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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董毓昆

2026-03-24 18:25作者:龙心垚

2010年2月15日—2010年2月21日

董毓昆无法想象,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看到这张脸。20年前,他亲眼在现场录像中看到法官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敲响法槌,严肃宣布最终判决:“本案经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最终判决如下:被告人华刚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宣判结束,华刚即刻就被两名法警带了下去。临转身前一秒,他的目光在董毓昆身上停留了片刻。怎么形容那种目光呢?董毓昆一度认为,华刚用目光诅咒了自己,令他整整20年都活在恐惧之中。

而此时,他居然正与发出这种目光的双眼对视!

董毓昆喉底发出一声低沉的尖叫,双手紧紧握住了椅子的扶手。瞬时,一阵钻心剧痛飞速由手指爬遍全身。他一个激灵,像身陷噩梦中的人突然醒过来那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伸手一看,手指被扶手上的钉子戳破了,渗出殷红的血液来。

不远处,王一涵仍然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椅子上,目光如炬地瞪着他。董毓昆三两步奔到她面前,一个巴掌掴在那细致柔嫩的脸上,嘶声力竭地吼起来。

“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王一涵用肩膀蹭掉口边的鲜血,“你皮肤沾到了LSD的粉末,然后手指被戳破了,粉末随着伤口进入体内,导致你看到了幻象而已。”

董毓昆一句粗口就在嘴边,但他又见王一涵临危不惧,暗想自己如若气急败坏反而坏了威风。于是他转而冷笑一声,不疾不徐道:“顾铖的死,是你做的手脚吧?”

王一涵轻笑道:”顾铖是谁啊,不认识。“

董毓昆眯起眼睛瞧着她良久,之后他抬手击了两下掌,身边立刻围上来两个大汉。董毓昆捏住王一涵的下颏生生抬了起来,阴笑道:“好漂亮的一张小脸,真是惹人疼爱。你们俩给我听着,谁要怜香惜玉下不了重手,明天立刻卷铺盖滚蛋!”

两名大汉双双一惊,忙不迭地说:“知道了,董总。”

王一涵刚从鼻中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立刻就遭了一记耳光。董毓昆长呼一口气,仿佛很是惬意,拍了拍王一涵的肩膀道:“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平时买点化妆品,捯饬捯饬自己不好吗?可你偏偏喜欢上制毒!”

王一涵勉力挤出一抹冷笑:“我这些‘特长’都是为你准备的。怎么,怕了?”

董毓昆眯起眼睛狠狠瞧着她:“贱货,嘴硬得不行!你就慢慢在我手里熬着吧,我就不信你不说!”

王一涵还想还嘴,身旁大汉已抢先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啪”,一记脆响在她脸上响起来,柔嫩的脸颊上立刻添了五道手指印。

董毓昆威风飒飒地从地下室走出来,到了一楼的办公室里却即刻现了原形。他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吼,双臂一扫,书桌上的东西歘拉歘拉全掉在了地上。他一边牛喘,心中一边暗忖:想不到王一涵这个臭婊子居然会催眠,可见高志国与顾铖之死便定然与她有直接联系!更可怕的是,她既然知道华刚的名字,这说明此人必定是20年前孤儿院事件的知情者。

高、顾二人之死,王梓槡等人神秘失踪,两件事因由王一涵而联系在了一起。难不成,王梓槡与王一涵都是当年孤儿院火灾之后的幸存下来的孤儿?而高、顾二人之死,便是这群孤儿精心谋划的复仇大计?

这么想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但他也同时感到由内心深处蔓延而来的冰冷的恐惧:这群孤儿杀了高志国与顾铖,没理由那么轻易地放过自己。相反,他自恃比高、顾二人更加心思缜密,这群人将他留在最后,说不定有更厉害的杀招等着自己。

董毓昆花了颇多时间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打开电脑,在百度网页的搜索框中敲入“华刚”二字,页面上竟出现了几千条搜索结果。他遽然一惊,急忙移动鼠标进入华刚的百度百科,这才发现此华刚非彼华刚:百度百科里的华刚,原来是咏翠大学的一名心理学教授。

从照片上看,这名咏大教授不过50出头,身材魁梧,威仪棣棣,与自己20年前结识的那个华刚在年龄和相貌上对不上号。但奇怪的是,这位咏大教授居然也是研究心理学的,而且也叫华刚。两个同名同姓的人从事同一种行业并不鲜见,但问题在于华姓是个罕见的姓氏,两个姓华的人恰好都取名华刚,恰好籍贯都是咏翠,又恰好都在同一行业从事教职,这就显得格外蹊跷。难不成,这个华教授,也与高、顾二人之死有关?

董毓昆关掉百度百科,又打开下一个网页,看到标题写着“咏翠市心理学专家华刚先生莅临我校指导”。该篇报道主要是说华刚去一所地级市的医学院校讲学,可谁都看得出,说是讲学,实际上是宣传他的新书。

报道花大篇幅来讲述华刚新书的主要内容,拍马屁一般宣扬这本名为《精神控制》的书如何填补了心理学界的空白,如何另辟蹊径,开创了心理学研究的一片新天地。

董毓昆本来对心理学一窍不通,也无甚兴趣,但他看到书名之后立时心头一凛:《精神控制》,多么直白的名称!高志国死时的录像中那段骇人的童谣,莫不就是对其进行精神控制的工具?它迷了高志国的心窍,蛊惑他惨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却让人误认为他是自杀身亡,可实际上,这确实是一场手段极其高明的谋杀!

董毓昆愈发对这位华教授感兴趣起来,他隐隐觉得,此人必定与20年前被判死刑的华刚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正想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一阵巨震。董毓昆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是李峰来电。

“喂,怎么了?”

