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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华清风

2026-03-24 18:25作者:龙心垚

2010年2月23日

刑警大队几乎将咏翠市翻了一遍也没查到杨义的蛛丝马迹。米家豪联合咏翠市下辖各区县的派出所、刑警队等相关部门,在各大交通要道布下天罗地网,只要杨义路过这些控制区域,立刻就会被捕。但折腾了一夜,最终仍是一无所获。

刚吃过晚饭,李所长便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表情愁苦得仿若即将面临一场天灾。华清风不断眨着眼睛以缓解被烟雾刺痛的眼睛,暗自盘算如何委婉地说服李所长把烟掐掉。

就在这时,米家豪灰头土脸地走进门内,恶狠狠地骂了句脏话。

“怎么样,人找到没?”李所长把烟头摁在墙上捻灭。

米家豪摇摇头,庞大的身躯砸在椅子上:“真纳了闷了!我们盯死了他家,在重要路段上布了控,还把他的银行卡给冻结了。这杨义总得吃饭吧,总得花钱吧,总得开车逃跑吧?他又不是神,怎么会连尾巴上的毛也抓不到?”

李所长呵呵一笑:“这才半天而已,不急不急!”

米家豪见他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原本想酸两句,最后甩了甩手,表示“不与汝争半寸之长”,身子转向华清风道:“华老师,你这个大军师也该说句话了吧,你和杨义混得时间最长,你觉得他最有可能去哪里?”

“去救人啊,”华清风掏出湿巾敷在眼睛上,“他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你了吗?”

“嘿!”米家豪一拍大腿,“要知道他要救谁,去哪救,那我还劳烦你做什么?”

“李所长说得没错,稍安勿躁!”华清风轻轻摇了摇头,“你仔细想想,以杨义的本事,他真有心躲起来,我们硬抓能抓得到吗?”

米家豪冷哼一声,露出不屑的神情,但也并未否认。

华清风接着道:“所以我们应该另辟蹊径,换一个角度思考问题。”

此话甫落,米、李二人同时凑上前来道:“什么角度?”

“杨义的角度。”华清风稍作停顿,而后分析道,“杨义属于第八型人格,这种类型的人理智、坚强,同时独断、专制,很少向人屈服,更不用说乞求。但杨义在说到自己要去救人,请求我给他2小时的时候,那种眼神是我从来没看到过的,简直是在哀求。这种行为出现在他这种性格的人身上显得十分反常,那么他要救的这个人显然非比寻常。”

“你的意思是……”李所长的身子向后靠了靠,“从这个人入手?”

“不错,”华清风回答,“我问过杨义这个人到底是谁,但是他不肯说。我分析,原因可能有两种:第一,有人威胁杨义,如果他求助警方,对方就会立刻对他要救的这个人动手;第二,杨义在意的这个人与本案有极大关联,甚至可能是破案的关键,所以他不能说出这个人的名字。”

“还有第三种情况,”米家豪沉声说,“那就是以上情况全部具备。”

华清风点点头:“没错。”

众人均陷入沉思,现场陷入沉寂。过了一阵,李所长率先发言:“那么,你们觉得杨义的敌人是谁?”

“如果他要救的人和本案有关,那么他要对付的人也必定和本案有关。”米家豪托着下巴说。

“我同意,”华清风对米家豪投去肯定的眼神,“目前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董毓昆。”几人异口同声。

半小时后,三人出现在看守所的接待大厅。米家豪向值班民警简要说明了来由,那人起身到旁边一间办公室招呼了一声,便带三人来到监室,指着其中一间道:“他在里面睡觉,你们要提审还是探监?”

“提审。”米家豪道,“叫他到所长办公室来。”

几分钟后,值班民警带着睡意朦胧的孙叔华来到所长办公室,而后关上门走了。

孙叔华眯着眼睛努力适应办公室的光线,老半天才看清原来是米家豪等人。

“孙叔华,有项任务要交给你。”米家豪开门见山地说。

“我可不在这里接活。”孙叔华径自坐到了米家豪对面,拿起手边的矿泉水喝了起来。

米家豪的权威受到一个在押犯的挑战,气得直竖眉毛。但他立刻意识到实际上自己有求于人,于是怒颜换为笑脸,嘿嘿笑道:“你有什么条件?说出来我听听。”

孙叔华脸上闪过一抹假笑,开出了他的条件:“给我开个单间,然后……嗯,我想想,一定要有电脑,联网的,网速不能低于200兆。”

“就这些?”米家豪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先就这些。”孙叔华诡秘一笑,“反正你们将来还会求着我,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给我养老!”

李所长压声对华清风道:“我怎么觉得,这小子早料到我们会求到他头上?”

