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回来,我们也不能没点表示,于是我和二胖求助于丁凌,让她派辆车带我们去接黑皮。
丁凌开着车,陪我们去机场,二胖在车上开心无比,拉着我说过去的事。
其实比起二胖,我更开心点,我、黑皮和二胖从小一起长大,但我和黑皮当死党的时间比二胖还要早。
我刚认识黑皮的时候,他并不黑,相反,还白白嫩嫩的,而且他家条件比较好,穿得也精神。
我们那时候没那么多楼房,街坊邻居都是小平房。上幼儿园之前,二胖比较懒,不咋出门,没有我和黑皮那么活跃,那时候我和黑皮为当这一片的孩子王,没有少干仗。
我和黑皮都属于脑子活跃的,想着法子把街坊里的小孩往自己队伍里划拉,拉拢成自己人。
我擅长户外运动,带着小孩捉迷藏爬树挖泥巴比赛谁尿得远尿完就跑。黑皮专攻室内运动,给小孩发糖让他们玩电子宠物吹泡泡机。
我俩势均力敌,终于有一天,黑皮说:“你那些有什么好玩的,我这才好玩。”
我说:“得了吧,你那些都是你爸妈买的,我是自己玩,我比你强。”
于是我俩就换了一下,我让黑皮带着我的手下去恶作剧,敲别人家的门,敲完就跑。我自己玩他的电子宠物。
黑皮那时候娇生惯养,运动不行,马上就被人抓住了。他没义气,人一骂,就供出了我。
然后我就被家长骂了,我妈我爸带着我给黑皮爹妈道歉,说我带坏了黑皮。
黑皮爹妈都是做买卖的,讲究的就是和气,特别人精,一边给我爹递烟,一边给我妈递蛋糕,笑眯眯地说都是小孩没什么,我家孩子老在家不运动我看着就担心,出去跑跑也好,我们就喜欢他们小孩一起玩。
我爸我妈吃人嘴短,一个训我一个拍我头,让我给他们黑皮道歉,黑皮就站在那儿,趾高气扬地笑,蔫坏蔫坏的。
于是我小时候就明白了,万恶的资本主义有多么腐蚀人心。
结果我给黑皮道完歉,一个人郁闷的时候,那家伙又凑过来,对我小声说其实恶作剧挺刺激的。听他说完,我就懂了,这都是同种人,我俩相视一笑,都是蔫坏蔫坏的。
后来黑皮加入了我的户外运动队伍,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压抑太久,一被放开,就展示出了天然的野性,比我跑得还欢腾,没几个月就变得又黑又瘦,和猴子一样,晒得跟非洲难民堆里出来似的,原本白白嫩嫩富家少爷的形象一去不复返。然后我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黑皮”。
黑皮父母估计没想到自己儿子竟然能变成这熊样,后来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一脸便秘似的后悔。
再后来,上幼儿园,我俩又发现了街坊里的遗珠二胖。当时看二胖体形,我和黑皮都觉得他肯定是个能打的,一番商议就把二胖拉到了队伍里。
当然后来才知道二胖外强中干,身上脂肪真的是脂肪,除了能让下盘稳点没多大用处,遇到事儿还得我俩顶着。
而且二胖实在非常让人安心,我们街道里有很多“别家人的孩子”,就是属于成绩好有特长乖巧听话的那种,家长一见面就夸,夸成绩夸特长。但是人心复杂,这种夸奖一般都带着一点嫉妒和不服,夸完以后,回家得骂自己家孩子。
可是我们街道,左邻右舍都对二胖非常好。
二胖也是人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是怎么被说的呢?
一般别人教训孩子时,都会说谁谁谁这次考了一百分,你看看你,你丢不丢人!
也有溺爱孩子的,看到孩子委屈怨恨焦躁不安愤怒,哭得停不下来的时候,他们—比如说我妈,就会祭出二胖的名字:“没事,下次努力,你至少考了八分,你看隔壁那小胖子才考了五分。”
黑皮他妈就会说:“哎哟宝贝别哭了别哭了,你看你考了十六分,比二胖和任天白加起来都多呢!”