“董总,王康和胡子出事了,您快下来看看吧!”

“出什么事了?”

“他们……他们疯了!”

董毓昆慌里慌张地来到地下室,透过窗户望了进去,看到王康、胡子二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那王一涵仿佛知道董毓昆就在门口,阴恻恻地回过头,如鬼似魅地一笑。那笑容,竟像极了董毓昆在幻觉里看到那个人——华刚。

董毓昆背后一阵寒凉,急忙转过脸去,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峰的电话。

“王康和胡子可能上了那贱人的当,服用了过量的致幻剂,你把他俩的送到医院洗胃。至于那个婊子……先关着,吩咐弟兄们,谁也不要接近她!”

挂完电话,董毓昆居然发现自己的右手在颤抖。他用力按住自己的手腕,心里反复默念着那个名字。

”华刚,华刚……“

第二日一大早,董毓昆出现在省图书馆二楼的文献阅读室内。一排排典籍整齐地码放在书架上,书本散发出的油墨香引得董毓昆一阵阵眩晕。昨晚,他熬了个通宵,在网上搜索华刚这个名字,结果令他大吃一惊:咏翠大学也有一名叫华刚的教授,研究领域竟也是心理学。

天下居然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继续搜集华刚的文章,看得两眼直冒金星。但有一篇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文章名称叫《先锋心理学的理论与运用》。这篇文章是由华刚和一名国外心理学家合著,主要论述了一个业界首次提出的概念——记忆锁。

董毓昆看了之后大感惊讶,原来记忆可以上锁,可以解锁,甚至可以被修改,这是他这个普通人完全无法理解的。他隐隐感觉到,咏大的这个华刚,与19年前被判死刑的华刚存在某种关联,也许杀死高、顾二人的秘密,就藏在他写的这本书之中。

谁知,就在他拿到《精神控制》这本书时,却碰到一件令他万料不到的事——他遇到一个名叫吴瑜的记者。不知什么原因,她似乎也在调查华刚。更令董毓昆惊恐不已的是,不知吴瑜是否有意为之,她居然哼出了杀人童谣的曲调。这首曲子在董毓昆听来,无异于哀鸣的丧钟,意味着他的死期就要来临。而吴瑜,这名年轻的记者为什么会与自己同时出现在图书馆?为什么会问自己声音杀人的问题?为什么知道杀人童谣的曲调?难道是一种警告?警告自己的死期已到,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董毓昆慌了,他飞也似的逃离图书馆,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口喘着粗气。赎罪!他们要他赎罪!而赎罪的方式,就是去死,然后在往生的国度里受尽折磨,忏悔生前犯下的罪孽,不入轮回,无法超度。这,就是他们计划。

然而,他明知罪孽深重,却不愿面对自己的过错。他知道人一旦犯了错,就不由得会一错再错。而在第一步踏错之前,他已准备好要一直错下去。他觉得,也许自己打骨子里就是个坏人,怀有无端的恶。而这个世界需要坏人,他们为了自己的私欲破坏正常的秩序,再由所谓的正义之士拨乱反正,如此循环往返。说到底,这只是两种力量的相互牵制,什么邪不压正,什么正道胜天,这只是恶的一方落败了而已。历史是由赢的一方书写的,这才是世界的真相!

这个吴瑜到底是人是鬼,他要摸查个仔细。

回到家后,董毓昆立刻叫来李峰,让他联系一个叫老猫的人。李峰依言而行,很快,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便出现在董毓昆家的客厅之中。

“董总,好久不见了!”老猫满面承欢地迎上前,脸上的皮肉挤在一起,彷如捏扁了的橡皮泥。

董毓昆无意与他客套,阴着脸道:“你倒挺老实,欠了我的钱还敢待在咏翠!”

老猫谄笑道:“嘿嘿,董总的手段我是知道的,要落跑绝没好下场,我有自知之明,等有了钱,一定把欠您的债还上!”

董毓昆面色陡然一转,变得柔和许多,浅笑道:“如果我说你替我做两件事,然后我们之间的债务就一笔勾销,你会做吗?”

老猫一听,眼里发出金光来,忙说道:“董总真是大人有大量,您不知道,这钱是硬头货,没有就是没有。您看看,我为了还债,头发都熬白了……”

李峰不肯听他罗唣,厉声喝道:“他妈少废话,到底肯不肯做?”

老猫嘿嘿一笑:“肯,当然肯。”

接下来,董毓昆便将吴瑜的大致样貌、身高、以及职业等情况说了一遍,让老猫去调查,此为第一件事。这第二件事,董毓昆按下没说。他本想让老猫去查出王梓槡等人的下落,但转念一想,老猫在咏翠有诸多眼线不假,但让他去美国调查,未免强人所难,遂作罢了。

说起这老猫,在咏翠的地头上也算叫得响的名号。此人专门替人窃取商业机密,料理或善后见不得光的事。本事倒颇有几分,但此人嗜赌如命,赚来的钱全填了赌债,落得现在一副乞丐的模样,见谁都得叫大爷。董毓昆看中他的本事,借了一大笔钱给他,没两天便给他输得精光。这样一来,董毓昆就成了他最大的债主。只要董毓昆一句话,老猫便有天大的胆子也莫敢不从。

16日这天下午,老猫查到了吴瑜的住址。董毓昆吩咐他先在吴瑜的住处附近蹲守,自己则带着李峰火速赶到现场。

到了现场,董毓昆看到老猫还带了一个挺壮实的年轻男子,他警觉地皱了皱眉,把老猫拉到了一边。

”这人是谁?“

老猫瞥了一眼那年轻人,解释道:”他是我徒弟,叫许虎。董总放心,这小子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信得过。“

