇抿起,“你们猜呢?”
与此同时,地面开始剧烈地蠕动,我们三人站立不稳,全都倒在了地上。
玄如玉伸出白皙的手臂,对我们勾了勾手:“要不要加入我的世界?”
头顶红色苍穹伸出无数只触须,相互纠缠组成十几只巨手,五指大张,朝我们袭来,丁凌叫了一句“小心!”
我连忙甩出来福,来福鞭子一样延长,“啪”的一声抽在巨手上,又快又猛,抽得红肉四溅!
“哎哟哟,疼!”来福嚷嚷,“轻点啊,哎哎哎!”
他疼我也疼,可是危急关头,我哪里顾得上疼,接连不断地把来福甩出去。
“妈呀,我们又不是孙悟空,来什么五指山!”二胖在地上滚着,接连躲过了几个巨掌,还有一只迎着他而来,二胖来不及刹车,对着那巨掌撞了上去。
“小心!”我叫道,来福迅速伸长一层一层叠起来护在二胖身前。
“碰!”二胖来福与巨掌相撞,硬是在那巨掌上撞出了一个人形坑!
二胖一个打滚离开了巨掌,已经被压扁的来福则转向,切向巨掌,将其从中间切断!
那只巨掌轰然落下,来福回到我身边,软趴趴地道:“我不行了,我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架。”
此时又有一只巨掌压来,我急道:“你可不能不行!加油,你可以的!”
丁凌挡在我们面前,身手轻盈,跃到空中,抬脚去踢那巨掌,踢走了几个,却没想到身后还有一个,那巨掌手指一合,已经将丁凌握在了手中。
“丁凌!”我和二胖看得惊心,大声叫道。
只见那巨掌上面寒光一点,自上而下划过,那巨掌瞬间裂开,手指四散成虫,只剩下半个手掌。
丁凌落在地上,单膝跪地,手里握着一把八寸左右的匕首,接着抬眼看了一眼巨掌,飞身上前,手中匕首寒光闪动。转眼间,几只巨掌四分五裂,红虫尸体如雨般落下!
玄如玉笑了一声,手臂切下手掌一翻手指一合,所有七零八落的巨掌聚在一起,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嘴,嘴中无牙,却挂着条条扭动的红虫!
此时二胖已经滚晕了,坐在地上扶着头,来福也陷入了昏迷,缩回我的拇指,再无声响,就剩丁凌一人挡在我们面前。
那巨嘴已经冲到我们面前!
此时二胖忽然抬头,吼道:“喜欢你漂亮有什么错!”
巨嘴的动作一顿,玄如玉抬起头,盯着二胖。
二胖吼道:“喜欢你漂亮有什么错!喜欢你脸就比喜欢性格喜欢内在低一等吗?不就是个喜欢的理由!有什么错!我被你的外表吸引了才会想了解你,了解你了才会喜欢你更多!所以喜欢你漂亮有什么错!”二胖擦了一下脸,喊道,“这世上,谁不喜欢好看的东西!你是虫又怎么了!你脸长得好看我就是喜欢了!我顶多害怕一下,又不会像那个畜生一样害你!你、你、你,你凭什么觉得我和他一样!凭什么讨厌我?”
我简直目瞪口呆,不愧是二胖,在这危急时刻,还能说出这么直白的告白。
玄如玉盯着二胖看了半天,忽然冷笑道:“我是虫,你和我讲什么道理!”说完,一扬手,大嘴中的红虫凝结成舌,朝我们袭来!
我们三人后退了两步,心中正在着急,忽然飞来一人,挡在我们面前,一拳砸在那红舌上,整条虫舌都爆裂开来。
“这辣里(哪里)四蛊哟,这就四(是)妖怪!”丁老抹了一下脸,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你们没四(事)吧?”
随着丁老的出现,十几名招财街高手鱼贯而入,各持武器,攻击虫嘴。
丁凌问:“楼里的人怎么样了?”