华清风目不交睫地盯着孙叔华,说道:“我也觉得。但是我看他未必有料事如神的本事,而是有人先于咱们找到他,让他做同样的事。”

“没错,”李所长凝气双眉点了点头,“杨义比咱们更急着见到董毓昆,他一定会来找孙叔华帮忙。”

约摸五分钟后,孙叔华便用李所长提供的电脑查到了董毓昆的下落。后者正驾车在琥珀大道上行驶,目的地不明。李所长急忙拿出地图,在办公桌上铺开,探指在图上某处点了一下:“这就是琥珀大道,这条路是去封川市的必经之路,看来董毓昆要去的地方就在那里。”

“我看未必,”米家豪在离琥珀大道不远处的另一条道路上指了指,“他要去的应该是仁辅路。从这条路向东行驶,靠近收费站的地方,有一条农民自己修的土路。这条路走到头,再上开密高速,就能一直开到机场。”

“而且可以有效避开收费站。”华清风沉声说,“假如动作再快点,他就能赶上晚上9点咏翠直飞旧金山的飞机。”

米家豪抬腕看了下手表,说道:“现在是晚上7点,我们通知机场完全来得及。不过董毓昆不是一般人,他很可能早有准备,万一让他蒙混过关就遭了!”

李所长建议道:“我们可以联合交警在机场路布控,他的车开不进机场就会被捕。”

米家豪摇摇头,表情凝重万分:“万一他换了车,换了驾照,再乔装打扮一下,那我们就拿他没辙。要逮狐狸,首先要比它更聪明!”

“你刚刚说,仁辅路附近有一条农民自己修的路?”华清风盯着地图道,“就是说,附近一定有个村子吧?”

他这么一说,李所长和米家豪双双醍醐灌顶,抢着说:“在村子里布控!”

谁都清楚,去机场的人鱼龙混杂,在那里布控很是艰难。为免董毓昆蒙混过关,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途中布控。但是布控地点的选择又是一个难题,仁辅路附近岔路众多,警方无法预判董毓昆到底会走哪条路。经华清风提醒,米家豪与李所长即刻意识到,如果想要在中途换车摆脱交警的甄查,靠近仁辅路的金沙村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米家豪马上打电话通知手下赶到金沙村,李所长也忙着联系机场。华清风也没闲着,他走出门去,找到刚刚接待他们的民警,闲聊似的问:“孙叔华这人倒挺有本事,即便进了看守所也有人找他帮忙。哎,在我们之前,还有人找过他吗?”

民警回忆了一下,说道:“好像有个女的来过,她前脚走,你们后脚就来了。”

华清风连忙道:“那个女的是不是姓吴?”

民警皱起眉头,磕磕巴巴地说:“好像……是吧。当时值班的不是我,但是我看见那个女的出去了。”

华清风颓然道:“这么说,她和孙叔华之间的谈话内容,你也不知道喽?”

民警点点头,嘿嘿笑了一声道:“要不怎么说这孙叔华有本事呢?看守所的嫌疑犯哪是想见谁就见谁的?那女的估计是上头特批的,才给放了进来。还有像你们这样的领导,我们个个得罪不起。搞得我们看守所像咖啡厅似的,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你就当我们都是来蹭无线网的。”华清风笑了笑,告别了民警。

当华清风再次回到办公室,米、李二人已经将所有工作都部署好了。两人分别要去金沙村和机场指挥工作,华清风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华老师,这两天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任务有一定危险性,你还是别去了,回家休息吧。”米家豪忙着收拾东西,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华清风笑道:“太好了!我的任务终于完成了,以后有事别找我!”

米家豪干笑一声道:“这话说得……”

他明知华清风说的是玩笑话,便也没往心里去,转而走到孙叔华面前问道:“今天吴瑜来找过你吗?”

孙叔华先是一怔,随后笑道:“她来找我干什么?她现在恨不得杀了我吧?这些都是拜你们所赐。”

华清风看着孙叔华拙劣的表演忍不住暗笑:要是孙叔华是个演员,他肯定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米家豪急事在身,也顾不得分辨,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三人走出看守所,费征已经等在门口。估计米家豪刚刚通知了他,他便火速赶来了。

米家豪看到费征先是剜了他一眼,而后没好气道:“叫你盯个人,你居然能把自己锁进浴室里,真替你的智商感到忧伤!”

说罢,他便与李所长先后上了车,由费征送往不同的目的地。

华清风坐上自己的车子,手握方向盘,心绪却已飘至他处。刚刚米家豪的一番话,证明吴瑜摆脱了费征逃了出来,再结合看守所民警的叙述,可以推测吴瑜来过看守所。她明知董毓昆出逃,自己的生命可能会受到威胁,却偏要在这时候与孙叔华见面,必定是有要紧的事。那么,这到底是件什么样的事?此事会不会和杨义有关联?

他无法否认,自己一心想着杨义。他为什么在鞋带上留下仿佛诀别书一般的字迹,其中只提到自己的名字?与他初次见面时,那股隐隐的相识之感又从何而来?这个谜一样的男人,心底藏着和自己有关的秘密。华清风认定,这就是他与杨义二人之间,那份特殊感觉的来源。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乃文的电话。

“我是华清风,有件事情想麻烦你一下。”华清风道,“你知不知道董毓昆这个人?”