话毕,年轻人主动伸出一只手想同董毓昆握手。

”董总,久仰久仰!“

董毓昆敷衍似的”嗯“了一声:”好好跟着你师父干,以后有你的好处。“

年轻人憨笑一声:”是是是。“

随后,几人进入正题。据老猫说,吴瑜待在家里一天都没出来。刚刚有个小伙子进了她家门,两人正站在窗口说话。这小伙子老猫也查过,是吴瑜的同事,叫孙叔华。

董毓昆的车就停在吴瑜楼下,用望远镜能清楚地看到吴瑜与孙叔华站在窗口有说有笑,不一会两人开始穿外套,像是要出去。

老猫看了眼手机,说道:“现在是饭点,两人应该要出去吃饭。”

董毓昆沉声道:“吃个饭的功夫,我交代你的事情能搞定吗?”

老猫眨了下眼:“您放心,我和我兄弟手脚麻利着呢,最多半小时就能搞定!”

董毓昆点了点头:老猫要做的是个细活,他要拆下电视的边框,把摄像头装上,再把边框贴回去,而后又要把吴瑜的游戏机拆掉,把影像传输设备装进去,这些工序各个要求精密,用半小时完成算快的,就怕中间出什么岔子。

几人等了一阵,见吴瑜孙二人走出单元门。这时董毓昆对李峰说:“你去跟上,有情况立即汇报。”

李峰应诺,下车跟随。

等二人走出小区,老猫已麻利地将工具装进包内,换上工作服,与他的助手许虎一溜烟钻进楼内。

老猫之前帮人做过同样的事,此番故技重施更显驾轻就熟。董毓昆身前放着一个小屏幕,上面正在播放老猫与小许的影像。两人的“工作”进展顺利,不一会就安好了影像传输设备,正在拆卸电视的边框。

可就在此时,董毓昆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李峰的来电。董毓昆心里立即产生一个不祥的预感,赶忙接起电话。

“董总,老猫得撤了,吴瑜他们要回去。”

“回去?出什么事了?”

“很奇怪,吴瑜和孙叔华好像发生了口角,接着一个穿灰衣服的人突然出现,估计是用迷魂药把吴瑜给弄晕过去了,孙叔华正和那灰衣人扶着吴瑜从餐厅走出来。”

董毓昆心中一沉:怎么又突然出现一个灰衣服的人?

当下无暇细想,他挂了电话,又赶忙联系老猫,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通。老猫明显慌了手脚,手忙脚乱地将摄像头装了上去,正在贴边框时又不小心碰到了电视上的开关,他赶忙寻找遥控器关掉电视,现场简直乱成一锅粥。

过了一阵,董毓昆从倒车镜中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从后面走来,前面二人正是吴瑜和孙叔华。二人身后紧跟着一名穿着灰衣的男子,想必便是迷晕吴瑜的那个人。董毓昆仔细看了眼那人的相貌,似乎非常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却又想不起来。

此时情况危急,老猫才将电视的边框贴好一半,董毓昆也顾不得细想那男子是谁。他情急之下给老猫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扔下活计,赶快从吴瑜家撤出来。可这老家伙不知在想什么,电话也不接,丢下小许一人钻进吴瑜的卧室。

此时三人已经跨过单元门的门槛,登上电梯,回到家那是分分钟的事,可老猫不知道在做什么,扎进卧室不肯出来。还好许虎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将电视边框贴好,吴瑜的电视机在镜头上看去与之前并无二致。就这么耽了1分钟,老猫这才从卧室里出来,跟着便与许虎逃命一般从吴瑜家跑了出来。

据老猫所言,要不是他机敏,拉着许虎走了楼梯,两人便会与三人迎头撞上。此番安装摄像头真是心惊胆战,不过还好有惊无险,最后两人还是顺利完成了任务。

老猫将影像接收设备打开,吴瑜家的情况便一览无余。只见孙叔华和那灰衣人将吴瑜放在沙发上,接着灰衣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念咒语似的念了一段话。

”刚刚,你经历了一段极为恐怖的时光,这将会是你人生之中最痛苦的一段回忆……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想起,一秒钟也不要想……你一直躺在沙发上,没有经历过任何事,什么也没有发生,你只是一直睡着……“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似乎有一种魔力,像一缕缕清风灌进耳机,直达董毓昆的脑海中。董毓昆开始觉得自己的意识跟随这个声音脱离身体,飘到了远方……

”不对!“

董毓昆蓦地摘下耳机。

”他在催眠!“

领会到这一点,董毓昆再也不敢戴上监听耳机。他的大脑高速运转,搜索着灰衣男的相貌,隐隐记得此人和顾铖有点关系,但具体的却死活想不起来。

约摸15分钟后,灰衣人结束了催眠,他并未与孙叔华说话,而是径直离开了吴瑜家。

与此同时,李峰回来了。董毓昆问他吴孙二人在餐厅里到底因为什么事发生了口角?”

李峰再次摇摇头:“我也瞧不大明白,好像是因为有人给孙叔华打电话,又好像不是。”

“那个灰衣人呢?什么时候出现的?”

李峰想了想说:“他去的比两人去得还早,像是故意等在那里的。”

董毓昆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呼出口气:“看来盯上这位吴小姐的,可不止咱们一家。”

李峰赞同地点了下头:“孙叔华也不是什么好鸟,他好像和那灰衣人认识。那小子看到吴瑜二话不说就用一块布蒙住了她的口鼻,吴瑜挣扎了一阵就晕倒了。奇怪的是,自己的同伴被人弄晕了,孙叔华不但一点反应也没有,而且还和灰衣人对视了一眼,显然两个人是串通好的!”