关神医道:“小宝去招财街叫了不少人,已经全救出来了。”
地面再次剧烈地晃动起来,地面和我们的头顶上,伸出数之不尽的红虫,然而这次我们人多势众,招财街众人又各个武功高强,两方相对,红虫慢慢式微。
玄如玉却完全不在意战况,抱着莫巧兰坐在地上,摸着后者的头发,不看这边一眼。
“玄如玉!”丁凌对着玄如玉喊道,“你被萧诚算计,命不久矣,我劝你不要再抵抗,马上解放那些被血蛊控制的人!不要再制造怪物了!”
“制造怪物?”玄如玉忽然笑了起来,“你说我制造怪物?”
萧诚的毒似乎已经起了作用,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我可是你们人类制造出来的怪物。”
“现在你打不过我们,”我喊,“玄如玉,投降吧!”
“呵呵,你们好像不懂,”玄如玉大半边脸被头发遮住,只能看见她的红唇在白得过分的脸上弯了起来,“永远都有人在制造怪物。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随着毒发,与丁老他们缠斗的红虫们的动作越来越慢。
玄如玉看向怀中的莫巧兰:“你这个调皮鬼,竟然用自己的性命来要挟我,我很伤心,你想我死,可我总是拿你没办法,都是我欠你的。”
说完,她张开嘴,咬住了莫巧兰的脖子。
她嘴中发出红色的光,吐出了一只通体晶莹,仿若红色宝石一般的红色虫子。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只红色的虫子钻进了莫巧兰的皮肤!
“好漂亮的红妹妹!”来福惊道,“那是真正的血蛊王!”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行了吗,怎么一看见漂亮虫子就醒了!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头顶纷纷扬扬地落下了红虫的尸体,破裂的墙缝之中露出丝丝阳光,有人喊道:“快跑,这里要塌了!”
丁老纵身跃起,打碎了一块墙壁,众人纷纷从破墙之处跃出。
“如玉!如玉!”二胖伸着手,对着如玉喊道,“如玉!”
“喊个撒子,要命不要喽?”丁老一把扛起二胖,跳了下去,我被丁凌拉着,跟在他们身后。
穿出墙壁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玄如玉,正好有一缕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抱着莫巧兰,抬眼看着我们,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抬手轻轻擦去了嘴角的血迹,然后微微一笑:“你以为这就是真相了吗?”
我心头一惊,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你说什么?”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偶然,所有的一切,都是必然。”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满头黑发瞬间白头,仿佛生命力在急速逝去,可是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无奈与纵容,“可是有时候,即使你知道,也无法改变……”
忽然间,她怀中的莫巧兰睁开了眼睛,看向我,咧开嘴,笑了。
我无法形容那个笑容,她目光清明,笑容灿烂却又恶毒,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违和感,仿佛冬眠的毒蛇终于苏醒。
那是莫巧兰的笑容,又不是莫巧兰的笑容。
我很快明白了这种违和感从何而来。
那不是因为血蛊而重生的人应有的笑容,也不是久病未愈、奄奄一息的病人笑容,那笑容中带着经过重重算计、终于达到目的的志得意满。
如果这是一场早就设好的局……那么只有设局人才能露出这样的笑容。
她好像在说—看吧,蠢货们,最后,得到了血蛊蛊王的人是我!
“莫巧兰!”我喊道,“莫巧兰!你到底是什么人!”
头顶掉下一大块红墙,挡住了我的视线,玄如玉和莫巧兰都消失在我的眼前。
丁凌拉着我,随着众人跑出了几百米,听得身后轰隆巨响。
那栋B14的鬼楼在巨响中轰然倒塌,激起滚滚浓烟,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附近楼房的窗户应声而碎。烈风夹着烟雾从背后袭来,我纵身一跃,扑在地上,等着烟雾散去,才抬起头。
一抬头,发现丁老、丁凌和招财街的众人都围在我身边,奇怪地看着我:“干撒子哟?”