从这个食物链上来看,我站在二胖的肩膀上,黑皮站在我的肩膀上。
所以黑皮对我俩也很好,曾经掏心掏肺,发自肺腑地和我们说:“要是没有你俩,我该咋办啊。”
还能咋办,没有我俩,你就是倒数第一了呗!
于是我们铁三角友情坚固,一路走到高中毕业,各奔东西。后来我和二胖在区域巡逻大队见面,还经常追忆过去,说不知道什么时候铁三角能再聚。
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黑皮回来了!
“你知道吗?”二胖对丁凌说,“我、老白和黑皮,我们仨,那关系不是一般的铁,他们都称呼我们为‘四大天王’。”
“四……”丁凌高中时显然没有怎么关注过我们,问道,“你们不是三个人吗?”
“‘四大天王’有三个人,这不是常识吗?”二胖说,“这样才能显示出我们的与众不同。”
“你们……”丁凌说,“我没有听说这种常识。”
黑皮飞机晚点,我们在到达处等了五个小时飞机才到。
二胖举着个“欢迎黑皮归国”的牌子,伸着脖子看,我也注视着走出来的人,想从中找出那个又黑又瘦的家伙。
结果没等到黑皮,反而看见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墨镜的小白脸朝我们走了过来。
那小白脸走到我们面前,把行李箱一立,然后手晃了一下,看了看表:“哟,都这个点了。”
我和二胖对视了一眼,狐疑地看着这人。
那小白脸把手插风衣裤兜,露出一个大H的皮带,对着我们伸出一只手:“任天白,刘宏,好久不见。”
好久没听到别人叫二胖本名了,我皱眉问道:“黑皮?”
来人把墨镜摘了,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露出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是我。”
回程的车上,气氛有些怪异。
“去富豪亭苑。”黑皮报了个高档别墅区的地址,然后就开始打电话。
“喂,王司机吗,我朋友来接我,你先回别墅吧。”黑皮坐在副驾,对着手机,“下次别开劳斯莱斯了,太招摇,开车库里的那辆宝马就行了,对了,晚上是不是有饭局,王总说的?Of course,那个单子我肯定会看……”
我和二胖坐在后面,二胖小声问我:“哎,他真是黑皮吗?怎么去了一趟资本主义国家,皮都洗白了。”
我的心情也很复杂,当时我和二胖再见面的时候,高兴地拥抱捶肩,说起话俩人乐得嘴都合不拢,可这次见到黑皮,完全没有我们想象中的亲切,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黑皮挂了电话,从后视镜看向我们,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一回国就有这么多业务。”说着,看向开车的丁凌,“哎,丁凌是吧,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
丁凌从后视镜看向我们,没有应声。
黑皮又问:“现在在哪工作啊?”
“公务员。”丁凌说,“吃公家饭。”
黑皮哦了一声,道:“不错不错”,又挽了挽袖子,露出那块机械表。
“嘿,你这表不错。”二胖马上上钩了,问道,“哪买的啊?”
“意大利。”黑皮说,“百达翡丽,你们要是想要,下次我给你们带。”
“不了不了,这玩意儿太贵,我可买不起。”二胖摆了摆手说,“这家伙得好几千吧?”
黑皮笑了一声。
二胖又问:“不会好几万吧?”
看来贫穷限制了二胖的想象力,我说:“他这一身上百万了。”
“厉害!”二胖睁大了眼睛,“看来你在国外混得不错啊。”
“一般一般。”黑皮说,“现在外面经济也不太好,我打算回来开个公司,你们咋样?”
“一般吧。”我说,“凑合。”
“嗨,别提了。”二胖说,“事情太复杂,总之,现在我俩是无业游民。”
我瞅了一眼二胖,这家伙太实诚,还没看出来现在的黑皮和原来不一样了。
这次遇到黑皮,无论是他那副墨镜,手腕上的表,还是特地露出来的大“H”皮带,都让人不舒服。
黑皮笑了两声,说:“那你们也不容易啊。”过了一会儿,他又迟疑地问道,“那不然,你俩到我公司试试看?”
二胖马上道:“行啊,你公司干什么的?”