董毓昆没有说话,他将此事的所有可能性打了一遍腹稿,然后筛选出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吴瑜并不是失踪事件的参与者,她只是偶然发现了那首童谣。身为记者,她必定对高志国之死有所耳闻,说不定,市庆现场她也曾亲历。她必定发现高志国死因蹊跷,这才着手调查。期间,一些不想让她揭开真相的人开始阻挠,比如今天的事件。

那么,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谁不想高志国的死因公之于众呢?答案显而易见,就是那群杀了高顾二人的凶手,那些从烈焰中苟活下来,为复仇而机关算尽的孤儿们。

董毓昆胸中烧辣辣的,似有一团烈火在燃烧。他生来似是比别人多一窍,做事向来考虑周全,思维缜密,凭此他叱咤商场20多年,未曾尝过败绩。眼下,却被几个孤儿弄得狼狈不堪,这确是自己人生中的奇耻大辱。他暗自揣摩,如何能在这场战役中扳回一城呢?

吴瑜不一会就醒转过来,她起初并未意识到家里有什么异样,但就在她洗完澡打开电视的时候,董毓昆等人在屏幕上看到她惊坐而起,口中喃喃念道:“奇怪!”

老猫意识到什么,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说道:“妈的,我不小心把台给换了!”

所有人听了此话都捏了把汗,祈愿吴瑜这句“奇怪”只是想到些别的什么,可她接下来做的一件事,让众人的希望彻底湮灭。只见吴瑜拿起电话,拨通某人的号码,第一句话便说:“无常,有人进过我家!”

老猫的行动算是彻底失败了,连带赔上了好几万块钱的设备。可董毓昆似乎没有放弃的意思,他眼神冰冷地瞧着吴瑜家的窗口,沉下声音道:“继续盯着!”

董毓昆的坚持让他在第二天一早就获得了补偿。他接到一个消息:吴瑜和那个小伙子换了房子。并且老猫已查出那小子的身份,他是吴瑜以前的同事,名叫孙叔华。

上午8点,李峰开车载着老猫与董毓昆来到伵景区的“东华尚府”小区,据老猫提供的消息,孙叔华就住在32栋4单元1302。如昨天一样,几人将车停在附近,对1302室展开严密监视。

吴瑜宅在家里一整天,直到傍晚才下楼去小区外的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董毓昆安排李峰跟上,听听她在跟谁通话。不一会,李峰便前来复命:“吴瑜在查1990年的事,她好像在网上发现了一篇文章,打电话让别人去查文章的作者。我猜,和她通话的十有八九是孙叔华。”

“文章?”董毓昆微微侧了下眉毛,“具体什么文章,她说了吗?”

“没说,”李峰回答,“不过既然这名作者和20年前的事有关,我猜……”

李峰碍于有外人在场,所以未把话说完。但董毓昆知道他话中之意,吴瑜要找的这个人,必定与孤儿院的旧事有关。

吴瑜的调查显然颇有成果,否则也不会让别人盯上。本来孤儿们的复仇计划几近天衣无缝,但现在的情势却随着吴瑜的参和而变得愈加复杂起来。董毓昆渐渐看到端倪,眼下她在做的事情,就是把水搅浑,让那群小畜生们慌了手脚。这样一来,董毓昆渔翁得利,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有充足的时间制定下一步计划。

老猫与李峰二人在小区里又蹲守了半天,再没见吴瑜下楼。第二日,吴瑜又下楼打了个电话,接着便乘公交车往东面去了。董毓昆命李峰驱车跟上,几人看到吴瑜在伵景小区门口下了车。

李峰跟踪吴瑜太多次,必须换个人。老猫派自己的手下小许去跟,约摸15分钟后,小许打来电话说吴瑜去见的那个人是个20多岁的男子,住在12号楼4单元202室。

李峰把地址记下,转头问董毓昆:“要不要上去把吴瑜和那小子逮了?”

董毓昆摇摇头:“吴瑜我留着有用,至于楼上那小子……吴瑜走了以后再动手不迟。”

两人说完话,老猫指着前方道:“那小妞出来了。”

董毓昆一瞧,见吴瑜正朝正门方向走去。李峰请示道:“还跟吗?”

董毓昆犹豫稍许,对老猫道:“你去跟上。李峰,你上去配合小许,把和吴瑜见面那人带过来!”

李峰点了下头,麻利地跳下车,便往12号楼走去。如此,就剩董毓昆一个人留在车上。他焦虑地掰着手指,眼睛盯着12号楼分秒不懈。可古怪的是,小许和李峰像双双住在了里面,居然没了动静。

时间一久,董毓昆心里便开始发毛。李峰身上有些功夫,小许人高马大,身板也够结实,按理说控制住一个普通男子不在话下。可现在的情形,却像是两人出了意外。想到此地,董毓昆再也坐不住,准备下车去看个究竟。

刚打开车门,却见吴瑜从大门走了进来。董毓昆吃了一惊,急忙将头低了下去,余光看到老猫跟在吴瑜身后,微微扬了扬手中的手机,意思是电话联系。

董毓昆顿时慌了手脚,怎么短短十几分钟间竟生出这么多变故来?他一时间不知道是去是留。耽了许久,老猫竟也音信全无,如人间蒸发了一般。董毓昆险些发疯,但稍后冷静下来一想,今天这事明显是中了别人的圈套。甚至从他与吴瑜在图书馆偶遇开始,他就掉进了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全盘计划皆在别人的计算之内。对方的目的,就是故意引董毓昆一行人来到此地,而后逐个除掉。

想到此地,董毓昆不禁冷汗涔涔:假使自己一时冲动,闯进12号楼,那无异于羊入虎口。为今之计,只得先撤出去再做打算。

主意敲定,他便一刻也不敢耽搁,准备驾车逃亡。正欲启动车子,忽而一个念头浮现脑海:李峰和老猫必定出事了,可为什么自己偏偏没事?风平浪静,必定有鬼!