“那啥,”我解释道,“电影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爆炸了,一定得跳一下,扑在地上。”
丁老和招财街众人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顿时觉得有点羞耻,拍拍衣服站了起来。
B14那里已经是一片狼藉,原本的高楼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堆残垣断瓦,里面夹着一些红色的碎肉。
原本沉寂的小区像是按了暂停键又重新播放的电影一样,重新喧闹起来,惊叫声、怒吼声和大喊声接连不断。小区的居民们或者站在窗前,或者从楼道里跑出来,脸上全是疑惑震惊的表情,浑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至于他们刚才为什么没有出现,这是一个仔细思考就会让人觉得异常恐怖的问题。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们不愿意、也没有必要去想了。
二胖踉踉跄跄地走到废墟边,捡起了一块碎肉,那红色肉片在他手中迅速变成了灰色,随风消散了。
二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站在废墟中,不发一言。
我有一肚子话想对二胖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之后,我把最后的见闻告诉了丁凌,她通过特别搜查组调查之后,发现莫巧兰的信息全是伪造的。那个叫莫巧兰的人到底是谁,从何而来,又有什么目的,就变成了一个新的谜团。
关神医曾给莫巧兰把过脉,她的虚弱不是装出来的,也曾真的命垂一线,奄奄一息。我实在想不透有什么人,能够放这么长的线,潜伏在血蛊蛊王身边。
这太疯狂,代价太高,风险系数也太大,且不说她那身体很有可能扛不过去,一命呜呼,就说打败玄如玉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假如玄如玉选择与血蛊同归于尽,莫巧兰也什么都得不到。
这简直是一场豪赌。
玄如玉说过,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偶然,所有的一切,都是必然。
我实在很难想象,莫巧兰要拿到血蛊蛊王,需要做多么缜密的计划。最让人细思极恐的是,这计划中还包括了我和招财街。
从某种角度来说,莫巧兰比血蛊蛊王还要恐怖,这恐怕真应了玄如玉那句话—人比蛊还要毒。
这么一想,我倒真希望莫巧兰和玄如玉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幸运的是,所有的血蛊宿主都恢复了正常,也许正如我所愿,玄如玉和莫巧兰已经葬身于那次楼房倒塌的事故之中。
B14号鬼楼倒塌的原因成了新的都市传说,流传在街头巷尾,就连晚间新闻也以楼房倒塌原因不明正在调查,作了一个专题报道,当然了这个调查会调查着调查着就没有音讯了。小区里的居民们先是闹到物业,要求彻查楼房质量,赔偿玻璃损失,等房屋质量没问题的报告出来,大家又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鬼楼的消亡,不过这个话题也就持续了一个星期,之后就被房价、国际关系和八卦取代了。
我机智地混在抗议队伍,让物业连带着把我家的窗户也修了。
新换的玻璃比我家原来的窗户干净多了,阳光一照,格外明亮,感觉神清气爽。
“就是这样,窗明几净,空气清新,这才是我家,爽!”我对着几近透明的窗户,感到心旷神怡。
来福则一脸心酸:“姓白的,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我问:“什么事?”
来福说:“上次和小红姑娘对战,我好像被打伤了,丧失了一项重要的能力。”
我心中一惊:“什么能力,会影响到我吗?”
“影响不到你,我失去的是我的感知能力。”来福伤感地说,“不知道是因为失去小红妹妹,我太伤心,受到了情伤,还是因为曾经被小红妹妹压扁,内伤严重……总之这一阵子,我好像感觉不到其他的蛊虫了。”
“啊,世界多么美好,空气多么清新。”我把窗户打开,“来,呼吸一口新鲜的雾霾,让PM2.5洗涤我们的心灵,迎接新的开始。”
“你就不痛心吗?”来福问,“我这么重要的能力丢失了!”
“重要个屁,”我说,“你仔细想想,从我遇到你,你那感知能力有几次是派上用场了?要么就是关键时候不灵,要么就是说周围有太多你感觉不出来。这能力有跟没有不都一样?没了就没了,无所谓。”
来福说:“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真是没良心,在你和小红妹妹中间,我可是选择了你,你竟然一点都不关心我的健康!”
可是你的小红妹妹不认识你呀。我说:“行了,行了,别伤心了,等到春天的时候,我去给你抓条大青虫来陪你。”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那种见异思迁的虫吗?”来福说,“我只要那种身上没毛的大青虫!”
我和来福正说着,外面忽然“啪啪啪”爬来一个人,伸头对我道:“哎,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壁虎’啊,你把蛊王准备好了吗……”
楼外有大妈喊:“哇!快看,十楼上趴着一个人!是不是小偷啊?”