“呃……”黑皮哽了一下,迟疑着说,“其实就是个小公司,也不稳定,也没啥东西,工资估计给你们也开不高,可能五险一金也没办法。”
“嗨,没关系。”二胖很豁达,“自己人,我也不在乎那些,帮你做事,你随便开点工资意思意思就行了。”
“那……那也不太好。”黑皮说,“就因为是自己人,我才更希望给你们高工资,不然你们等等,等我公司做起来再进来。”
“你这说什么话。”二胖说,“是兄弟,就应该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你,等你公司做起来了,什么人都能招到,还能体现出我们的兄弟情吗?”
“哈哈哈……”黑皮干笑道,“说得也是……那这事以后再说,对了,我回来还联系了咱们高中其他同学,准备开个同学会,到时候你们一起来啊。”
二胖很开心:“一定一定。”
黑皮擦了一把汗,看向窗外:“行了,就把我扔这儿吧。”
我问:“你不是要回你家别墅吗?”
“回去之前要去开个会,刚回国,忙嘛。”黑皮急匆匆地下了车,随手一指,“就在那边,那边有个五星级酒店。”
二胖说:“那我们把你送到酒店门口吧?”
“不用不用。”黑皮道,“没几步路,你们车开过去不方便。”
二胖看着黑皮离去的背影,说:“黑皮是真不得了,现在发达了,一身上百万。”他转头看我,“咱俩运气可真好,一失业就有新工作。”
“得了吧你,”我说,“别想了,他那边肯定行不通。”
二胖一脸茫然:“啥?”
丁凌说:“他那一身名牌都是假的。”
二胖提高了声音:“假的?”
丁凌说:“我原来参与过打假的案子,真货假货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你也能看出来?”二胖又看向我,“你也见过真货?”
我说:“我分不清真假,但是黑皮那小子我最清楚不过,他一撒谎我就看出来了。”
黑皮心眼多,猴精猴精的,我小时候和他斗智斗勇,被他耍过也耍过他,后来总结出了经验,这家伙一说谎,就会皱鼻子。
这么多年了,他这习惯还没变。
刚才那会儿,他鼻子都快皱坏了,一看就是一边装一边吹牛。
“这货在我们面前还装?当我们没有见过他穿开裆裤的样子吗?”二胖拍着大腿,怒道,“揭穿他!”
“那是。”我说,“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不揭穿他,算什么朋友!”
于是丁凌开车绕着街道走了个圈,又回到了黑皮下车的位置附近。
果不其然,黑皮正拉着箱子,站在路边伸手招出租,敞开的风衣被吹得稀里哗啦的。
这个地段和时间可不好打车,再加上今天天气不好,估计连滴滴打车都抢不上。
丁凌把车停在他面前,我拉下车窗,问:“哎,黑皮,你咋还在这儿呢?”
黑皮把招车的手在半空中甩了甩:“我好久没回来了,有点感动,想呼吸一下祖国香甜的空气。”
“哦。”我说,“行,那我们先走了。”然后又让丁凌开车走了。
今天风可真大,长居北方的人都知道,秋冬时节,北方的风一大,那体感温度就嗖嗖地往下降。
我们又绕了一圈,再回来,黑皮不在了。
二胖说:“哟,他不会真去开会了吧?”
我说:“不可能,你看见那边那条大路没有,往那边开。”
丁凌开过去,只见黑皮裹着风衣,瑟瑟发抖地摆弄着手机,估计是在找打车软件。
“哎呀黑皮,”我拉下车窗,“这么巧,我们打算去那边买个东西,又遇见你了。”
黑皮马上直起身子,举起手机:“哎,王总吗?我马上就到,接我?不不,没必要……”一边说一边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对我们点头摆手。
我马上关上窗户,让丁凌继续走,今天风可真大,刮得人脸皮都疼,就开车窗那么一会儿,冷风就钻进来了。
这种天气,在这风里站几分钟,脸跟刀刮似的,就黑皮那身黑风衣,几分钟就能给吹透了。
我让丁凌继续转圈,在心里估算着黑皮的抵抗力,这天又冷风又大,估计没一会儿就能把黑皮那二皮脸给吹掉了。
过了一阵,我觉得差不多了,再次绕回小道。
黑皮已经站不住了,蜷缩在街边,瑟瑟发抖,酷似路边要饭老大爷,发丝凌乱,刚才还白嫩的小脸如今像被人扇过似的都冻红了。
丁凌把车停在他面前,黑皮抱着手臂,哆哆嗦嗦地看着我们。
我说:“哎呀!黑皮,这么巧?我们刚刚买完东西……”
我话还没说完,黑皮哧溜一下子上了车,行李也不要了,坐在副驾上打着战儿搓着手。
黑皮哆嗦了半天,忽然转过头,怒视我和二胖,提起嗓子叫道:“一会儿工夫来来回回开过来三次,是不是兄弟?你们玩儿我是吧!”