他多留了个心眼,下车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他觉得不放心,又揭开发动机盖,把里面的部件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就在他查看制动总泵时,一阵寒意霎时传遍全身:制动液罐里的**莫名分成了两层,上层是制动油,下层不知何物,但肯定是某种酸性物质,因为液罐周围明显能看到被腐蚀的痕迹。

董毓昆将牙冠咬得咯咯直响:一旦酸液将油管腐蚀,刹车系统就会立刻因为漏油而瘫痪。一辆车如果没办法刹车,那不就等同于一颗不定时炸弹吗?这群人当真阴毒至极,竟想出这种法子置自己于死地!

他冷静下来,想到在制动液内混入酸性**这种做法致死率极大,作案者必定没留后手。街上人多眼杂,他这样大摇大摆走出去反而更加安全。

果然,董毓昆径直走出小区大门,也没见有人来拦他。他就这样一直走到路边,最后打了辆车回到家里。

董毓昆度过了此生最为难熬的一夜。这一夜,他每秒都在与恐惧抗争。当他亲眼见识到了对手的冷血与残忍后,他才意识到对方于自己的恨意有多么刻骨铭心。面对这样的敌人,残忍显然已不够用,稍微一不留神,自己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更需要的是智慧、缜密,以及最重要的——耐心。

翌日清晨,董毓昆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进入睡眠,床头的手机却突然爆出一阵巨响,惊得他险些心脏病发作。抬起手机一看,竟是老猫打来的电话。

“老猫,你怎么样?”董毓昆急切地问。

“我被打晕了,”老猫在那头哼哼哧哧地说,“头疼地要命。”

董毓昆舒了口气,问他事情的原委。老猫说昨天跟踪吴瑜来到一个大烟囱前,吴瑜进入烟囱发现一个军绿色的布包,老猫想把她击晕后瞧瞧她看到了什么,谁知前脚刚把她打晕,后脚自己也被人暗算了。醒来时,自己躺在烟囱前那片灌木林中,身上扎满了毒刺,手腕肿的跟猪肘子似的。

“那李峰和许虎呢?”

“啊?他们没回去吗?”

董毓昆脑袋里“嗡”地一声炸开。李峰跟随他多年,一直是他最亲近和信任的手下。李峰出了事,便如同砍去了他的手脚,剜去了他的眼睛。

董毓昆颓然倒在**,有气无力道:“在那待着,我派人接你回来。”

当老猫回来看到董毓昆时,不由惊了一跳。只一夜,董毓昆头上的白发居然添了一倍,面色惨白如纸。李峰大抵是给人害死了,而老猫自己也失去了一个得力助手,两人见面不由同时怅然一叹。

“这一局,全毁在那丫头手里了!”老猫狠狠咬着牙道。

“不见得!”董毓昆阴声一笑,“我之前也觉得吴瑜也是这件事的参与者,但后来想想,如果吴瑜知道咱们的计划,那她大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让我们以为她没有发现电视上的摄像头。可她却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大费周折地把我们的监视设备拆掉了。如果她知情,这种举动就很不合理。所以,她很可能无意中成了别人的棋子,被人利用了。”

老猫点头表示赞同。少倾,他齿间迸出一声“嘶”,像是想起了什么,陡然间目光一亮,说道:“我突然想起来,16号我和许虎去吴瑜家装监视设备的时候,我留了个后手。”

“哦?”老猫的一席话让董毓昆重新燃起希望,“什么后手?”

老猫抿了抿嘴唇,笑道:“我在她的内衣上装了一颗微型窃听器。”

董毓昆想起16号那天老猫曾钻进吴瑜的卧室,原来就是干这个的。他胸中燃起一股怒火,喝道:“你怎么不早说?”

老猫干笑一声:“这只是个职业习惯,当时事情来的太突然,我装了摄像头之后,就给吓忘了。这不,刚刚想起来。”

董毓昆没功夫和他说嘴,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赶紧把机器打开,听听看有没有声音。”

老猫打开电脑,与监听器进行连接,但什么也没听到。这枚迷你监听器藏在阳台上晾着的内衣里,想必是吴瑜刚洗过的。所以除非吴瑜将这件内衣换上,否则老猫的”后手“也会变为泡影。

老猫监听了几个小时都没动静,直到下午4点,耳机里终于传来翕噏嗦嗦的噪音。

”嘿,有动静了!“老猫将耳机递给董毓昆。

“这小妞在换奶罩呢!”老猫发出猥琐的笑声。

董毓昆讨厌他这副猥琐的嘴脸,不由瞪了他一眼。老猫尴尬地笑笑,便不再说话。

之后连续一个小时,监听耳机内传来的全是噪音,直听得两人都不耐烦起来。董毓昆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当下要先确认李峰是否死亡。其次,他心里暗暗有个主意,那就是让警方介入调查。

这是一招险棋,但眼下看来却不得不走。敌方势力不知如何强大,居然能洞悉董毓昆的一举一动,而后步步为营,引他入局。若不是他心细如发,大概早已在黄泉路上去跟阎王报道了。面对这样的敌人,怎能不叫人胆寒?为今之计,只得利用吴瑜,让她去通知警方,把水搅得更浑。董毓昆只有身在局外,才有机会看清敌人露出的马脚。