我按着“壁虎”的头往外一推。
大妈又喊:“哦!那人掉下来啦!我猜是失恋的,想要轻生啦!”
我“啪”地把窗户关上!
大妈继续喊:“呀!那人飞走啦!这是活神仙下凡体验生活呀!”
这大妈脑补能力很强啊。
只不过大妈一说失恋,就让我想起了我兄弟,我关上窗户,转身进了厕所,直奔招财街的青楼而去。
现在还不是青楼开店的点儿,龟公正抱着他的签筒打瞌睡。
按理说楼里这时候没什么人,应该很空旷,但在这会儿一楼却显得很挤,因为二胖在这里。
二胖拿着一碗酒,一边喝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叫着玄如玉的名字。
花映容坐在他身边,少见地耷拉着脸看着他:“你少喝点吧。”
二胖说:“不要管我,我心里难受。”
“不是,我是怕你付不起酒钱。”花映容指了指营业执照,“我们是正经青楼,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你看不起我是吗?”二胖怒道,“你以为我没钱吗?”他掏了掏兜,果然没钱。
花映容的脸拉得更黑了:“你搞搞清楚,我们这是卖笑的地方,不是做慈善的,你没钱来什么青楼!”
只有这种时候,花映容最像一个老鸨。
二胖说:“我告诉你,虽然我没钱,可我兄弟任天白有钱!”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嘿嘿嘿。”花映容终于露出了笑容,“那我就记在盟主账上,您继续喝呀嘿嘿嘿嘿,哎呀要不要再来一碟牛肉呀咯咯咯咯咯?”
二胖被她笑容感染,一边流泪一边笑:“好啊好啊。”
我连忙走过去:“不要牛肉,不要了不要了,你忙去吧,我陪他说会儿话。”
“那行喀喀喀,”花映容说,“我陪二胖三个时辰,坐台费全都记在盟主你的账上了啊,切切切切。”
花映容,你这个奸商!
我笑着目送花映容离开,然后坐在二胖对面,道:“你想开一点。”
花映容一走,笑声魔咒解除,二胖的脸也彻底垮了下来。他一口气干掉碗里的酒,对我道:“老白,我心里难受。”
我说:“玄如玉虽然长得好看,但也没到举世无双的地步,这世上漂亮的女人那么多,咱可以再找。”
“不一样。”二胖说,“别人都不是这个感觉。”
我说:“感觉这种事,最不靠谱。”
二胖说:“那你对丁凌呢?”
我一下为之语塞,现在离上学那会儿都多少年了,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丁凌时候的情景。她当时白白净净,穿着宽宽大大的运动衣一样的校服站在讲台边上,作自我介绍。
当时我就有一种心脏被重击了的感觉,整个脑子都空了,来来回回就想一句话—我的天哪,原来能有人把我们的校服穿得这么好看!
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觉得那时候的丁凌身上发着光。
人们老说女人忘不了初恋,其实男人也一样,初恋一直就在心里,挥之不去。
二胖趴在桌上,念叨着:“如玉啊……如玉……我真不嫌弃你是条虫,你就算是条虫,也是这世上最好看的虫……我就想天天看着你。”
他这么说,我倒是有点愧疚,毕竟我之前还希望玄如玉和莫巧兰葬身楼底。
来福感动得眼泪汪汪:“太感人了,跨越物种的爱恋,姓白的,你向人家学学,看看人家这审美,比你高端多了。”
说着,来福伸出去,拍着二胖的肩膀,安慰他道:“伤心就哭出来,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这世界上有很多漂亮的虫。”
二胖摸着来福的头,嗷嗷地哭。
他俩倒是情投意合。
花映容端着一盘牛肉过来。
我说:“不是说不要了吗?”
“送的。”花映容瞟了一眼二胖,“毕竟我也没见过爱上蛊虫、还爱得要死要活的男人,就当作慈善了。”说完,坐在打瞌睡的龟公旁边,吃着花生,看二胖喝酒。
然后二胖就一口酒一口牛肉,一边喝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吃。
看着十分凄惨。
花映容看了一会儿,看不下去了,劝道:“我跟你说,蛊王没那么容易死的,你那宝贝玄如玉可能还活着。”
二胖擦了把眼睛,问道:“真的?”