我和二胖笑得乐不可支,说:“叫你装,活该!”
黑皮哭丧着脸,说:“不装了,不装了,冻死老子了。”
我们下车把黑皮的行李箱往后备厢一扔,回到车上。
“没见过你们这样的。”黑皮手放在空调口,吸着鼻子,“你们既然看出来了就直接说破,害老子装了半天,冷得够呛。”
我乐了:“你吹牛还成我们的错了。”
黑皮说话都打哆嗦:“好歹咱们是发小,这么多年没见,我能一副穷光蛋的模样见你们吗?我不要面子的啊?”
二胖把羽绒服脱下来,塞给黑皮。
黑皮裹上二胖的羽绒服,都快哭了:“妈呀,太舒服了,跟羽绒被一样,二胖,你长这么多肉,真是有道理。”
我问黑皮:“还去富豪亭苑吗?”
“去你爷爷个腿,”黑皮骂完,忽然惊觉旁边坐的是丁凌,马上缓和了语气,客气而有礼貌地对丁凌说,“美女,麻烦去向阳小区,麻烦你了,谢谢啊。”
丁凌瞥他一眼,继续开车。
我说:“哟,你家的大别墅呢?”
黑皮家境一直比我们好,我们小学的时候,就听说黑皮他家买了好几套房。那时候街坊邻居都说看不懂他家,买那么多房,也就只能住一套,有啥用?
再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我就不说了。黑皮他爸妈把房子卖了做本金,生意越做越大,高中把黑皮送出国以后,我们那条街拆迁,他们也去别的地方做生意了。
“哪里有什么别墅?我家的别墅早就拜拜了。”黑皮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我家现在是弹尽粮绝的地步!”
原来黑皮家做买卖,资金链断裂被人坑了,做生意看似有钱,但钱都不在自己手上,在货物里,这块最重要的就是资金流转,一块地方钱没跟上,就得焦头烂额。
所以现在黑皮家一屁股债,原来的资产大多数都卖了折现或者做了抵押,现在要去的这地儿,是个商住一体房,房子在他家亲戚名下,才得以逃过一劫。他这次回来,是因为家里半死不活的小公司有个项目,对接的负责人希望能够和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合作,于是黑皮他爸就把他从英国叫了回来。
“十年心血毁于一旦!”黑皮感慨道,“我爹妈后悔死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留着房子租出去,继续做小本买卖。”
二胖问:“那你这身名牌衣服是怎么来的?”
黑皮说:“找代购啊!”
二胖说:“不是说外国没假货吗,你到哪儿找代购。”
“见同学我怎么都不能丢了份啊。”黑皮说,“我找国内的代购,从国内带高仿过来。”
我不由得对黑皮心生敬意,他真是一个爱国的人,即使在国外,也要想着给国内创收,他不发达谁发达?还有这种跨越千山万水,把假货绕地球一圈再穿回来的毅力,我们也是没有的。
“那你这太没意思了,”二胖说,“你在别人面前装也就罢了,你在我们面前装什么呀?”
黑皮说:“哎,那我不是出了一趟国回来嘛,怎么也要表现得不太一样啊。”
我说:“你好歹也去了一趟英国,都说英国是有格调的,你怎么学了个这样?不过没想到多年不见,老母鸡变烤鸡,你白了不少,已经很有种衣冠禽兽的模样了,真是可喜可贺。”
黑皮说:“有个屁的格调,一年四季见不到几天阳光,又是下雨又是雾的,把我整个人都给捂白了,都快得抑郁症了。”
二胖又笑了,问:“你去了资本主义国家怎么还是这样,瘦不伶仃的。”
黑皮说:“你去吃吃英国那些饭,简直难以下咽。不瘦还能怎么样?我没饿死,已经算是不错了。”
我问他:“那你吃过英国的名菜‘仰望星空’吗?”