周乃文道:“知道,他是明辉集团的总裁。”

“明辉集团?”华清风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南新区的明辉高新产业园是不是他开发的?”

“没错,”周乃文不假思索道,“他明面上在中才实业任职,实际上明辉产业园才是他的老巢。我怀疑,他在利用这个产业园洗黑钱。”

“这么说,你盯他盯了很久了?”华清风顺着他的话做出这样一番推断。

果然,周乃文承认了。华清风接着问董毓昆具体的办公地点,周乃文不久便给了他一个地址。

挂了电话,华清风一路飙车来到明辉产业园。他找到3号楼,径直走了进去,在2楼201室驻足。

谢天谢地,他从杨义那里学到了用发卡和信用卡开防盗门的技巧。他拿着两样东西操作了不久,便听到门锁“啪嗒”一声缴械投降了。步入门内,一股浓郁的茶叶味入侵鼻腔,华清风不适地皱了皱鼻子,来到办公桌前,找到一摞没用的资料。

他转身来到与办公室相通的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两只茶杯。杯子里各装着半杯茶水,茶渍在杯中画出两个褐色的圆圈。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华清风走出办公室,忽而闻到一股铁锈味。这味道忽远忽近,漂移不定,仿佛在召唤他一般。他步下阶梯,顺着气味来到一楼。这时气味陡然浓郁了一些,证明源头就在附近。他四下顾视,突然看到正对楼梯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铁锁。华清风对这种老锁没了辙,正欲去找工具撬锁,脑中突然产生一个念头,走到门前,将锁向下一拽。“啪嗒”,锁竟开了。

华清风轻轻推开门,顿时一股铁锈味夹杂着腐臭的气息钻进鼻翼。他一个灵醒,突然意识到自己闻到的并非铁锈味……

顺着正对小门的阶梯走下去,尽头处另一道门横在华清风面前,腐臭的气息愈发浓烈,中人欲呕。华清风掏出手帕捂着鼻子,轻轻推开那道门,刚朝里看了一眼便扶着门框吐了起来。

这是间约摸60平的屋子,四壁被溅射的鲜血染成了红色,地上残肢相枕,内脏横流,恶臭弥漫。华清风强自直起腰,几乎用尽毕生勇气才跨进门内,来到屋子中央。他看到残尸之中散落着些木头的碎片,貌似“生前”是把椅子。

华清风试着还原这间屋子最初的情形:一名人质被绳索固定在椅子上,身上绑着炸弹,只要具备触发条件就会爆炸。而后,另一个人进入屋内,在准备解救人质时触发了炸弹。然后,“嘭”。

华清风被自己的推断吓了一跳,他强忍吐意俯下身子仔细观察地上的残肢,发现均来自于一名女性死者。这就说明,被炸死的很有可能只是人质。如果杨义要救的人正是这名女子,那他现在很有可能还活着。

华清风转忧为喜,但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这明显是董毓昆布下的陷阱,他用残忍的手段杀掉了杨义在意的人,依后者的个性,必定会让他百倍偿还。那杨义是否知道董毓昆已经出逃?

想到此地,华清风顿时一凛,之前一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终于有了合理的答案:昨天孙叔华吐露实情之后,吴瑜已对他恨之入骨。但隔天她竟前去看守所探视孙叔华,这必定不是因为旧情未了。除非,她是受人所托,找孙叔华帮忙查找董毓昆的下落。那么,托付吴瑜的人,除了杨义之外还会有谁呢?

思路渐开,华清风的担心也达到了巅峰。杨义得到消息后,肯定第一时间采取行动,准备刺杀董毓昆。万一成功了,他身上便又多了一项重罪,到时可真是万劫不复了。

华清风无暇多想,急忙奔出屋子,跳进车子追风而去。

途中,华清风多次打电话给米家豪,可对方就是不接电话。华清风心一横,将车直接开到了金沙村。

刚到村口,华清风便瞧见费征与几个刑警队里的熟面孔蹲在地上下象棋。他们打扮成村民的样子,各自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棋子,眼睛却不停地向四周瞟着。华清风径自来到几人面前,开口就问:“米队呢?”

费征吓了一跳,低声惊呼道:“华老师,你怎么来了?”

华清风耐着性子不吼叫出来,但表情已告诉对方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米队在哪里,我有重要情况要跟他说。”

费征朝身后的巷子里指了指:“他在里面那个小超市里,你……”

不待他说完,华清风便脚底生风地奔进巷子。费征在他身后扯着嗓子喊:“华老师,你可别穿帮啊!”

华清风穿过一条泥泞的小道,在一条胡同里发现了那个超市。米家豪蓬头垢面地坐在收银台后面,看到有人进来立即笑脸相迎:“来啦!”

再仔细一看来者,米家豪的笑容顿敛,冷脸道:“你怎么来了?”

华清风开门见山道:“杨义准备刺杀董毓昆,很可能就在这里动手。”

米家豪一头雾水:“你怎么知道?”