更重要的是,警方一旦介入调查,就相当于打破了当前的敌我格局,将情势重新洗牌。1990年的陈年旧案想要翻案谈何容易,即使警方最后调查出真相,那也要个把月了。刑事案件的受理期限是20年,也就是说,如果这件案子今年5月还破不了,那便是“过期”了。到了那时候,自己方可高枕无忧。

眼下的问题是,用什么办法才能促使吴瑜去报警?董毓昆觉得,吴瑜之所以私下调查,一方面,挖掘真相是她的天职;另一方面,她尚未遇到威胁到生命的危险。如果她发觉自己的调查为她引来杀身之祸,她兴许就会求助于警方。

想通了下一步该怎么做,董毓昆瞬间觉得百骸俱舒。他叫老猫先停止监听工作,去为他做一件事……

下午5点整,董毓昆监听到吴瑜给孙叔华打了个电话,说要去未来城问他点事情。董毓昆这才知道原来两人换了房子,便立刻动身,载着老猫来到“未来城”小区。来之前,老猫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衣,还戴了顶可以盖住脸的帽子。

老猫从腰间拔出董毓昆交给他的枪,战战兢兢地说:“董总,这……我不会摊上事吧?”

董毓昆剜了他一眼,冷冷说道:“怎么可能出事?枪里没有子弹,你只是去吓唬吓唬他们。到时候我会派人闯进去假装阻止你,你最多挨两拳头而已。”

“可是……”老猫仍然担心不已,“他们不会以为我真要杀了他们吧?那个孙叔华虎背熊腰的,我怕……”

“怕个屁!”董毓昆没了耐心,“又不是叫你去送死!”

老猫嘟囔了一句,嘟着嘴下车,摇摇摆摆地走进楼内。董毓昆则戴起耳机,老猫身上的监听设备让他得以听到事情的进展。

事情进展顺利,老猫伪装邻居,成功骗取了吴瑜的信任,到后来厉言威胁吴、孙二人,一切都浑然天成,就连董毓昆也不由赞叹起他的演技来。

吴瑜和孙叔华的声音听来却像第一次登台演出的小孩子,紧张和恐惧显而易见。董毓昆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唤了手下一个名叫天赐的小弟上去帮老猫演完最后一出戏。

然而,没过多久,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枪居然响了。一把没子弹的枪不可能响,这证明响的是另外一把!

董毓昆正要给天赐打电话,却看到他跌跌撞撞跑了回来,脸色惨白得像是见了鬼。他一见董毓昆就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吓得说不出来句整话:“猫……猫哥……被……被人给……杀……杀了!”

“什么?”董毓昆惊坐而起,“谁干的?”

天赐颤声说,“是一个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的人。我刚到门口,就看见那人对着猫哥的后脑勺放了一枪,猫哥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去了。还好他们没看见我,要不……”

又是那个灰衣人!董毓昆重新坐了回去,他发现自己的手竟剧烈颤抖了起来。他迫使自己冷静,稍一思忖,理智重归大脑。老猫不能白死,他身上有监听设备,可以听到屋里的动静。

董毓昆戴起耳机,凝神细听。

“你……你怎么又把她催眠了?”这是孙叔华的声音。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说话了。接着,董毓昆听到一声啸叫,险些将他的耳鼓震穿。他连忙摘下耳机,暗自判断,那个灰衣人应该觉察到老猫身上有监听设备,所以他麻利地将设备毁掉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董毓昆凝神想了一阵,紧锁的眉头顿时一展——吴瑜身上不还有一部微型监听器吗?

他对着电脑操作一阵,调到另外一个频率,重新将耳机戴上。这次,他听到了更加清晰的对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孙叔华说。

“就是你想的那么回事,”灰衣人回答,“我们杀了人。”

孙叔华低呼一声,显然灰衣人的话大出自己所料。

“所以,你让我升级阿尔法卫星的访问密码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没错,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

“我真尼玛……”孙叔华有些气急败坏,“好,我问你,你让我黑进高志国的手机,更改他的手机铃声,是不是为了杀死他?”

“是的。还有更改黄兴元的营业执照,以及麦角菌培养皿的收货地址,都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你还想知道什么?”

“没了,”孙叔华颓然道,“你们让我做的这些我全都做到了,我们之间两清。可你们为什么把吴瑜也牵扯进来?她是无辜的呀!”

“你错了,我们是在保护她!”灰衣人解释,“你仔细想想,现在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你把曙光集团前台的号码和吴瑜的手机号绑定,警方必定会怀疑到吴瑜头上,但他们不久就会发现吴瑜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但他们绝不会就此放弃吴瑜这条线索,会继续对她进行秘密监视。这样,就等于变相地保护了她。”

董毓昆闻言心中一颤:原来警方早已介入了调查,这样,吴瑜这颗棋子瞬间变成了一枚炸弹。眼下老猫持枪死在在吴瑜家里,此事已经完全升格为刑事案件。吴瑜倒是可以说自己是因为自卫杀了他,但警方一定会追究老猫持械威胁吴瑜的原因。这样一来,警方的矛头很快就会指向自己。

只听灰衣人换了一副温柔的语调说道:“别担心,我不是一个冷血的人。为了帮我,你已经付出很多了。这份恩情,我会永远记得。”

现场安静了片刻,孙叔华说道:“好吧。那接下来怎么办?”

灰衣人回答:“警方已经盯上了吴瑜,接下来他们会传讯她。你不用担心,照我以前说的做。还有,如果明天警方没有找上吴瑜,你就说服她去报警。”

董毓昆听得冷汗直冒:这灰衣人见招拆招,明显在针对自己。可叹自己千算万算,仍旧没能逃过他的手掌心!这个该死的灰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自己的全盘计划皆在他掌握之中?他是如何得知警方已经盯上了吴瑜?