黑皮都要哭了,说:“我求你别说了,一说起来我就反胃。我在那边每天除了面就是土豆,除了土豆就是面包。没几样蔬菜是能做熟的。吃汉堡吃到一听‘汉堡’这俩字我就想吐。原来咱们还老说二胖他妈做饭不好吃,出去才知道,二胖他妈简直就是个厨艺天才。”
二胖说:“咋回事,好好聊天,别骂人,你说谁妈?”
黑皮说:“我这不是夸你妈做的饭好吃嘛。”
二胖说:“你说话注意点,我告诉你,我爸厉害着呢,一手掌下去就能在铁皮上摁出个手印!”
黑皮道:“咱都多大了,你吹牛就别提你爸了行吗?”
二胖说:“这次我说的我爸可不是吹牛,不信你问老白,还有丁凌,我爸是老白……”
二胖话还没说完,丁凌一脚油门,车“嗖”的蹿了出去,我们仨后背贴椅背,丁凌后视镜瞅了一眼二胖,硬是把二胖没说完的话给堵了回去。
聊着聊着,车就开到了黑皮家小区,黑皮家在一楼。房子不大,是个四十多平方米的复式小公寓,一看就很久没人住,东西上都一层灰,房间里透着一股味道。
我和二胖在黑皮家又开始狂侃,我们仨一吹牛胡扯就没完没了,我问黑皮:“你在国外学什么先进的科学知识呢?”
黑皮说:“哎呀别说了,乱七八糟的专业,说了你们也不懂。”
二胖说:“甭说我们不懂,我估计你也不懂!”
我们仨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找到了原来“四大天王”时的亲切感。丁凌在一旁百无聊赖,站在阳台往外看。
黑皮瞅着丁凌问我:“哎,你们现在咋样?”
我深沉稳重地一笑:“那还用说吗?”
“行啊你。”黑皮拍我肩膀,道,“这么多年,你终于得偿所愿了啊。”
我说:“一般一般,哎,你咋样,在外面没找个白人妹子谈恋爱?”
黑皮摆手:“洋人不行,沟通有问题,我还是喜欢中国的。”
二胖说:“高中那个吴珍珍你后来联系过没?”
“我连你们都没咋联系,别说联系她了。”黑皮说,“这种事看缘分,过一阵同学会,要是有缘,就能遇见。”说到这,黑皮一下子就精神了,“哎,要真遇到了,你们可得帮帮我……”
我一边听黑皮扯淡,一边转头看丁凌,她正靠在阳台窗户上看手机。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阳台灯光昏黄,窗户外面是花丛,外面风吹得呼呼作响。丁凌垂着头,头发垂在脸边,脖子颀长白皙,看起来又安静又清纯,让我脸上不由自主就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然而下一刻,我的脸就僵了,因为我在丁凌身后的窗户上,看到了一张男人的脸!
我猛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漂浮在半空中,一闪就没了!
二胖和黑皮正在说话,见我突然站起来,都是一愣,黑皮说:“怎么,你想上厕所?厕所直走……”
我顾不上多说,三两步跑出了房间,跑到刚才那张人脸出现的地方,只看见花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四周什么人都没有。
“老白你干吗?”黑皮和二胖哆嗦着跑过来。
我说:“我刚才看到有张人脸闪过去。”
“我还以为什么事。”黑皮说,“一楼,外面人来来回回,闪过张人脸多正常。”
丁凌道:“我去看看。”几下就跑没影了。
黑皮看着丁凌背影感慨:“哇……她身手还是这么好,不去练武功可惜了。哎,你们还记得咱们以前看武侠小说吗,还买了本武林秘籍,我走的时候,还把那珍贵的秘籍送给你们了。”
我和二胖对视一眼,都想起了那本被全招财街人鄙视的《馗华宝典》。
“我小时候的梦想还是见到武林高手,学武功,行侠仗义。”黑皮长长地叹了口气,“长大了才发现,武林高手什么的,全是假的。”
那个……刚才就有一位武林高手在你身边,还开车送你回家。
所以说,人,还是得有点梦想,万一走狗屎运实现了呢。
没一会儿,丁凌回来了,说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士。我却总觉得心神不宁,就和黑皮告辞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想刚才那张一闪而过的人脸。那张脸,我只看了一眼,甚至连容貌都没有看清,但总觉得有些面熟,那是一种没有科学依据的感觉,也许可以称之为第六感。
等我们把二胖送回家以后,我问向开车的丁凌:“血蛊事件之后,你们找到萧诚了吗?”