华清风正要解释,却听米家豪的手机突然响了。

“喂,”米家豪接起电话,“目标出现了吗?好,按原计划行动!”

挂了电话,米家豪对华清风道:“董毓昆到了。这里很危险,你快从超市右边的小道出去。”

“那杨义怎么办?”华清风急迫地问,“他得到消息的时间比我们早,我相信他早已经埋伏在这里了。”

米家豪正颜道:“如果他有任何阻碍警方的行为,我们会立刻击杀他!”

华清风心凉了半截,但他心知当下没有争辩的余地,只得祈祷杨义不要出现。他刚出超市,便看到一个阴沉着脸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正是董毓昆。华清风心道糟糕,这时转道右拐会显得十分可疑,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幸而董毓昆没有注意到他,径直走进超市。

华清风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村子,但心里始终放不下杨义,便又返身躲到超市背后,静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董毓昆说道:“老板,请问福明二手车市场怎么走?”

米家豪装腔作势道:“呦,那可远着呢。出了超市向左边走,走到村子外边上石桥,沿着土路再一直走,快点的话也要半个小时才能到。”

董毓昆客气了一句,便要离去。米家豪大概怕他走得太快,二手车市场那边的同事来不及铺网,于是拖延时间道:“不买点什么吗?店里新到一批芒果干,是村里的果农们自己晒的,可好吃了,要不要来点?”

董毓昆犹豫一阵,说道:“我芒果过敏。你店里卖不卖马蹄糕?我想带一点回去。”

米家豪笑道:“那种东西得现做,我们店里可没有。”

“是吗?”董毓昆的声音充满质疑,“货架上不是有吗?”

华清风心中一沉,米家豪准备得仓促,怕是超市里有什么货物都没弄清楚,突然问起来必定出岔子。再者,这董毓昆当真老奸巨猾,他明明知道货架上有马蹄糕,却故意问一句,以此来探米家豪的底。眼下米家豪露了马脚,只怕全盘计划尽输在这一招上。

“呵呵,平时都是我老婆在看店,店里有些什么我都搞不清楚。见谅见谅!”米家豪尽全力弥补过失。

“没关系,”董毓昆轻笑一声,“给我拿三袋吧。”

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华清风不久便看到董毓昆拎着塑料袋走进超市左边的巷子里。他三两步跟上,躲在巷口的石墩子后面向里张望,只见董毓昆向前走了大约100米,随后却又折了回来,钻进了右边一条胡同里。

不出所料,米家豪的行动还是被敌人发觉了。华清风急忙返身跑回超市,将情况对米家豪说了一遍。后者眉头深锁,叹气道:“我料定董毓昆要买二手车,所以把大部分警力安排在了二手车市场,村子里只留了我们四个人……妈的,失算!”

“这村子的地形你熟悉过吗?”华清风问,“那边的巷子通向哪里?”

米家豪一边用手机拨通费征的号码,一边说道:“哪有时间熟悉,我们也刚来不到半小时。喂,费征,我这边暴露了,目标进入27号巷子,你派个两人去巷子尽头,其余人和我到巷口。”

米家豪挂了电话,便闪电一般奔至巷口。华清风好不容易才跟上,老远看到巷尾两名刑警已经就位,可巷子里空空如也,连个鬼影也看不见。米家豪扔下一句话:“你留在原地。”说罢便闪身进了巷子。

华清风哪肯乖乖呆着,米家豪前脚进去,他后脚便跟上了。米家豪没空跟他争执,只得由得他去。两人来到巷子中心,发现左右两边除了民宅便无他物,难道董毓昆躲进农民家里去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危险了,董毓昆为了拘捕,有可能会拿屋里的农民做人质,那样警方必将陷入被动局面。

米家豪急赤白脸地赶到巷尾和两名手下汇合,同时费征也带着人赶到了。米家豪问守在巷尾的两人有没有看到董毓昆,两人皆摇头说没看到。米家豪粗略算了下时间,即使用跑的,从巷头跑到巷尾也需要两分钟。但是他和华清风说话,以及打电话通知费征却只用了一分钟时间。巷尾的两名刑警比米、华二人先到,如果董毓昆那时在巷子里,他们肯定会率先看到。唯一的解释,是董毓昆现在就躲在民宅里。

米家豪极其利索地将任务布置了下去,华清风和费征搜查门牌号为双数的人家,米家豪和一名刑警搜查剩下的,其余两人分守巷子首尾。费征一一敲开农户家的们,可得到的答复都是没见过董毓昆。华清风一面观察巷子的结构,一面暗想:杨义此时躲在何处?难不成董毓昆已经被他暗杀了?