恨意让董毓昆的冷静灰飞烟灭,他摘掉耳机,失智般来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像跟他有仇一样被他一一揪出来扔在地上。在几乎清空了整个抽屉之后,他在角落找到一本相簿,里面夹着他所有的照片。

他一张张翻看:去年拍的全家福,不是;和高志国钓鱼,也不是;参加金融交流会,更不是……直到他看到顾铖投资的楼盘开盘的照片,他终于眼前一亮——是这张了!

照片上,顾铖和几个领导站在最前排,后面一排是自己和前来捧场的几个企业家,第三排是些中层领导和销售人员。就在第三排中,董毓昆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这张脸线条刚毅,留着稀稀拉拉的胡子,颇有些混血的味道。

董毓昆一瞬间想到了他的名字——杨义,顾铖的司机。但现在他有了一个新的身份,那就是灰衣人。

董毓昆瘫坐在椅子上,一股寒流从心底涌起,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杨义、王一涵,这些不起眼到不借助照片就完全想不起这个人的角色,却策划了如此精密的杀人行动,部署到了顾铖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当真让人不寒而栗!

顾铖就这样被他们害死了,而自己呢,有没有和杨、王二人一样,隐藏在自己身边的黑手?

他无力地从椅子上做起来,叫来天赐,对他说:“你听好,马上去城北苏家园的闵河汽车修理厂去找一个叫崔智博的人,把老猫的死讯告诉他,别的什么也不要说!”

天赐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愣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答应了一声,即刻离弦之箭般跑出董毓昆的视线。

董毓昆暗暗攥紧了拳头:虽然连输两局,但他仍旧不打算束手就擒。崔智博是老猫的副手,能力不在其下。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掌握警方的动向。崔智博在公安部门有眼线,这件事应该很容易就能办到。其次,就是华刚与灰衣人的身份,这两人都不是吃素的,该如何着手调查?

此时,董毓昆突然想起自己手中还握有一张王牌,那就是王一涵。只要她还活着,自己就尚存一次翻盘的机会。

午夜,董毓昆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他从桌上摸到手机,举到眼前一看,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他犹豫稍许,最终还是接起电话。岂料,这通电话却让他精神大振。通话结束后,他立即穿上衣服,通知手下连夜赶到祥凤县。

董毓昆接到李峰时,后者正在县城的一条小吃街上逡巡,他穿着肮脏残破的单衣,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与街上的流浪汉并无二致。一名大排档老板发现了他,问他家里有没有什么亲戚。李峰迟滞一阵,口中慢悠悠地吐出了董毓昆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于是老板便通知董毓昆前来接人。

李峰虽活着,却比死了还令人揪心。董毓昆发现他如今的智商尚不如一个5岁的孩子,以前那个赤胆忠心,威风凛凛的李峰转眼变成了一个痴儿。董毓昆将他接回家里,命佣人喂他吃了些东西,他这才张口说了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好吃!”

董毓昆看他脸上渐渐恢复人色,便急忙问道:“阿峰,你仔细想想,昨天你和许虎上楼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许虎?”李峰痴痴地望着董毓昆身后并不存在的事物,突然间面色大变,“不要许虎……许虎坏……坏透了!”

李峰的身子蜷为一团,腿脚使劲蹬着周遭的空气,像只受惊的猫。董毓昆心中顿时疑云四起,李峰不知遭遇了什么变成了痴呆,但说到小许时反应却如此强烈,说明他对小许的恐惧已渗入了潜意识中。事发当天,李峰和小许,以及吴瑜去找的那名作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出神间,天赐惊慌失措地闯进房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董总,大……大事不好,王一涵她……”

当真是天不利人,其果必戕。董毓昆满打满算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朝着逆反的方向在运行。不等天赐说完,董毓昆已奔至楼下,发动了车子,一路开到了明辉创业园。

3号楼的地下一层,正是关押王一涵的地方。如今,董毓昆看到的却是满屋的血迹和一具凉透的尸体。听天赐说,自从董毓昆下达了“所有人不得靠近”的命令之后,除了送饭的小妹,就没人敢靠近王一涵。

就在刚刚,送饭小妹见送去的饭菜原模原样地待在原地,这才起了疑心。她原本以为犯人逃走了,开门进来时却看到王一涵的尸体,当时地上还有一截残舌,看样子,王一涵是咬舌自尽了。

董毓昆“咚”一声坐在地上,这次他彻底绝望了。没有了筹码,自己如何斗得过阴险狡诈的敌人?不久之后,他就会如王一涵一般惨死于自己的鲜血之中,不,应该比她更惨,那群人一定会把王一涵的账也算在自己头上。

他呆坐了一阵,余光看到天赐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血迹凑过来,仿佛一只趁夜盗窃的老鼠。

“什么事?”董毓昆喉间发出冰冷的声音。

天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崔……崔智博来了,他有话想跟您说。”

董毓昆本想回绝掉他,但又转念一想,崔智博与老猫关系笃厚,老猫为自己的事而死,自己也不能这么绝情,好歹安慰一下崔智博。于是摆摆手,疲惫地说:“走,去见他!”

董毓昆用尽浑身的力气拧开门把手,一眼看到沙发上端端正正坐着个人,在“吧嗒吧嗒”地抽烟。此人瘦得像把刀,却穿着油腻不堪,宽宽大大的工装,像是一张套在盒子里的纸片。董毓昆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此人看上去老实厚道,实则心机深重,是个狠角色。若不是老猫出事,自己绝不想与他扯上半点关系。

“老崔,你来啦!”董毓昆强迫自己露出笑脸,迎上前去。

“嗯。”崔智博轻轻点了下头,继续抽他的烟。

董毓昆的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顿时自觉没趣,干笑一声道:“老猫的事,天赐都跟你说了吧?”