“没有。”丁凌道,“血蛊不知道牵扯了多少人,光调查有哪些人牵扯到这次事件之中,就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现在血蛊没有活动了,”我说,“玄如玉也死了,那些人应该也会恢复正常吧。”
“但愿吧,可即使血蛊潜伏着,也终究是隐患。”丁凌说,“我们正在研究彻底消灭人体内寄生血蛊的方法,司徒墨也拿出了他父亲的研究资料协助我们。”
我想起司徒克那疯狂的眼神,问:“他爸现在怎么样?”
“送到美国去了。”丁凌说,“也许能多活一两年。”
我想了一会儿,说:“我越想越觉得,刚才看到的那张脸有点熟。”
丁凌把车停在我家楼下,转头看我:“你确定?”
“确定不了,”我说,“就那一瞬间,晃过去,也有可能是眼花。”
我问来福:“你感觉到什么没有?”
“呵呵,我可感觉不出来。”来福阴阳怪气地说,“当初还有人觉得我那能力没用呢。”
我气得扇了来福一巴掌,然后我俩一齐惨叫出声。
“……”丁凌无语地看着我们,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回去调一下附近监控摄像头,有发现了通知你。”
没过几天,丁凌那边结果就出来了—没发现可疑人物。
我心想也许是我这阵子神神鬼鬼见多了,神经过敏,就也把这事放到一边,每天和二胖一起找黑皮,吃吃喝喝吹吹牛。
这样的日子刚开始过得惬意,没几天就无聊了,我思来想去,觉得像我这样的英雄人物不能每天浑浑噩噩,还是应该有所建树的。而且仔细想想,我好歹也是武林盟主,怎么一点武林事务都没得处理?
于是我跑去招财街,丁老正在打麻将,搭子是妙手书生陈丹青、花映容和一个瘦老头。那瘦老头我见过很多次,总是混杂在群众中,操着一口流利的广东话。
旁边围着青楼愁眉苦脸的四大台柱、卖猪肉的猪肉祥、关少秋和邪教继承人徐小宝。
我过去刚要叫丁老,徐小宝拦住了我:“他们现在正在关键时刻,你要是打断了丁老,他们得手撕了你。”
我说:“不就是打麻将吗?”
徐小宝冷笑道:“呵,你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打麻将吗?这些可是武林高手。你看那边青楼的几位……”
青春、青夏、青秋、青冬四人,正围在四个人旁边,唉声叹气:“哎呀……哎哟……哎……哎呀呀……”
我说:“这几位就算不卖笑,也没必要这么丧气吧?”
陈丹青道:“她们可不是单纯的叹气,你仔细看……”
我看向青春、青夏、青秋、青冬四人,她们嘴巴或张或合,发出的都是叹气的音。
关少秋说:“青楼练就的是声音的功夫,你以为她们只是普通的丧气吗?并不是,她们的每一个音节都是有讲究的,或高或低,或大或小,吸进去的每一个空气,嘴边呼出每一个气流都是有意义的。这些声音的作用之一,就是扰乱其他人的心情,让他们陷于沮丧之中,无比烦闷,干扰他们的思维。”
“唉……”牌桌上的两个老头显然受到了影响,也跟着叹气起来。
我惊了,不愧是武林人士,麻将都打得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
陈丹青挽起袖子,双指夹着一张麻将,优雅地落下:“发财!”