问了四户人家,华清风有些灰心丧意,他觉得米家豪这是在浪费时间。即使董毓昆躲进了农户家里,难道他不会用武力要挟人质对警方撒谎吗?除非他们闯进屋子一探究竟,否则这样红口白牙地问肯定问不出结果。

就在此时,他目光一瞥看到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个下水井,井盖脱离原位,显然不久前被人移动过。他心中一动,忙唤了众人来到井旁,指着井盖道:“井盖被人动过,他肯定顺着下水道逃了。”

米家豪点头表示赞同,让费征移开井盖,而后纵身顺着梯子爬了下去。华清风刚要问费征下水道通往哪里,转眼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们知道的恐怕不比自己更多。华清风深吸一口气,告别新鲜的氧气,一头扎进恶臭熏天的下水井。

几人摸黑狂奔,在黑黢黢的甬道横冲直撞。华清风尽量不去想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什么,也许他已经踩死了好几只老鼠,也许他鞋底粘满了臭蛆的尸体,但是当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跑了约摸十分钟,忽而一缕微光洒进华清风的眼睛里,他知道不远处就是尽头。米家豪身手矫捷,彷如猿猴一般攀上梯子,一个纵身跳到了下水井外。华清风随后而至,老远看到米家豪逐鹿般追着一条黑影,口中大喊:“站住!”

那黑影自然是董毓昆,他一边没命狂奔,一边向后张望,同时右手摸到腰间掏出一样物事。华清风大惊失色,叫道:“米队小心!”

话音甫落,一颗子弹“咻”一声从他耳边破风而出。华清风未及反应,便看到董毓昆倒在了地上,肩头映出一片殷红。

枪是费征开的,他暴喝一声,跳上前去准备制服敌人。谁知董毓昆反手打出一枪,子弹打在费征脚边,石子飞溅。费征大概没怎么跟人交过火,见状立时呆在原地。

米家豪紧追不舍,抬手“啪啪啪”三枪,皆打在董毓昆脚边。董毓昆已然无所畏惧,连后面有人开枪都浑然不察,拼了命地往前跑。华清风看到路的尽头停着辆轿车,如果米家豪在他上车前未制服他,那后面的事就麻烦多了。

米家豪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一边追击一边朝后面喊:“打他轮胎!”

费征这才愣过神来,抬枪瞄准轮胎射出两发子弹。可惜准心不稳,子弹全部打在了车身上。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董毓昆已奔至车旁,一拉车门跳了上去。

米家豪见状立刻停下脚步朝车子开枪,岂料董毓昆发动了车子,径直朝米家豪撞去。其余刑警皆捏了一把冷汗,纷纷开枪为米家豪掩护。可董毓昆早已铁了心要杀出一条血路,迎着子弹把车开了过去。米家豪在地上滚了两个圈子,才躲过车轮的碾压,可这样他也错过了最佳的射击时间,只得眼睁睁瞧着董毓昆的车子越跑越远,直至化成一个黑点。

五分钟后,米家豪拨通了总局的电话,让技术人员通过卫星锁定董毓昆的车子。后者回复,董毓昆正驶往咏东路方向,看样子要进市里。米家豪要求警力增援,总局为保万无一失,直接派出空警一路跟踪董毓昆的车子往咏东路而去。

米家豪稍后便与华清风乘车直追,途中华清风打开地图,研究起咏东的路线:“咏东路和机场路是相反方向,市里多的是警察,董毓昆把车开进去不是去送死吗?这不大对劲!”

米家豪拿过地图研究了一阵,也是摸不着头脑,皱眉道:“不知道这老小子打得什么算盘。不过他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不管是去机场还是去市里,他都是死路一条。”

话虽如此,但华清风总悬着一颗心,觉得狡猾如董毓昆,绝不会甘心就此落网,他一定有另一番打算。更重要的是,在此过程中杨义始终没有露脸,难道自己估计错了,他要救的人不是那个被炸死的女人,抑或他已经被炸死,只是尸体被人处理掉了?

华清风心里一团乱麻,正胡思乱想间,米家豪接到上峰电话,让他打开手机看空警现场发回的录像。米家豪依言施为,华清风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看到空警拍下的画面,只见董毓昆的保时捷卡宴飞一般行驶在马路上,往来车辆纷纷让行,见车如见鬼。

米家豪对后座的一名刑警道:“咏东路的尽头在哪里?”

刑警手忙脚乱的打开地图,回答道:“是银湖隧道,出了隧道就是银湖路了。”

米家豪立时有了主意,对开车的刑警道:“从咏东路开出去,上玄阳路,我们抄近道,在银湖隧道尽头等那老王八!”

车子一路飞驰,来到隧道口。期间车上的所有人都在密切关注空警的现场录像,待车子抵达目的地,董毓昆的保时捷也刚巧进入隧道。

现场只有米家豪一队人马,其余警力尚未赶到。米家豪吩咐众刑警分成两队,分别把守隧道两侧,只要目标车辆一出现,不管三七二十先开枪打轮胎。

可接下来,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众人堪堪等了10分钟也没见那辆保时捷驶出隧道,董毓昆仿佛再次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消失了!

米家豪感觉到不对劲,吩咐其余警力火速进入隧道内部。众人开着11号又走了五分钟,一名刑警突然指着前方道:“在那!”