“嗯,”崔智博在烟灰缸里捻灭烟头,“我还听说,李峰回来了?”

董毓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此话何意,只点了点头。

只听崔智博冷笑一声道:“李峰回来了,猫哥却没回来,这事好玩了。”

董毓昆这才明白他此话何意,他眼珠在眶中转了两转,也跟着笑了:“要说这老猫死的真不是时候,你们的生意刚刚打开局面,正缺一个带头的。不过……我看你崔老弟的能力完全不输他,倒也撑得起。”

崔智博摆摆手,语气明显软和下来:“我?算了吧。现在的班子里全是老猫的人,我就是个光杆司令。”

董毓昆打心眼里发出一声冷笑,嘴上却道:“人嘛,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只要你肯砸钱,到时候什么不是你的?有什么需要跟我说,老哥哥能帮绝对帮!”

崔智博拱手冲董毓昆虚拜了两下:“董哥是个明快人,以后我姓崔的今后就仰仗哥哥你了。”

董毓昆客气了两句,心里沾沾自喜:什么兄弟情义,什么情笃义重,说到底还不是利益牵扯,见了钱转脸就相忘于江湖?老猫如此,崔智博也一样。人呀,实在太好操控了。

为了讨好董毓昆,崔智博甚至不用下令就将所有事情做在了前面。他有个表妹在派出所食堂工作,很早以前开始充当他的眼线,所以崔智博对派出所的一草一木非常熟悉。来见董毓昆之前,他已命表妹将一款远程终端破解软件装在了派出所所长李成儒的电脑里。这台电脑控制着走廊、服务大厅、所长办公室等六枚监视摄像头,可随时调用监视录像。

而那款远程终端破解软件则可以通过无线网与董毓昆的电脑相连,他通过同款软件远程控制李成儒的电脑,甚至提取里面的文件。崔智博得意地告诉董毓昆,自己拿到了他最想要监控录像。不用说,这段录像可不是免费的。董毓昆大手一挥,现场就给崔智博打过去20万,这才看到录像。

只见电脑屏幕中,一名身材窈窕的女子迈着轻盈的步子来到派出所服务大厅,与前台一名女民警说了些话,民警拿出一张单子要她填。女子从包里掏出笔,不经意间抬头扫了一眼监视摄像头,开始提笔填起单子来。正是这一眼,让董毓昆立刻认出,她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恨得牙根痒痒的吴瑜!

只见吴瑜填好单子正要交给民警,这时服务台走进来一名身穿灰色夹克的年轻男子。男子显然对服务厅很是熟悉,他径直来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而后仰脖一气儿饮尽。就在男子抬头的一瞬,吴瑜恰好与他四目交接。画面中可以明显看到,吴瑜的脸色变了,她表现得十分震惊,并且把递出去的单子又收了回来。

视频到这里,被董毓昆喊停,他让崔智博调高画面的清晰度,好看清那灰衣男子的样貌——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崔智博依言照做,董毓昆马上认出,灰衣男子正是杨义。

只见杨义喝完水,和大厅里的另一名民警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出去。而吴瑜却像大白天见了鬼,五官扭在了一起,胸部剧烈地起伏。接着,她又与接待她的女民警说了几句话,这次两人似乎发生了口角。吴瑜撕扯了单子,扭头就走,女民警气不过,追了出去。

视频到此结束,董毓昆的思路也大致连成了一条线。老猫死的那天,杨义也在现场,正是他杀了老猫。至于吴瑜为什么见到杨义就像见到鬼,董毓昆猜测,杨义当时并未成功催眠吴瑜,让吴瑜看到了自己的样貌。而吴瑜没料到杨义居然是警方的人,所以在派出所见到杨义时,才吓得落荒而逃。

“董哥,你是不是在想那个穿灰夹克的人是谁?”崔智博嘴角一横,带出一条可疑的弧线。

“嗯?”董毓昆回过神瞧了他一眼,见对方露出识破乾坤的笑容,“莫非……你已经查到了?”

崔智博呵呵一笑,用拳头垫在嘴上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董毓昆立刻明白他此举何为,二话不说,即刻在电脑上操作一阵,一笔100万的款子立即给他转了过去。

崔智博笑得满面桃花,从内袋掏出一张单子交给董毓昆:“这也是从李成儒的电脑里‘偷’来的。这人名叫杨义,是地方安全局的,具体信息单子上都有,你自己看吧。”

董毓昆将单子上的内容浏览了一遍,见上面有杨义的住址、电话、照片以及基本所有的私人信息。他心里知道,这个杨义必定与华刚,以及那群失踪者有重大关联。王一涵虽然死了,但杨义却不知道,自己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来个瓮中捉鳖。董毓昆隐隐觉得,相较于王一涵,这个杨义可重要多了。

“做得很好!”董毓昆拍了拍崔智博的肩头,“不过还有一件事,你对老猫手下那个许虎了解多少?”

“许虎?”崔智博凝眉想了一阵,“你说的是猫哥那个徒弟吧?我和他只见过一两次面,具体不大清楚。猫哥的人,我也不敢多问,但听兄弟们说,这个人挺有两把刷子的,侦听、侦查技术不在我和猫哥之下,而且还很懂心理学。去年我和猫哥接了个活儿,替一个杀了人的富二代摆平死者的家属。我和猫哥说烂了舌头都没搞定,这小子上去劝了半小时就全搞定了,最终死者家属同意赔钱了事。”

“许虎?心理学?”董毓昆暗暗念叨着这两个词,一种可怕的预感有如滔天洪水,排山倒海而来——许虎就是隐藏在自己身边的那只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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