花映容道:“嗯。”
“原来你们在这儿。”丁凌走了进来,看见二胖的模样,面带不忍地皱了皱眉。
她最近一直在忙着处理后事,包括寻找失踪人员,以及对B14号楼废墟的清理。当初“蝙蝠”受重伤,他下属的所有血蛊宿主都停止了动作,如今蛊王生死不明,却没有听说哪里爆出大规模的植物人事件,也不知道是因为蛊王的特殊性,还是蛊王没有死。
二胖一看见丁凌,马上站起来。
丁凌瞅他一眼:“废墟已经清理完毕,没有找到玄如玉和莫巧兰。”
二胖问道:“那如玉她是不是没死?”
丁凌说:“如果那些被压烂的蛊虫不是她的话……”
二胖马上哀号了一声,抱住头。
我说:“你说话别那么直接,你看你把他吓得。”
丁凌抿了抿嘴,低声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显然,看到二胖这样,丁凌也觉得不忍心,想要劝他,但是想了半天,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二胖趴在桌上痛哭,龟公打着瞌睡睡觉,花映容踩着椅子吃花生看热闹,丁凌手足无措地看着二胖。
我知道丁凌不擅长安慰人,便揽住她肩膀,道:“我们走吧,让二胖一个人冷静一下。”
丁凌“嗯”了一声,由着我带着往外走,表情凝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二胖。
招财街依旧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我和丁凌走在路上,时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丁凌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对我说:“等一下。”然后几个闪身,就不见了。过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壶酒和两个碗。
她这是想和我一起喝两杯?我不禁有些小高兴,我还没见过丁凌喝醉以后的样子。
她平时这么清冷,喝醉以后会不会变得软萌?
我心思**漾着,跟在丁凌身后,却见她左拐右拐,走到了店面后面。这里是一片斜坡一样的草地,被一条小河隔着,河的对面,近处也是草地,远处却黑****地看不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所说的招财街的界限。
丁凌走到草地上,从衣服兜里拿出两块布。
一看见那两块布,我心里那点旖旎的心思全都收起来了。
这两块布我见过,是丁凌那两个同事118和119身上的。
丁凌把酒放在地上,用手在地上挖坑。我一言不吭,也过去和她一起挖,我俩挖了两个坑,将两块布分开埋了。
丁凌拍了拍手,站起来,拿起酒,倒了一碗,双手捧碗,对着地上两个土堆道:“张松,刘越,我敬你们。”丁凌说完,将酒一饮而尽,然后捂着嘴,用力地咳嗽。
我和来福都没说话,静静地站着,看着丁凌又倒了三碗酒,洒在草地上。
酒香自草地上蔓延,丁凌站得笔直,低头看着那两个坟包,头发遮住了脸。
她看起来美丽又脆弱。
我们原本都觉得丁凌冷漠,其实她也只是一个小姑娘。
我把外套脱了,披在她身上。
丁凌忽然转身,对我说:“借我靠一下。”紧接着她就把头埋在了我的左肩,她的头发贴着我的脖颈,犹如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感受到她身上略低于普通人的温度。
我的一颗心晃**了半晌,脑子空空的,半边身子都僵了,被她靠着的肩膀仿佛变了石头,动也不能动。
另外半边手像是绑了石块,重达千斤,我慢慢抬起右手,想要揽住她的肩膀,但手在空中悬了半天,硬是落不下来。
来福神情严肃,一点一点伸长,靠近丁凌。
我心跳加速,咚咚咚咚地震着胸腔,一声声震到耳朵里。
就在我的手快要搭上丁凌肩膀时,一阵熟悉的“嗵嗵嗵”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跑来:“老白!”
我赶紧收回手,紧接着肩膀一空,丁凌已经离开我的左肩,背对着我擦了擦眼睛。
我尴尬地转过头,看向匆匆跑来的那人:“你不是哭着吗,怎么又跑来了。”
“老白!”二胖气喘吁吁,脸上湿乎乎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举着手机就冲我喊,“你看没看手机!”
“没啊。”我摸出手机,问,“怎么了?”
然后看了一眼,愣了,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你是老白吗?我要回国了。”
“是黑皮!”二胖在我耳边兴奋地喊道,“黑皮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