华清风一瞧,果然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白色的卡宴。他随队伍飞奔过去,却看到驾驶位空空如也,董毓昆果真再次消失。

米家豪一拳砸在引擎盖上,嚼齿穿龈道:“王八蛋,简直跟阴沟里的老鼠一个样,又尖又滑!”

华清风默默走到一边,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高速运转,将自己代入董毓昆的性格,推断他是如何在极端情况下做到在警方视线里消失的。半分钟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抢了别人的车,”华清风沉声对米家豪说,“还把司机当做了人质。”

米家豪闻言一拍脑袋:“可不是嘛!那畜生肯定知道空警拍不到隧道的画面,所以逼停了路过的一辆车,然后拿枪威胁,强行上了对方的车……妈的,原来他走玄阳路的目的在这里!费了半天劲,还是让他给溜了!”

华清风的心情也低落到了谷底。眼下的情况是,警方既不知道被挟持人质的车牌号,也不知道他们要走那条路。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不管董毓昆绕多少弯路,最终的目的地肯定是机场。但机场目前只有李所长和几名交警,对于他们能否成功逮捕老奸巨猾的董毓昆,华清风心里着实没底。

米家豪亲自开车火速赶往机场。华清风觉得,这一个小时车程是他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他暗自认定,杨义必定会在最后一刻出现。米家豪刚刚透露,董毓昆的地下军工厂地址成谜,所以上头命令他留活口。一旦杨义杀了他,便是破坏了警方的全盘计划,米家豪有理由立刻对他开枪。

该死的杨义,你到底在哪里?

就在车子离机场只有一公里路程时,米家豪突然接到李所长打来的电话,对方道出一个令人震惊不已的消息:董毓昆死在了机场大道上,人质无恙。

米家豪大怒,对李所长吼道:“不是让你留活口吗?你耳朵坏掉了?”

李所长也罕见地发起脾气:“谁说是我杀的?是杨义!”

华清风脑中轰然巨响,赶忙抢过电话急骎骎地问:“那杨义现在人在哪里?”

李所长顿了顿,说道:“不知道,他给我发了信息,等我赶到现场,只看到董毓昆的尸体和吓得半死的人质。”

华清风心上一松,但丝毫未在脸上表露出来。他把手机交还给米家豪,说道:“我们就在机场大道上,应该离现场不远。”

果然,车子开了约摸500米,众人就在前方看到了警戒线。华、米二人跳下车,来到眉头锁成一团的李所长身边。董毓昆横尸马路中央,眉心开了一个骇人的血洞,眼睛向上翻着,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杨义什么时候给你发的信息?”米家豪跟着李所长一起蹲下。

李所长掏出手机交给他:“大概15分钟前。他直接让我来收尸,还说……”

他抬眼瞧了华清风一眼,露出古怪的表情:“还说让我照顾好华老师。”

米家豪似乎毫不关心,他俯下身子,用树枝轻轻扒拉了下董毓昆脑袋上弹孔周围被烧焦的死肉,自顾自地说:“嗯,需要叫法医过来。”

华清风正要说话,却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他从口袋掏出手机,只朝屏幕看了一眼,顿时觉得浑身的肌肉迅速收紧。他佯装镇定,轻声道:“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他来到路边一棵树旁,用颤抖的手指按下接听键。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际。

“华老师,想我没?”

“杨义!”华清风低声惊呼,“你在哪里?”

“就在你身后的树林里。”

华清风朝身后一瞧,隐隐看到一束微光由树丛中投射出来。顺着光线,华清风看到一片被压扁的灌木之上停着一辆开着氙气灯的黑色别克。驾驶座上,杨义正冲他招手。

华清风奔过去打开车门,杨义却像面团一样直接从座位上掉了下来。华清风惊了一跳,赶忙将他扶正,抬手一看,却是满手鲜血。

“你……你怎么了?”华清风忍不住惊呼。

杨义升起一根手指,放在毫无血色的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勉力笑道:“臭小子,你嫌我死得慢是不是?”

华清风眼中涌出眼泪,跳上车道:“走,我们去医院,我认识一个很棒的外科医生。”

杨义苦笑一声,用含混的目光瞧着华清风:“快20年了,我们兄弟终于可以相认了!你开不开心?”

华清风抹掉眼泪,硬挤出一个笑容:“开心。我们去医院好不好,你坚持一下。”

杨义从驾驶座移到了副驾驶座,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毕生的元气,脸色愈发惨白。

华清风跳上车发动了车子,顾不得成串的眼泪掉在方向盘上,一拧钥匙,启动了车子。

杨义伸出一只手软软搭在华清风手背上,央求似的说:“我大概坚持不到医院了,你带我去孤儿院吧,我想最后看一眼……”

说道此处,他居然吐出一大口鲜血,蓝色衬衫的前襟顿时被染成一片殷红。华清风依稀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杨义时,他穿的也是这件衬衫。华清风惊讶地察觉,他那时就产生一种模糊的感觉:自己似乎和杨义相识已久,只是自己的理智一直排斥这个念头而已。