“嘻嘻嘻嘻碰!”花映容推倒两张牌,乌溜溜的眼睛扫着自己的牌面,在二饼和幺鸡中间纠结,生怕给下家放胡了。
青春、青夏、青秋、青冬马上又唉声叹气起来,花映容耳朵动了两下,细心聆听着。
“她们发出声音的第二个作用,”关少秋继续说道,“就是告诉花映容其他人的牌面。”
我喊道:“这不是出老千吗?!”
花映容下家的瘦老头眼睛一眯,瞥向猪肉祥。
猪肉祥一手杀猪刀,一手磨刀石,凶神恶煞地说道:“作弊,可没那么容易!”说着,杀猪刀就在磨刀石上磨了起来,嚓嚓的磨刀声将青春、青夏、青秋、青冬的声音破坏了!
花映容眉头皱了起来,打出了幺鸡。
“好吔,等嘅(的)就系(是)你!”瘦老头乐不可支,“听牌!白板!”
“原来如此。”我马上明白了,“猪肉祥是用其他的声音破坏掉青春、青夏、青秋、青冬的暗号!”
“对,”关少秋说,“而且猪肉祥还可以用杀猪刀与磨刀石摩擦的次数,传达其他人的牌面信息!”
说那么多,还是出老千啊!
“搞啥子哟,”丁老道,“这么快一果果(个个)都听了。”
青春、青夏、青秋、青冬和猪肉祥一起往丁老身后移,想要偷看他的牌,徐小宝脚部轻点,快速地左右横跳,挡在他们面前,他动作太快,一时间竟然让人眼前出现了残影。
“邪教至尊轻功移形换影。”关少秋说,“通过快速移动产生幻影,影响人的视力,使敌人看不清楚牌面,是一种强力迷惑敌人的功法。”
咱能不把至尊轻功用在这种地方吗?
对于徐小宝,我还是有点护犊之情的,说:“不过这小孩至少没有作弊。”
“你太天真了。”来福说,“你仔细看他的残影,多么诱人。”
我顺着关神医的指示看向徐小宝的身影,他的残影竟然拼成了一个五条!
“啊……”我惊呆了。
丁老压根没看徐小宝的五条,随便点了一张牌:“八条!”
陈丹青优雅地挽袖拿牌:“吃!”
“哎呀!你怎么出八条!”徐小宝气道,“都说不要出五、八条了。”
我说:“你们作弊的就不要这么理直气壮了!还有脸生气?”
“说得对!”关神医刷刷刷地射出银针,青春、青夏、青秋、青冬、猪肉祥和徐小宝齐齐住嘴,低头拔自己身上的银针。
“看看关神医,”我说,“人家才是真正有牌品……”
我这边话没说完,关神医已经对陈丹青道,“不要出发财,小心有人单吊。”
原来你才是出老千最光明正大的一个啊!
随着牌局越来越长,东南西北西家都已经听牌,围观的群众也已经进入白热化,青春、青夏、青秋、青冬的叹气声越来越大,猪肉祥不停磨着菜刀,徐小宝在移形换影几乎看不到人,关神医银针飞来飞去。
牌桌上四人或者神情紧张,笑容僵硬或者愁眉苦脸精神不振。在他们身后,暗器与轻功齐飞,哀叹共刀声长鸣。
瘦老头摸牌时首先发功,手掌在桌上一拍,麻将飞了起来,瘦老头眼睛飞快地瞟过麻将,正准备伸手去拿一张一万,花映容一个出气,将那张牌吹歪了方向,瘦老头眼疾手快,转手继续捞那张牌,牌已到手,谁知陈丹青拿出一支笔,竟然把那张一万上面画了个钩,变成了七万。
我彻底惊了,竟然还有这种操作!
瘦老头气得想扔牌,其他三人齐声道:“牌到手不退!”
“噫……”瘦老头非常生气,手在牌面上磨了磨,扔出去一张白板,喊道,“白板。”
“你咋每次都四白板撒?”丁老叫道,“老子下次不在你下家喽,每次都四白板,耍撒子哟!不耍了不耍了!”
我一看,桌面上果然有七八张白板。
“老子不和你们耍喽。”丁老在桌子上一拍,转身离去,“老子找老蔡头打牌遛鸟下棋去!”
我看着丁老拍碎的麻将,心想这群人简直是在用生命出老千。
“我说,”我忍不住问道,“打个麻将而已,你们能不能凭本事打?”