杨义的手指紧紧抓着手不松开。他现在已经说不出话了,只得用眼神告诉华清风,他希望他满足自己的最后一个愿望。

华清风知道自己只得妥协。他脱下外套盖在杨义身上,含泪说道:“好,我们去孤儿院。”

一小时后,别克车停在了伵景小区门口。孤儿院已经被开发商竖起的砖墙围裹,两人必须步行才能进入其内。

华清风将杨义从车上扶下来,两人走进梧桐林中,踏着落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途中杨义又吐了几口血,华清风一度认为他走不到孤儿院。可他低估了杨义的意志力,他压着胸前的伤口,一路撑到了目的地。

孤儿院从废墟变成了工地,顾铖死了之后又重归宁静。似乎这片土地不希望有人打扰,只想安安静静待在原地,默默守护深埋地下的秘密。杨义朝着后门的方向指了指,虚弱地说:“我们去那里吧!”

华清风知道他已经无法走路,于是背起他,步履艰难地来到后门。

杨义拍了拍华清风的肩膀,示意他放下自己。华清风问他到这里来做什么,杨义神秘一笑,牵着他的手来到一处修剪地整整齐齐的洞口。

“记得这里吗?”杨义轻轻抚摸着洞口的枝桠,“你小时候最喜欢这里了,吃完饭就从狗洞里爬出去跑到这里玩,也不知道你在玩什么。”

华清风心中疑雾丛生,之前杨义说他们是兄弟,他只道杨义重伤在身,意识已经不清醒。但现在看来,事情并非他所想的那样。

“我不记得,”华清风仔细打量了一番洞口,道出自己的疑问,“我们以前认识吗?”

杨义冲他笑了笑,拉着他进入洞中,至此以后便未与他说话,直到他们来到灌木洞的尽头,看到了那座摩天碍日的熔炉。

“想不想进去参观一下?”杨义眨了眨眼,“里面还有你的东西。”

“我不明白,”华清风紧咬嘴唇,“你好像对我很了解,但是我自己怎么一点也记不起来?”

杨义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轻叹,又仿佛抒怀。他出神地盯着擎天巨擘一般的熔炉,轻声说道:“你发现袁一凡被人用记忆锁封住了记忆之后,难道就没怀疑过谁吗?”

华清风一怔,随后恢复了平静,冷声道:“我怀疑过,你也知道我在怀疑谁,为什么明知故问?”

杨义踢走脚边的小石子,旋身用古怪的眼神望着华清风:“我很好奇,你这么聪明,难道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自己五岁之前的回忆是一片空白吗?”

这句话如同在华清风心中下了一场暴雪,寒到了极致。华清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最初的儿时记忆始于父亲将他扛在肩上,去郊外的奶奶家里玩。奶奶在后院养了好多鸡,年幼的华清风会看着她佝偻着身子喂鸡,对她嘴里发出的“咯咯”声好奇不已。

但在此之前,自己又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自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相册里留着一张自己满岁时穿着开裆裤的照片?为什么父亲从不同自己提起母亲?为什么家里没有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

华清风隐隐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杨义朝熔炉怒了努嘴:“走,进去瞧瞧!”

小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门内。华清风一眼看到角落里摆着一只军绿色的布包,指着它道:“你让我看的,应该就是那个东西吧?”

杨义点点头,瘫坐在地上,垂着头道:“你自己过去吧,我歇会儿。”

华清风朝那布包走去,心脏仿佛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他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拉开布包生锈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两本漫画,一本《圣斗士》,一本《龙珠》。

杨义曾经说过,他有个弟弟,两人很喜欢一起篡改漫画里的对白。华清风相信,他手里拿着的漫画,里面的对白肯定也被修改过。

果然,翻开漫画,里面现出一行行幼稚的字体。悟空本来说“你觉悟吧”在这里被改成了“你吃屎吧”。华清风不由微微有些嫉妒,杨义和他弟弟看上去感情很是要好,而自己的童年时代却在孤独与压抑中度过。

他翻到最后一页,匆匆扫过那些稚嫩的文字,而后在最底部发现一行数字:85,06,23。华清风不禁一愣——这不是自己的生日吗?

他瞧着那些用歪歪曲曲的笔画写就的数字,口中默默念了出来:“85,06,23……”

身后传来杨义的声音:“跟随我的声音,想象你面前有一道门。那是一扇古旧的木门,上面长满了霉斑。你走过去,打开那扇门……”

杨义的话仿若纶音。华清风一仰头间,竟当真看到一扇木门。他走过去握住门锁用力一拧,木门发出腐朽的尖叫,不情愿地放出屋里橙色的烛光。华清风走进去,看到两名成年男子相对坐在用木板累成的“椅子”上,各自面色沉抑,表情痛苦。

光线太过昏暗,华清风看不清二人的面容。只听其中一名男子道:“蒋医生,这孩子还有救吗?”

对面的男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好一阵才回答:“大概有六成把握。不过草药是个问题,你自己种的话,只怕还没长出苗来,孩子已经不行了。反正……哎,我再想想办法吧!”

问话的男子沉痛地点点头,转身对里屋喊道:“弹弓,换根蜡烛!”

里屋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跟着烛光铺满了屋子,华清风眼前豁然一亮,他得以清晰地看到两名男子的面貌。问话的那名男子站起身来,走到华清风身边,出神地望着里屋,眼眶一湿,掉下两颗泪珠,滴在地上,碎裂成片。

华清风第一眼没认出这个男人来,细看之下,不由又诧异又激动,他情不自禁地走到男子面前高声呼唤道:“爸爸!”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父亲华刚。但后者却似看不到他,仿佛自己是透明的。华清风接下来发现,自己的确是透明的。因为华刚径直穿过他的身体来到里屋,坐在了床头。

华清风紧随而至,发现**躺着一个人。他走近一瞧,竟吓得后退两步——**躺的不是别人,正是小时候的自己!

华清风看到自己紧闭双眼,鼻腔艰难地翕动着,努力攫取周围的空气,像是得了重病。华刚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哽咽着说:“叔叔没用,叔叔没有好好照顾小五。小五起来打叔叔,撒完气小五就会好了,对不对?”

华清风一头雾水:父亲为什么叫自己小五?他什么时候成了“叔叔”?

心乱如麻之际,只听华刚朝床的右首说道:“弹弓,你过来!”

话毕,一名约摸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床下探出头来,抹着眼泪来到华刚身边。华刚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柔声问道:“弹弓是小五的什么?”

弹弓吸溜着鼻涕想了一阵,低声回答:“弹弓是小五的哥哥。”

华刚慈和地一笑,继续说:“哥哥要照顾弟弟,是不是?好,叔叔告诉你一串数字,你一定要记好它,将来长大了,你把这串数字告诉小五。”

弹弓歪着脑袋问:“我要长到多大才能告诉他?”

华刚含泪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俯身对弹弓耳语了几句,然后转身对着小五,泫然道:“小五别怕,你醒来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那些黑暗的,肮脏的,丑陋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你还这么小,原本不该经历这些的。等你醒来,叔叔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你一个正常的童年,好不好?叔叔向你保证!”

他摸着小五柔软的细发,启口念出一串数字:“32,60,58。”

弹弓好奇地凑过来问:“叔叔,你在干嘛?”

华刚将他揽在怀里,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说道:“叔叔在和小五玩游戏,让他忘掉曾经发生的事情。”

弹弓从华刚怀里挣脱出来,嘟起小嘴道:“我不让!他会把我一起忘掉的!”

华刚微微笑道:“不会的,记好我跟你说过的数字,当你跟他念起它们的时候,小五就会记得你了。”

弹弓半信半疑地挠了挠头皮:“真的吗?”

华刚笑道:“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弹弓小心翼翼地凑近小五,压着声音说:“小五千万不能把我忘了,一定要记好,我是小五的哥哥,我叫弹弓,我要照顾小五一辈子!记好了吗?以后我来找你,我把数字念给你听,你就得叫我哥哥。那串数字我记得可清了,一辈子也不会忘。”

此时,华清风听到一个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的声音在耳畔回**:“85,06,23!”

华清风脑袋里轰然一声巨响,遗失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扫地爷爷,弹弓,红红,许虎,当然,还有化名为华刚的父亲。他们和小时候的自己一起,站在孤儿院的操场上,引吭高唱那首童谣:“太阳伯伯,沉下去了……”

“哥哥!”华清风转身看着杨义,涕泪四流,“弹弓哥哥!”

杨义粲然一笑,眼泪无法自抑,泉涌而出:“小五……弟弟!”

两人紧紧相拥,各自有千言万语,却凝在喉头说不出来,只剩不住涌出的涟涟泪水。这些苦涩的**仿佛是两人命运的代言人,充斥着无奈与悲情。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等到现在?为什么!”华清风紧紧抱着杨义,好像一松手他就会化作烟尘。

杨义抚摸着华清风细软的头发,哽咽着说:“我本来打算瞒你一辈子的,可是……可是我不能接受……我即使死了,可在你眼里仍旧个坏人!我希望我死的时候,抱着我尸体的,不是冷漠的法医或者刑警,而是我挚爱的亲人!”

华清风泣不成声,他明明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可嘴上却说:“你不会死,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求你了,坚持一下,给我点希望好不好?”

杨义缓缓松开手,最后的气力化作一抹微笑:“小五别哭啊,要笑着送我走,你答应过我……”

华清风感觉到杨义的身体逐渐冰冷,他没说完的那句话就像冰锥一般刺痛华清风的心,使他恍然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也随着杨义而去了。

在杨义冰凉的手掌里,放着一张从照片上剪下来的人像,如今已被血和泪浸湿,但华清风却能一眼辨认出那正是自己的照片。杨义将自己的照片剪下来,这么多年来从不离身,也许就是在等有朝一日能够亲手还给他的小五弟弟。

“一直在等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杨义轻轻闭上了眼睛,嘴角上扬,带出一抹明亮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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