“我们也是在凭本事出老千。”众人齐声反驳,“没有两把刷子,你能出这样的老千吗?”
我竟然无言以对。
“嘻嘻嘻现在咋办?”花映容问道,“三缺一呀切切切切切。”
“我来我来!”徐小宝刚才出老千没人看,十分没有成就感,现在少了一个人,马上自告奋勇地坐到丁老刚才坐的位置上。
陈丹青、花映容和瘦老头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离开:“小孩子,不能玩。”
“回家里,学习去。”
“玩麻将,不带你。”
说着三个人都走了,围观的关神医、猪肉祥和青楼四人组也走散了。
这些武林人士还真是很重视儿童教育……许看不许玩。
“哼……”徐小宝原本兴致勃勃的脸一秒塌下,气得直跺脚,“你们等着,我找我干爹封杀你们!”
“对了,说起你干爹,那个邪教教主赵霖。”我说,“我怎么来招财街这么久了,也没见过他?他是不是被困在那边的山里,身上拴着粗铁链,肩胛骨被铁链穿透了,功力尽失?”
“胡扯什么。”徐小宝白我一眼,“我干爹厉害着呢,他就是不太愿意见外人,因为你们这些正派人士,总用世俗的眼光看他,误解他,让他觉得很烦。”
他这么一说,我更好奇了。
这个邪教教主赵霖,总是存在于别人的对话中,我对他实在是十分好奇。按照武侠小说的套路,这邪教教主应该是个浪**不羁、特立独行的英雄人物,不说别的,光他那把椅子,就十分有气势,能坐在这椅子上的人,必定是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又十分豪爽的汉子。
目前我看到的招财街众人,打麻将出老千都这么光明正大,已经够特立独行亦正亦邪了,这个赵霖究竟是什么人物,还能让招财街其他人误解他?
我说:“好歹我也是武林盟主,你就给我引荐一下呗,像我们这种等级的领导人,见面交流一下,达成深度合作,有利于整个武林的和谐发展。”
徐小宝狐疑地看我一眼:“可是我怕你说错话,他会打死你。”
我说:“算了,那不见也行,我这人很羞涩的,也不是那么想见外人。”
徐小宝又想了一会儿,说:“我还是去和我干爹说一声吧,毕竟你也在追查萧诚的下落,你俩见面也许真能商量点什么出来……”
我说:“那万一我说错话……”
“你说话不能小心点吗?总不至于一上来就说错话吧。”徐小宝说,“放心吧,我保护你。”
听说我要去见邪教教主赵霖,丁老他们忧心忡忡。
丁老说:“嗯,我觉得哩还是莫要去见赵霖了,赵霖那个人邪性得很,多少武林人士毁在他手上,你现在还四你,等你见到了他,恐怕你就不四你喽。”
关神医道:“我劝你小心点,多少英雄豪杰折在赵霖手里,他们原本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见过赵霖之后都会得一种病,这种病十分神秘,迄今为止,还没有找到应对之法,我见过很多人得此病,但只有一人消除了病状。”
我说:“那至少你还治好了一个人。”
关神医摇头:“不,他死了。”
我:“……”
“我很担心哩,”丁老说,“要素(是)你变喽,丁凌该怎么办哈。”
他们说得我心里发慌,问道:“这赵霖到底用的是什么功夫,竟然如此凶险。”
“看来你对赵霖还没有什么了解,”关神医慢悠悠地说,“当初正是他带动了邪教的迅速发展,你若说他的功夫,唉,实在是有点一言难尽,总之你只要记住,赵霖有个外号,叫作‘天下第一剪刀手’。”
他是使剪刀的?我不禁有些惊奇,从来没听说过邪教教主用剪刀当武器,你想比武的时候,别人用刀用剑用枪,你用剪刀,这用起来也不帅气。
邪教叛教的那些,包括右护法,难不成是觉得自己教主用剪刀太丢人才叛教的?
还没见到赵霖,我已经对这个神秘的邪教教主展开了无数的联想,见“天下第一剪刀手”赵霖的日子一拖再拖,拖着拖着,就拖到了同学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